Severus从坩埚前退开,发觉刚才屏住了呼吸。他吐气,很为自己感到恼火。他不能这样。他想要契约巩固是为了能重新酿制魔药,不是为了巩固后还有更大不能酿制的危险性。
可不论他研究多久,净心药剂都在坩埚里纹丝不动。它有着透明的色彩,完美的玻璃光泽,表面却没泛起一丝蓝或绿的涟漪——按说应该也有才对。Severus松弛下来,拿起药瓶和长柄杓,开始将药水舀出坩埚。
透过契约,一阵无言的狂怒惊掉了手中的药瓶。Severus注视着它在地板上碎成闪闪发亮的玻璃渣,一时沉思起契约的后果来:能够酿造魔药真能抵消这么多麻烦吗?
他晃了晃脑袋弯下腰对药瓶施了个Reparo。至少玻璃碎片比熬坏的魔药好修补多了。
等魔药就位,好好装在被修复完整、塞上木塞的药瓶里,Severus才转身离开实验室,向藏书室走去。他不急。他没从Draco那里感知到相应的咆哮,契约也没传来担忧的回响。庄园没有被凶猛的傲罗入侵。Potter没有试图杀掉Draco。再小的危机意味着他不必过虑。
但一只手握住藏书室的门把手时,Severus确实短暂地停下脚步,思索他已经能从Draco和Potter在他脑内呼叫的不同方式分辨两人意味着什么,毕竟目前为止他还没听过太多次他俩精神的声音。
接着他不耐烦地打消念头,推开门。不用考虑这种蠢事他也有够多要担心的了。
看来他也需要澄清一些困惑。
*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就算有个他妈的鬼心灵感应在,你都不能?Harry问,向Malfoy逼近,把他的嘲讽完全释放出来。他狂乱地绕着藏书室踱步时一直有所克制,唯恐看起来太像个Slytherin,但显然他只会像个聪明的Slytherin。你连那点我是谁、我需要什么都领会不了?
他意识到Snape走了进来,正倚在书房远些的墙壁上,苛刻地凝视他。Harry忽略。Snape爱怎么做都好,只要别试图干扰契约或是逼Harry让步。只有Harry能决定他要做什么。
噢,Malfoy说。
Harry翻了个白眼。我们发现了这么糟糕的东西,他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我宁愿了解一下是什么值得以我从房子那头都能听到的方式大叫,”Snape用他惯有的那种十足礼貌、礼貌得吓人的态度问,像一个碰巧在现场的路人刚好清了清喉咙,“如果有人能告诉我。”
Harry旋风般转身,拈起他和Malfoy一直在研读的书,将它悬吊着递给Snape。他知道它还敞开在写着那个恐怖句子的一页。他从桌旁跳起的时候狠狠捶了书一拳,确保了这一点:“拿去。告诉我你提议我们拿这个怎么办。因为我不知道。”
Snape接过书,埋头在铅字中仔细查找,好像他不能利用契约从Harry脑海里找出那个事实似的。Harry磨牙,重新踱起步来。
我有试图不利用契约侵扰我不想触碰的地方,Snape说,他的话语温和得像酸。既然你说过不要那样做。我以为闯进我不想进入的地方会令你关闭契约,这种局面是我不希望看见的。
Harry像一只茶壶嘶嘶喷气,再度背转身。他知道他很荒唐,但他的头也疼,血液打鼓似的在皮肤底下滚沸,他全身上下都痛得厉害,只想躺下打个盹儿。
这倒是个明智的想法,Malfoy建议。如此一来,等你醒过来你或许能恢复一点,也就有机会好好考虑……
Harry望着他。Malfoy两手一摊,在桌旁坐下。
“我没有看到这个臭名昭著的段落,”Snape评论,举起书,面向Harry,“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段,”Harry道,大步上前,将手指狠狠戳在页面中间。他有意识到这使得他离Snape近得过分,但他勉力忽略皮肤的刺痛和心脏比任何时候都糟糕的狂跳,“一个句子。最后一句。瞧。”
“所以必须由不同的人控制契约的不同部分,”Snape说,“所以必须由另一个人发动我们在精神上往不同现实地点行走的能力,正如你发动了心灵感应的方面……”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啊。”
“真会说话,”Harry希望他的语调能表现出他十分之一的愤怒,并又一次开始来回踱步。至少Snape和Malfoy都没打算说些蠢话来安慰他。相反他们只是注视着——起码是在Malfoy转回书里,开始在书页里翻查之前。
“别费心了,”Harry说,“我已经施过搜索咒了,记得吗?它已经找过书里所有使用‘发动’的地方。里面没有说已经控制契约的人能发动不同的部分。”他猛然转身,重重捶在墙上。
“Draco还可以查找其它词语,比如‘控制’。”但Snape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看Harry,Harry因他眸中的兴趣紧张起来。男人昂起头的样子像Harry是一剂迷人的魔药。
不。你和我都在契约里。我可以立即理解大多数魔药,不论我想不想酿制他们。你这个挑战要难解决得多。
“那真是万分抱歉了。”Harry想让声音严厉些,但出口的更近于一种挫败的细弱抱怨。他攥紧拳头,瞪着地板,等待心脏安定在一处,等待思绪停止奔驰。
“这句话的意思,”Malfoy道,仿佛他仍在书里检索,仿佛他没在说话时盯着Harry,“只不过是我们将掌控契约的不同方面。你将控制心灵感应。我将控制道路。或许Severus可以控制融合力量的部分。”
“无法接受。”Harry立刻说,“我最一开始向这个契约让步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承诺过我我可以控制它。”
不如说,Snape在他脑后插嘴,我知道你能接受心灵感应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你控制它。这不是说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事实上,我认为你的不稳定对我们三个而言都很危险。
“我知道我没以前那么愤怒了。”Harry回答。
Snape瞥了一眼他在墙上留下的拳印,什么也没说。
Harry疲倦地摇了摇头。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可以为此责备他的“契约伴侣”,但他明白不是他们的错。他想那只是因为他累坏了,没有更多能力去感受情绪。取而代之的是苦涩、荒芜、冷漠,犹如寒冬的田野。“我不会作出毁掉这些东西的事。不管是我的性命,还是你们的。可是我从你们那里又能得到什么保障呢?如果你掌控契约的某个方面,你可以轻易做点什么摧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可能是我。”他掉头,打算走出藏书室的门。如果他就这么回家开始独自寻找Lestrange兄弟,问题可能还少一些。
等到早晨。等他有时间从这漫长的一天里恢复——这一天,某种层面上说,比结合仪式那天里发生得还要糟。
“我不恨你。”Snape说。
Harry点点头:“对。你还热爱Gryffindor们,你也能看得下去我,站在那边的Malfoy现在正随时准备建立一个帮助麻瓜种融入魔法社会的社团。”
“好好听我说,”是Snape嗓音中的平静让Harry转过身,给他一个机会,那声音应和着Harry大脑中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词句。Snape此前正往Malfoy身边走,但不完全是挨着他,而是刚巧停在Malfoy和Harry中间,“契约的其余部分和心灵感应不同是一件好事。我们必须聆听他人的想法和情绪,除非你选择竖起壁垒。然而,尽管可能必须由我来发动魔力的融合、由Draco掌管精神之路,你仍可以作出抵抗,且比我们抵抗心灵感应更为有效。契约的精神部分发动更为即时,很难防御。但你能拒绝给我们你的魔力,或是走上那些道路。”
Harry瞪着他。那听起来正是他需要的,刚好可以让他能够容忍契约。可是Snape甚至没怎么读过那本书,“你怎么知道?”
“因为踏上那些道路需要身体的行动,”Malfoy在椅子里转了个身,手安放在书上,他平静地端详着Harry,不带一丝Harry以为他一定会感到的挫败,“而魔力是你核心的一部分。你可以不经允许与他人分享你的思维,和摄神取念的过程类似。但你的魔力构成了你的核心,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能不经你的允许抽取它。”
Harry嗤之以鼻,“如果要说摄神取念,你对允许的定义还真可笑。”
他感受到脑后刺耳的震颤,瞟了一眼Snape,准备好发现他手里举着魔杖冲过来。然而,Snape的身体和思想又一次自相矛盾了。他待在原地,说话时嗓音依然冷静,至少是表面上——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
“你太过抠字眼了。我不恨你,但我恨契约。和你束缚在一起我不感到高兴。你在那点上千真万确。”
Harry以一种如果Snape愿意可以理解为点头的方式偏了下脑袋,没有将目光从Snape脸上移开。
“但是木已成舟,我们必须接受。”Snape摊开双手,“你可以信任我们,也可以不信。我们只是在诚实地解释我们认为契约的其余部分会如何运作。如果我们撒谎你会知道。鉴于你有精神上的控制——或者说缺乏控制,我们相对在我们控制契约其余部分时的你而言要更加脆弱。如果我们不真这么认为,你也会知道。”
“我恨别人控制我,”Harry说。他紧紧合上牙齿,因为如果他继续这么说下去,他不真想说的话也会脱口而出。
Snape凝视着他,静静地开口:“那个想法以前就有,还是从仪式才开始?”
“是从一个被Dumbledore摆布过多的人的愤怒开始的。”
Snape颔首,像是在慎重地考虑,这超出了Harry对他的期望。“非常好。不过如果我们解释我们如何看待契约某些部分的运作方式,而你在你的大脑里听并且明白我们没有撒谎,你能信任我们吗?”
Harry大笑:“要是你能别不停将你和Malfoy当成一对来指代还能有点用,我要求过你们别这样做。”
Snape思索了片刻,微一点头,说道,“非常公平。我们还是必须接收契约。你能接受这个可能将在我们之间反复出现的信任问题吗?——我指的是我们三个人,所有在契约之中并不得不接受这个问题的人?还是说这个问题不可能轻松解决?”
“我认为什么问题都不可能轻松,无论你选择如何定义。”尽管很想,但Harry拒绝用双臂环抱身体颤抖。他瞪着Snape,Snape回瞪。
随后Harry将目光转向Malfoy,他意识到这位对这一切都保持着反常的沉默。Malfoy冲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手心上翻,五指舒张,似要拢住掌心看不见的小鸟。
“我认为我能忍受这一点,”Malfoy说,Harry没有错过他在代词上加的小小重音,“说老实话,最大的问题是你能否忍受,Potter。Severus不是这个星球上最老练的外交官,但我认为他将我们面临的问题陈述得很清楚。是,契约很难接受,是,对你比对我们其他人更困难。”Harry首肯,这种分开对待的方式他可以容忍,“但是它已经存在了,你必须戴着这副镣铐跳舞。你自己也已经了解抵抗有多么徒劳。”
Harry沉下脸。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再来一回庄园花圃里那种崩溃哭泣的场景。
何况眼下他仔细一想,若是把契约当成某种愚蠢却不可避免的必要条件,它实际上好对付多了。与魔法部某些仍被写进傲罗训练但早就不合时宜的规则同理——譬方说,傲罗们仍然在接受对抗某些一百年都没被用过的咒语的训练,只是以防它们卷土重来——而Harry不得不忍耐、不得不通过这些要求才能成为一名傲罗。
做一名傲罗对他来说仍然很重要。但他不知道在施了那个钟摆咒、杀死了好些同事以后还能不能回头。
那完全是他独立下的决定,他想。不像是为了安抚契约牺牲了贞操的那种决定,那是在仍令他一想到就打冷战的约束下做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有相似之处。
做出选择的人仍然是他。选择生存下去,选择接受控制契约的心灵感应,选择活而不是死。
Harry转向Malfoy。“好吧,”他说,“但我希望由你控制我们魔力的融合,Snape控制思维中的道路。”
Malfoy盯着他,好奇如同一股肥皂水滑到镜子底下似地溜进Harry脑后,“我?为什么?”
“因为,”Harry冷酷无情地说,无视Snape突然的僵硬,“我更信任你,而我仍认为魔力融合更困难,也更冒犯。”
接着他面向Snape,双手并用鼓足勇气:“要接触那些道路,我们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
Severus无声地检视契约。他很赞赏Potter在这件事上克服了怎样的困难——既然他已经浅尝过Potter脑中的愤怒之潭,既然他见过花园里那场毫无自制的演出,他比此前更能理解了——但他不知道他冲他说的这句话是不是真诚的。
看来是,他认定,从脑海中契约闪光的、透明的表面判断,至少是Potter目前能够达到的最大限度的真诚。
你可以直接问我。老是喋喋不休说什么信任什么我们得相信在其他人脑中看见的东西的不是你吗?
Severus眨眨眼,接受批评,同时继续研究契约。他想他能看见开启道路的地方。它们是有实体的,一定会通往某个所在,这就是说从逻辑上推论那个契约幻化成黑色的急流消失进Potter大脑的位置正是起点。
他回到现实,睁开双眼探究地望着Potter,后者用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凝视他。Severus随意冲他点了点头,对Draco说:“想和我们一起吗?”
Draco丢给他一个毁灭性的眼神。Severus思忖要不是这对一个Malfoy来说太伤面子,他就要把Severus和Potter推出藏书室的门了。“我没事,”他道,“不管怎么说,我也该开始研究我的部分了。看起来你有一个不错的起点开始你的研究。我可没有。”
Potter显得有些惊讶。接着他点头:“好主意,Malfoy。来吧,Snape。”他转身坚决地大步走去。
我知道你不会杀死他的,Draco说,重新在书房的桌前坐下。
Severus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Draco——比契约能做到的微妙的震颤或是试探明显多了——随即跟上Potter。Draco要为此付出代价,虽然他这么做合情合理,而且Severus还想不出什么是合适的复仇。
*
两人一起行走的时候,Harry渐渐意识到Snape有多么安静。他好像连呼吸都不需要,只是与他一同穿过通往庄园铁门的草坪。Snape似乎是认为他们需要到防护咒外才能更好地接近精神之路,而Harry想不出有什么好理由反对。
这不等于你不会尝试。
Harry回头扫了一眼Snape,向他露出一个存心刁难的笑容。“好吧,没错。”兴许在某些方面,第一股让他想杀掉Snape的冲动已经过去,没有Malfoy在中间作屏障他们也能理解彼此,“你知道我不得不从原则上反对你。”
“为什么?”
Harry非常肯定这个问题只是装装样子,甚至没试图回答,直至感觉到脑中被飞快地轻戳了一下。他转了个身,震惊地瞪着Snape:“什么为什么?你在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恨我。我也一直恨你。你还强奸了我。我们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我告诉你我对契约的观点了,”穿过大门时,Snape说。他转身面对Harry,抱着臂,风几乎连他的斗篷都掀不起,“就是说我们必须接纳它,并且越快学会接纳,就越早能结束这一切。”
Harry半是点了点头:“可那不等于同一时间我们不能与之斗争, 并且憎恨它所强迫我们接受的影响。”
Snape眨眨眼,仿佛在更聚精会神地审视他,Harry还以为没什么能比他之前的目光更具有穿透性呢:“如果我们与之斗争,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它了。”
“我不是说像我之前做的那样诅咒它或者是盼着它早点滚蛋,”Harry摇摇头,Snape却只是继续看着他,“我是说我们不应该就这么为它感到高兴。我们应该总是牢记我们没有选择让它成形,我们应该怨恨它。”
Snape傻站着,Harry翻了个白眼:“你懂的吧,就好像你在我上学那会是怎么看我的?我是说,你不恨我的时候。你不得不保护我因为我是赢这场战争的最好方法,但你怨恨我的存在。”
一时间,Snape一动未动。接着他说:“那比怨恨或是厌恶都要复杂。”
“我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是不是?”Harry转回头,开始找个站立的好地方。他揣想道路之类的实体可能会在他们面前展开,他可不希望靠近一棵树或者一团灰尘之类能把他吞没的东西,“因为你永远也不会告诉我,我也没那么在意想问。”
“你可以看我的记忆。”
Harry茫然望着空气,没掉头。无果,因此他转身望向Snape实际所在的方向:“抱歉再说一次?”
“我已经意识到我在仪式后和你说话的方式上犯了很多错误,”Snape的目光瞄准Harry头顶上空,远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Harry开始嗤笑,但Snape没有停嘴,不知怎么的他不得不闭上嘴听,“我的罪恶感让我以不理性的方式行动,因为我不愿去承认。它对你或许无关紧要,但对我确实重要,非常重要。”他的双眼回到Harry脸上,“这就意味着我想净化罪恶感。为了能重新平和地酿制魔药我已经做得足够多,但仍无法心平气和地思考。如果我向你展示我的记忆,就如你展示给我你关于契约的记忆那样,这应当能使天平平衡。”
Harry连摇头也做不到,因为这个请求太古怪了。相反,他问:“而你认为向我展示你对契约的记忆可能让你喜欢我?”
“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你。”Snape说,“选个你愿意去了解的时间。我认为关于Hogwarts的记忆也就是你觉得我恨你的那段是比较自然的时间点,不过不要紧。我向你敞开我的思想。”
Harry迈进了一步。他说:“我还是不擅长摄神取念。”
“在这件事上,你无需擅长,”Snape仿佛陷入了某种磐石般的平静状态,他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凝视Harry,等待他以某种方式作出反应,“在这件事上,我会放下壁垒,你只需要施咒、用力推即可。”
他举起魔杖,直指Snape的双眼,低语:“摄神取念。”
Snape没有移开视线,Harry轻而易举地消失进记忆的洪流中。
一段该死的时光
Chapter Twenty: A Bloody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