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co将书放到一边，垂下头，轻轻揉按太阳穴。有哪里不对劲，他思忖。他越是集中精神，书页上的文字越像在漂浮，这绝不仅是因为一般的疲倦或不耐烦。
起初他怀疑Severus或Potter受了伤，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以肯定，若是如此他会通过契约感受到的。Potter的疼痛隔着那么远都能召唤他。Severus要是伤着了一定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他的脑后有情绪的变动。Severus的变得阴暗，暗到Draco片刻之前还觉得他在大口吞咽酸涩的葡萄酒，但它们已经重新明亮起来；同时，Draco偶尔注意到钢铁山仿佛耸立在一潭深水中央。这可比孤悬着、傲慢地投影在半空要好得多了。
也许我只是累了。简直不能相信，这一天的开始像几个世纪前的事，他和Severus当时还因为感觉到Potter可能有危险准备赶到他身边。
契约在他脑中尖叫起来，像黑魔王施来警醒他有没印上黑魔标记的人企图进入庄园任意部位的警报咒，Draco猛然抬头，转身向窗外望去。
当然，他在屋中远离大门的位置——也是Potter和Severus的所在地——于是也看不见任何该死的东西。不过，Draco用力向下一挥魔杖，施了个容许Malfoy庄园的主人接触窗户和防护咒的魔法。玻璃窗格立即在墙上旋转，转向侧面，让直接展现大门口情景的窗户出现，而无需改变视野。
看起来Potter和Severus正站在一片闪烁、流转的幻象之中。Draco眯起眼看了他们几秒，终于肯定自己看明白了。一所小房子，在一条上行的石头堤道尽头，石板上还有水流在盘旋？
他不知道他俩想干什么，但无论如何，看来是出了岔子。Draco冲出藏书室，奔向房子另一头，施了几个确保他跳过沿途的楼梯扶手或是露台、并能在柔软的地毯上安全着陆的咒语。他的契约伴侣需要他，此时此刻。
*
这是Harry最古怪的经历，甚至怪过在失去贞操的过程中试图与契约交涉，以阻止脑浆从耳朵眼里渗出来。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身体两侧却都是粗糙的木头。如果他伸出手，他能感觉到房屋的墙壁在逼近，刮擦他的指尖。四周还有急流的喧响。
但那些印象都在脑中跃动，幻觉一般，存在又不存在。因为同一时间他的脚下是青草，身体两侧是开阔的空地——他也能感觉到清风掠过皮肤——唯有Snape粗粝的呼吸声打破寂静。
契约在脑中警铃大作，仿佛被敌人摇撼，但无论Harry如何努力安抚它、控制它，它都只会卷土重来，震慑他。然后周围的景象加倍迷幻，变动得更加快速，变得毫无规律可言，且绝对比契约的震动快些。没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他的所有印象是否都是幻觉。他也不知道除了垂下头忍耐还能做什么。
“Potter！”
是Malfoy。Harry转身看他。他是变化中的常量，如同礁石般站在那里，水流在周围打旋。Harry伸出一只手，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本能的驱动，Malfoy匆忙上前抓住。
几秒后，变化停止了。Harry意识到他原来正站在滑溜溜的石头上，水流按他与Snape的构想沿着石头两侧滑落。能看到一座堡垒——像是泥土和石头砌成的小屋，在他们身后而非周围。Harry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座小屋显出这个样子是因为他们已经站在了石板路上，抑或它的形成只是为了不切断他们与契约伴侣间的联系。
“怎么回事？”有那么一会儿，Malfoy警惕地审视他俩，接着在心里继续说话。Harry有点炸毛。Malfoy似乎假设他们眼下特别脆弱，连专心听人说话都做不到。我感到疲倦而心不在焉，也感到Severus变得更苦涩了，但契约马上传来了一阵我从未感到过的警兆。
Harry还没想出什么话说，Snape便回答了。看来契约需要我们三个都在场才能建立道路。他挺直身板，晃了晃脑袋，往远离Harry的方向侧身，似乎不愿与Harry的肺呼吸同一片空气。那本书有提过类似的话，但我没意识到它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在场。
我也希望能早点知道，Harry厉声说。这种经历一点也不好玩。
Malfoy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契约在Harry脑后刺痛，暗示Malfoy认为他在夸大其词。但男人说出口的只有，“好吧。所以我们的路开了头。它会通往何处呢？”
Harry低头凝视脚下的石板。多奇怪啊，看着它，知道这东西里面蕴含着他自己的思想与魔法，甚或情感。道路在远方变得雾蒙蒙的，向上通往半空，尽管认为它的尽头应该会是陋居，他却看不出它怎么能真正指向那个方向。
紧接着他狠狠晃了晃脑袋。一直以来他都在用魔咒、召唤咒和变形咒创造东西，太纠结这一经历的“新鲜感”未免太过愚蠢，实际上它不过意味着学了个新咒语。此外，这条路里也含有一些Snape，既然Malfoy来了以后它才稳定下来，说不定也有他。哪怕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造物也很蠢，蠢过为之兴奋。
全是你的，没错，是很蠢，Malfoy说。但它也的确有一部分是你的。
Harry冲他皱眉，说，“我们选了个知道的地方。陋居。”
Malfoy将头偏向一侧，他的思维闪得太快，Harry跟不上。唔，反正他也没真想跟上。他知道Malfoy已经想到了Weasley们。那里面不会有什么新鲜特别的。
“我想我们应该顺着它走。”Malfoy突兀地说。
“真的吗，Draco？”Snape自己站得挺直，但Harry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像费了点劲。他将疲倦的眼睛落在Malfoy身上，摇了摇头，“既然我们知道它通往何处，今天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想休息了。创造这条路足够费力。”
Harry跟着点头，马上就僵住脑袋不动了。他在做什么呀，要同意Snape吗？那可太荒唐了，比今天再做一件需要他们三个人都付出无限努力的事还荒唐。
“如果Malfoy要做，我也准备好了。”他说。
Malfoy冲他眨眨眼，对他的思想说，你知道你不应该取笑Severus。
谁取笑他了？我只是不想跟他一样。Harry忽略脑后的嘶嘶声。可能是Snape生气了。也可能是Malfoy生气了。Harry才不在乎，也不会容许自己在乎。我们应该前进，探索这条该死的路，就算没别的发现至少也能知道它通往何处。
Malfoy在脑海里短暂地挣扎了一下。Harry感觉像被人用枕头打了。接着Malfoy说：“你同意吗，Severus？”
Snape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Harry压制住叹息，率先沿着路走向前去。他是三人中唯一受过训练的傲罗，若有万一，他最有能力从这条路抛来的挑战中存活。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不是？做一名傲罗？
Harry半是紧张起来，但Snape似乎打定主意Harry不存在，只是走在他旁边的一具肉体，所以他知道是Malfoy。是啊，他说。当然。如果Malfoy在他大脑里花费了这么久——或者说在契约的心灵感应激活之前接触了他的情绪这么久都还不知道这一点，Harry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是那个念头使你活了下来，并在你与契约交涉时让你保持理智，Malfoy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还在学校的时候，你似乎将自己定义为一个Gryffindor还有Weasley家人的朋友。现在却变了。
Harry想大笑，但那可能会让Malfoy误会，他说的事情事实上并不好笑。相反，他将目光牢牢锁在道路上，咕哝，既然我们都毕业了，再管自己叫Gryffindor可太蠢了，Malfoy。不过说句老实话，我都不知道你有留意。
Malfoy僵住了，但Harry继续向前方拖着脚步，没有看他。Malfoy终于吁出一口气，说，但为什么不是一位朋友？为什么是傲罗？为什么你选择了那个标签？
Harry探知到那些话语背后是他不喜欢的想法。他纵身跟了过去，那念头闪了闪，几秒之后便在他掌中扑打。你的意思难道不是为什么我不选择管自己叫英雄？你真的认为我想要那个标签吗？
有一阵子，我是。
Harry闭上双眼，揉了揉前额正中。至少Malfoy对他触碰伤疤没有反应。这倒是件好事。曾有一段时间Harry每次触碰伤疤都会导致Ron和Hermione像被烫到的猫一般跳起来，他俩还以为Voldemort东山再起了呢。
他可能会回来。但不会与你的伤疤有任何关系。
Harry打了个哆嗦。他最一开始同意契约就是因为Voldemort可能会回来。很难相信他怎么会忽略那一点，他怎么会只顾着纠结契约，把与Malfoy和Snape的所谓“亲密”当成了要事呢？明明不是的。
我们在谈为什么做一名傲罗对你那么重要，Malfoy提示，他精神的嗓音显得有点不安。
Harry不明白Malfoy为什么想知道，但他揣测Malfoy对他的契约伴侣可能怀有些许好奇，而他已经对Snape了如指掌。沿着路行走时除了聊天也没别的事可做。他们已经抵达了此前道路变得稀薄如同迷雾并溶入空气中的位置，但让Harry失望的是，它现在不像雾了。它只是在大地上延伸，平缓如一，消失点又跑到了他们前头。就像地平线，他忖度。无论你走多远，仍有一道永远追不上的线。
Harry ？
Harry因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恼火地对Malfoy摇头。等他又能说话时，他设法嘶声道：“别那么叫我。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那么叫。拜托。”
Malfoy叹息，继续在他脑子里说话。我们刚刚在讨论为什么被视为一名傲罗对你那么重要。
Harry用手擦过伤疤。然而它没有灼烧，连刺痒也没有，他无法再用这个借口逃避对话了。因为那是我经过训练得到的，不是与生俱来，也不是命中注定——不是任何跟Voldemort有关的我应当成为的奇怪东西。他忽略Malfoy的畏缩。我对自己的身份从来没有多少选择，或许除了做个Gryffindor吧。人们对我总有看法，我控制不了。尤其是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做的每件事都被报纸大肆声张，人们也因此妄下评判。但做一名傲罗是我选择的，他们接受了我，我靠实力通过了训练。
有那么一秒钟，Malfoy的思想悬浮在他脑海上空，然后他的话才落下。我听过谣言说他们接受你进入傲罗训练项目是因为你曾是大难不死的男孩。
Harry翻了个白眼，通过契约查看Snape。Snape没落太远，这让Harry庆幸。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为那个混蛋掉头。可能那是他们接受我的理由，但是信我，若非对你的表现满意，他们是绝对不会让你通过项目的。如果未经训练，你过失杀人的几率太大了。此外有好几名导师都想证明他们没有偏心，这就意味着他们对我比大多数学生都严厉。我学得很好。
Malfoy默默无言，他们在沉默中行走，小路现在绕过了一片Harry不认识的乡村。不过，他们并未穿过麻瓜城市或是麻瓜村庄，而在真路过麻瓜地盘并被人看见之前，Harry并不是很担心。他让视线聚焦在正前方，开始纳罕这些道路对比幻影移形有什么了不得的优势，起码是在抵达你已经知道的地点上。追踪像Lestrange兄弟这样藏在未知地点的人，他看得出，但这种缓慢的跋涉——
那不等于傲罗是你唯一的身份。不等于不用考虑不是傲罗你会怎样。
Harry望向天空，然后才意识到Malfoy仍认真注视着他。Harry的白眼到了也没把他吓跑。Harry叹了口气，低下头。谢了，但我想傲罗是我想做的。我和Ron、Hermione还有Weasley家的友谊是我唯一想从过去保留的东西。
在花园里发生的事情过后，在我们尝试建立契约的时候，我以为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Harry被自己的怒骂声拯救了，道路突然在他们面前上下起伏，好像在通过一座看不见的山丘。Harry拔出魔杖，他确信一秒之前面前的路还是笔直的。
Malfoy伸出手，轻轻按住Harry的手腕。Harry容忍它停留了一瞬，沉着脸抽走胳膊。为了礼貌也为了让他的契约伴侣安心他不得不做点牺牲，但也有他受不了的时候。
Malfoy只是往别处看着，用眼角余光瞥他，而后他似乎决心忽略，面对起伏的路。“我们到了。”他大声说，向前迈步。
Harry张开嘴想抱怨Malfoy不能这么跟他说话，想说Malfoy从来没去过陋居也不可能知道，Harry去过 ，而——
“Harry！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Hermione，她走上前，带着Harry熟悉的表情。她抱了抱他，向Malfoy抛出另一个他非常了解的眼神，接着转身对Snape点头致意。Snape像一片邪恶的影子缀在他们身后，抱着胳膊。Harry猜Hermione脑子很清楚，不会试图握手。
“你突然就冒出来了，伙计，”Ron跟在Hermione身后，伸出手与Harry握了握，怀疑地瞄着两个Slytherin，“我们看见了一点雾气，我就出来，想着可能是George的恶作剧，但我们没想到你会出现！”他向Harry微笑。
Harry深深吸了口气。他以为他已经准备好见朋友们，至少是Weasley先生和Weasley夫人，但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杀了一群傲罗，且不知道如何对Ron说。
Malfoy或是感觉到或是听到了他的想法，猛地用胳膊捣了捣他的肋骨，一边带着迷人的微笑向前跨了一步。“只是在测试我们契约中心灵道路的部分，”他说，“我们想要一条能将我们带到已知地点的路，要保证我们不走进危险中，它就引我们来了这里。”
“挺聪明的。”Ron说。
Harry暗自赞同，不过他表扬Malfoy是为了不同的事。将真相掩盖在谎言的毯子底下是目前最好的做法。至少他得先决定Ron与Hermione能知道多少杀死傲罗、Stockwell绑架Harry还有Voldemort回来的事，知道多少会让他们身处险境，多少又能让他们置身事外。
做决定的人不该只有你。在一路沉默过后，Snape出乎意料响起的声音吓了Harry一跳。告诉你的朋友真相，让他们决定是否愿意支持你，但是告诉他们。
Harry看不出回应这种话有什么价值。Hermione在问Malfoy透露出的关于契约的理论问题，Harry猜在她或者Ron问他直接的问题之前他们还能应付。
Molly看见了他们，从屋里搬出了几把椅子。她甚至对Malfoy都表示了欢迎，除了多看几眼、冷淡地笑了笑并一点头外没有过多反应。随后便返回陋居搬更多椅子去了。
Harry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手按住双眼。他感到不止一点不堪重负。疲倦、挫败，因想到Voldemort回来而心烦意乱，因书里的信息和花园中爆发的情绪茫然无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漫长的一天了。
你该休息。
Harry没有费心抬头看Snape，后者在与他相隔几张椅子的地方坐下。要看的话他只会怒目而视，而他现在不太想这么做。我知道我该休息。但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建立道路的人是你。
对这话，Snape没有回应。Harry终于扫了他一眼，发觉他凝视着空气中仍漂浮着的迷雾般的魔法。
你应该能控制契约道路的部分，Harry说。你不准备关上它吗？
Snape向他翘起嘴唇，同时将手紧握成拳。Harry脑中有什么在翻动，像观看行家里手摆弄一沓扑克牌，空气中那一缕雾气消隐无踪。
Harry咽下一口气，背转身。现在他后悔挑衅Snape那么做了。知道Snape必须得控制契约的某些东西是一码事，亲眼见证是另一码事。
但Ron在看着他，而Ron是最有可能注意到他在这种情况下不在状态的人，有时候比Hermione还糟。Harry坐直身体，尽最大努力微笑。
*
蠢孩子。
Severus尽可能将那个念头保密，此刻连与Potter的精神对话也不想应付，看来他成功了。又或许他朋友们低能的关注淹没了他，他不得不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不管什么原因，似乎没人注意到Severus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只要没人来请他喝茶，就没必要呛声。
他的骨节都在痛，他想要攥紧双手，让某些东西断裂。哪怕断的是他自己的骨头。现在他并不特别了。
他知道Draco和Potter一路都在闲聊，但没听到多少。相反，他听到的是水流从道路上流泻排净，是足底踏着石板，是耳中的风，是魔力的鼓噪——魔力在契约中游走，让他们能够以比实际行走快得多的速度穿越这个国度。
他没有意识到控制契约的这一部分会如此耗干魔力。
Severus不习惯与其他许多巫师密切合作。教导他魔药的大师们往往只演示一遍技巧，然后就期望他能融会贯通。教学生则是尝试帮助弱者（没救的低能儿们）模仿他。他怀疑与Albus密谋以确保他在Albus死后仍在食死徒中有一席之地便是他毕生最接近合作的经验了，那又包含了太多情感代价。
这却是纯粹的、近乎枯竭的魔力丧失。他不知道控制契约的心灵感应是否也伴随着相似的代价，那又是否导致了Potter的疲惫。
他沉默地静坐了一会，暗自考量是否想要放弃，让Draco控制道路，他则负责融合他们的魔力。由Potter掌控契约心灵感应的体验意味着他们之中没有谁“天生”适合某个角色，这种事要是别人敢提Severus会轻蔑地嘲笑。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让任何人扮演任何角色，或许也应当如此。
但Severus决定还是不要了，不仅因为现在改变想法与途径会得来Potter的抱怨。
他想要控制契约的这一部分，以显示他能做到。没错，它让他疲惫。但他不会让它再耗尽他的力气。他会为下一次开启的道路制订计划，或许就是让他们能找到Lestrange兄弟的道路，他也会确保自己好好休息，处于全盛状态。
他会像Potter和Draco两个人显示如果契约中真有人拖了后腿、有哪一环、哪一位成员是薄弱点，那也绝不是他。他更希望自始至终拥有力量，但如果不能，他至少可以贡献所有。
这样想着，Potter瞟了他一眼。Severus担心他的想法是否太大声，Potter会不会透过契约指责他。他平静地回望。打算全心全意地与Potter合作——反正Draco也一直是这么敦促他的——没什么可羞耻的。
但Potter只是转回头继续与朋友们聊天，Severus闭上眼，怀着比上一次合眼时深得多的满足感。
契约不过是要与他相伴余生的一块碎片。没什么不能容忍的。
选择透露的真相
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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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wenty-two: A Choices of Truth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