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过来毫无异议,如果你觉得他非来不可。”
Draco沉下脸,从Severus面前转过身,缓缓向实验室另一头走去。室内一尘不染,在契约成形以来尚属首次。这要归功于他俩通力合作将它刷了一遍,施了几个清洁咒,也除去了好些顽固斑点——Severus坚称是不成功的实验副产物,而在Draco眼里看来却像坩埚被烧糊了。Severus说他不希望任何事情因为他们疏忽大意没留心是否在干净的坩埚里酿制而出错。Severus的坩埚总是干净的。
“我并不是觉得该这样或是那样,”Draco对一面被擦得闪闪发亮的墙壁说道。他可以感觉到Potter越来越近,正攀上分离他们的台阶。从Severus绷紧的肩膀看,他怀疑男人的感觉差不多也是一样。“我认为我们必须让他一试。如果他拒绝听话,也不愿意真正参与研究魔药,只会对我们大喊大叫,那我们就把他踢出去。但先让他试一试。”
“那在我听来就是觉得。”
Draco翻了个白眼,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当Potter站在门口的时候,最没用的就是互相抠字眼。
Draco转过身。Potter站在那里,手攥着门的边缘,肩膀耸得高高的。Draco几乎能察知他在周身耸起的看不见的毛发,也能察知他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Malfoy 。
Draco偏过头。至少Potter的话里没有过分的敌意,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好吧。那么你也知道我们准备酿制一剂魔药尝试消除契约。”
“如果你开始切材料,那会有点用。”Severus背对着他们,双手比划着已经切好或是无需切割的材料:万寿菊花瓣、碎金子、盐粒。他可能是对他们俩说话,也可能只是Draco。Draco腹诽他就非得利用“你”这个字眼的模糊性不可。“万寿菊花瓣必须切丁,最小的一片不能小过你的小拇指甲,最大的一片不能大过你的大拇指甲。你最好再检查一下黄金的纯度,Draco。上回我制作这种魔药的时候黄金不够纯,但我已经意识到没法再买别的了。”
因为他想马上完成魔药,Draco知道,可Potter在他身后炸了毛,当然是出于愤慨,男人倾身挑衅Severus。“如果你觉得黄金纯度不足可能对魔药产生不良影响,为什么还要用不够纯的金子?为什么不用别的?”
Severus转过身。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锁得死死的,在Draco看来是相当吓人的景象。他知道这意味着Severus正极力克制住自己。“因为我们手头只有这个。”Severus道,“因为我承担不起别的。因为我们就只有这个。”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除非你想等我跑去店里买完金子回来再研究魔药。”
有那么一秒钟,Potter与Severus毫不避让彼此的视线,他俩之间的空气火花四溅,距离也像缩短了一般。Draco又打了个哆嗦。如果这次努力刚一开始就要胎死腹中,那好吧,他猜想这能免了他们更多徒劳,但他还是宁愿不要如此,谢谢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来,”Potter耳语,“若是为了逃离这个契约的桎梏。”
许久,Severus什么也没有说。Draco试图通过契约敲打他,结果发现通常敞开的端口拧得死紧。Severus恐怕正挣扎着控制他的脾气。
终于,他说:“我知道,因为我也会做几乎一样的事。目前,我们必须暂且按下与彼此大吵一架的冲动。那么,你能去店里再买些金子吗?”
Potter从他进屋以来第一次犹豫了。Draco别开脸,匆忙垂下头埋首于他已经开始切丁的一堆万寿菊花瓣里,以免表情泄露了什么。
契约出卖你了,蠢蛋,Severus在他脑后嘀咕。但我能理解你在努力避免激怒Potter。
最后,Potter道:“我不知道要怎么买。我以前从来没有需要评估黄金纯度过。”
Severus只是点了一下头:“我可以教你一个咒语,适合私下用在实验室里。但理所当然,当着店员的面施通常会被视为羞辱。就是说,你必须在这里测了。”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任务中,无视了Potter,同时却召来一本书,让它打开到应当包括那个咒语的一页。
Potter拿起书,一时间他的站姿那么僵硬,让Draco屏住了呼吸,以为他们手头又出现了什么问题。而后Potter挪动了一下头,摆出一个复杂的姿势,背转身。
Draco飞快地释放了屏着的呼吸,这让他不得不摸索魔杖。他松的一大口气让好些万寿菊花瓣飞下桌子,在房间周围令人晕眩地漂浮。
就是说没有我插手,你也得到了惩罚,Severus说,没有看他。
Draco觉得忽略他非常合理。他们都在同一间屋子里,目前还没人爆炸,物理上没有情绪上也没有。这就很值得庆祝了。
*
Harry瞪着面前的金子,试图不去在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呼吸的感觉。
所以就算Snape在他一边,Malfoy在他另一边,面前还有一小撮金砂等着他分拣并做出点什么来,那又怎么样呢?
他举起魔杖,喃喃出书上的咒语。“Expiscor Aurum[1]。”
在那一秒钟里,他还以为咒语没起作用,因为面前的金子没发生任何变化。而后金砂中的颗粒开始沿着长桌滚动,彼此分离。Harry眨了眨眼,注视着。这是长久以来他施展的第一个不带伤害效果的咒语。多么迷人啊。
紧接着Harry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不,这不是真的。他一直有用保暖、清洁或是召唤的魔咒,它们都不含伤害效果。他是在钻牛角尖。
他不全然是个杀手。也许他不如一直以来自认为的那么善良,也应该在施某些咒语前更谨慎些,但那并未让他变成一个谋杀犯。
让自己信服这一点后,他又能呼吸了,于是转而对下一堆金砂施咒。他没去碰分好的金砂堆。就他所知,触碰它们只会再次使之不纯。或者Snape会决定表现得像是如此,Harry此时此刻真的受不了那个。
工作时,他一直用余光留意着Snape,但Snape没有一次回头看他。男人继续准备着一只锡镴坩埚,看来是他们得用来酿制这服魔药的。Harry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准备问。坦白说,眼下光是共处一室就是在考验他的神经和原则了。
过了一阵他戳了戳契约,看看他能得到怎样的反应。Snape仍未抬起头。Malfoy倒是抬了,但只是飞快地、查找什么似地扫了一眼便重新回到了他的万寿菊花瓣里,快得如果Harry不是已经一大半转向了那个方向就会错过。
Harry从不曾想到他能在Malfoy或Snape的存在下感到平静,但原来与他们共处一室却不对彼此大喊大叫或放恶咒是不错的替代。至少他知道他们俩与他期盼同一件事:摆脱契约。在那以后,他们可以讨论其余事项,比如对Lestrange兄弟复仇,或是找出他们躲藏之处的办法——既然他们无法再使用精神道路。
这总算是个开始。一个让Harry肺里的空气没那么疼痛、双手也渐渐不再紧攥住魔杖的开始。持续念诵分离并清洁金砂或是无论起什么作用的咒语同样帮了忙。一遍又一遍重复简单的工作恰恰是他现下需要的。
倒不是说他会允许Snape或Malfoy知道。他们会宣称他俩也该居一功,会嘲笑他,讽刺他,或是对他说他应该感激,Harry可受不了。
他逐步意识到他停下了施咒,正站在原地,牙关紧锁,魔杖在一堆金砂上方颤抖。Snape仍在工作,显然后退了一步欣赏坩埚亮闪闪的外表面,但Malfoy在他身旁绷紧了身体,也停止了切割。
Harry专心回想他的记忆,缓缓从危险的狂怒中拔足。到现在为止Snape和Malfoy还没有真的对他说他应该感激他们的“帮忙”。他们对他造成的真实伤害够多了,他不需要为臆想出来的东西低落。他专注想其它事,比如魔杖在手中的触感和心脏的跳动,并设法逐步平复心情,至能够再次念诵咒语。
他平静的瞬间,Malfoy重新又开始切万寿菊花瓣,Harry未曾意识到的紧张——从Snape那头通过契约而来,他思忖,他的身体上倒是看不出来——也消弭了。那末,他们的情绪和他们对契约的使用方式都系在他身上。
出乎意料地,这让Harry愈加放松了。如果他能控制这么多,那倒是让他的怒火少了些。他甚至发觉他的唇角勾起了模糊的笑意,主要是因为他清楚不管Malfoy抑或Snape都不可能明白他在笑什么。
下午就这样过去。
*
眼见最后一丝杂质的痕迹也从坩埚上消失,不仅包括他之前酿制的魔药留下的污迹和斑点,也有那些魔药的魔法效果,Severus终于满意了。有时候,这种事会否发生是很难说的,一副尤为强劲的魔药会留下其无形的痕迹。虽说古怪,但众所周知,一剂生死水时不常会污染明明不相关但含有一点水仙或艾草成分的药剂。
也终于,Severus能将他的精神集中到创造切断契约的魔药上。
他知道他会需要万寿菊是因为它们是此类魔药中的常用素材,黄金则是因为它作为一种化学元素象征着太阳、火焰、纯化和变形的力量。但他还不知道需要别的什么。他转头,开始在魔药架上一样一样掂量,间或伸出手用手指触碰玻璃药罐,或是抚摸一枚小药瓶,又或是端详内容物。他在看见能用的材料时就会知道该用什么。
“Snape?”
那是Potter,来自他身后,他的声音就快要把Severus赢来的脆弱安宁、还有他沿着架子寻找时需要的澄明思维碾为齑粉。Severus磨了磨牙,与他自己的愤怒搏斗。他打赢了,虽然是险胜。
“怎么了,Potter?”他问,用的是Albus要求他与Potter好好相处的时候用过的中立语气。
“你在找什么?我以为你现在已经有需要的全部材料了。”
Potter问的问题Severus以前也常常遇到,发问者主要是Lucius这种本该知道答案但却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的人。但Potter并不该知道。他就该对魔药一无所知。这让Severus比对Lucius答话容易了一些,且少了些恼怒。“这是一副实验性的魔药。我还不知道所有成分。我知道一些,那些正是我让你们备好的。同时,我必须在架子旁找一找,容许我的思维和想象挑选材料。看起来正确就是正确的。我作为一名魔药大师经受的训练并不总在意识层面作用。”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最后可能会喝下任何东西就因为你觉得应该丢进魔药里?”Potter逼问,声音听起来幼稚极了,Severus按捺住又一股恼意。换个角度看,年轻人也确实对魔药一无所知,“那样不对!”
“我不会喂你毒药的。”Severus说,盯着架子,眼睛都因为过分用力模糊了,“那就意味着我自己的死亡,就算活下来也得被控谋杀。我还希望自由,一直自由下去。摆脱契约,也摆脱Lestrange兄弟在我人生中投下的阴影。”
“他们在你的人生中投下的阴影?”
Severus审视面前的架子。这是银粉,这是稀释的水银。他把两者排在一起是因为他想,因为这么罗列让他高兴。他平静地回应Potter要求解释的问题,几乎沉浸在他通过回想自己的排列、如何把这些成分弄进实验室、未来又将如何重新赢回安排他人生的权力而构筑的安宁之海里。“他们让我陷入愧疚和怀疑的漩涡。让我时刻担忧着他们正逍遥法外、且会像闯入安全屋一样设法破坏庄园防护咒。他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强奸犯,即便在战争中我也一直避免如此。他们强迫我越过了我不愿越过的雷池。我希望摆脱他们得到自由。”
“这可没有他们在我人生中投下的阴影大。”Potter的声音隐含着一丝怨恨,如果Severus容许,那点锋芒可以突入Severus为自己赢得的脆弱平静。
他没有容许。难道他不是每一天都在更锋利的刀尖上跳舞?他对Lily死亡的痛苦与悔恨,他在战争期间的间谍生涯和他对杀死Albus的矛盾之情,最近则是对他在仪式期间行为的负罪感?
一个男孩不足以打败他。
“我知道。”Severus说,“你的更大。”他凑近了些,发觉他的手正探向那瓶银粉。唔,银与金一起比任一种单独都能制造出更强力的魔药,“但无论如何,仍是阴影。”
他现在可以通过契约感觉到Potter,这是Potter走进实验室以来的头一次。分隔他们的障壁大约因Potter的怒火变薄。Severus可以感觉到它在挣扎、在呼吸、像被禁锢住,犹如一只在茧中扑腾的蝴蝶。
Potter控制契约。假若Potter要在几分钟内用炽热的狂怒击中他,就如他不久前对Draco所做的一样,Severus无法阻止。
但Severus意识到他可以冷眼旁观。他无法阻止,没错,正如他也无法让时光倒流阻止那场强奸。但他已经活在可以改变过去的幻觉下太久了。那也是——举个例子——他在Lily被杀后去找Albus并自愿成为一名间谍的主要原因。某种弥补过去的冲动,为了赎罪,为了改变些什么。
但无论他等待多久,Lily都不会复活了。Potter也不可能再次完好无损。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
正因为无法改变,也正因为负罪感挥之不去,Severus必须学会接受。他自己也曾奋力反抗不可避免的事,因此并非对Potter的挣扎全然不解。但那不会改变结果。
我恨你,最终Potter吐出一口气,近得像在Severus耳畔低语。
足以不同我合作?Severus反问,意识到Draco正站在一旁看着他俩,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他们情绪的强力,但他也意识到Draco并未参与这场小小的对峙。
在那一刻,Severus还以为答案会是肯定的。Potter又在搏斗了,这回就Severus的判断,像在抗争他自己的情绪。他几乎可以在舌头根部品尝到Potter的钢铁叫嚣着要挥开金砂告诉他们见鬼去,然后大步走出实验室。
但他也感觉到了顿悟——明白这么做不会切断契约的顿悟碾压Potter、禁锢Potter的瞬间,铁栏哐地砸在他的人生之路上,正如对Severus和Draco一样。
足够在必要的时间里与你合作,然后尽早抽身,Potter厉声反击。我不再需要你的时刻。
可以接受,Severus这样说道,因为这也正是他想说的,话毕他便转头拾起最近的药瓶。他把银粉拿在了手里,在那之后,是一朵他在满月之时的午夜摘取的银色花朵的花瓣,这种花他的大多书籍里都说不再在英国生长。Severus当时满心想证明它们还存在,因为没有魔法或是环境原因让那种花停止在英国生长,他是对的。
你可真让人受不了,Potter嘶声说,退开了。Severus没去管他。接着对峙没有意义。他们能存活这么久不爆发对他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他将继续搜集,从声音判断,Draco则在继续切材料。他不知道Potter有无继续施咒分离不同纯度的金砂。他没有让自己看,也没有去感觉。
*
我还以为有人要留疤了。
Draco忍不住放下刀,活动了一下双手,不过就那么一小会,他可不想乱了节奏,引来Potter的怒气。他可以感觉到愤怒的能量在空气中跃动,那么激烈,简直彷如有人直接对他赤裸的肌肤施了个Tergeo[2]。他想维持步调,可不想被打乱。
可是Merlin啊,他都没想过有人能这么愤怒却还不在这样的压力下崩溃。
而那是Potter,不是Severus。
Draco咽了口唾沫,因为这么做可以不发出声音,他重又拿起刀子。这会儿,Severus已经离开了药品架,正抱着他挑选的药瓶走回坩埚前。Draco知道他会将内容物分散放入坩埚,以完美无瑕的方式。Severus就是如此,独出心裁地避开本该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并将Draco因为不稳定或是毒性想都想不到的材料混合在一起,并让一切呈现得毫无瑕疵。
他现在有点理解仪式对Potter做了什么。也许他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因为他不曾从内心深处经历过那种愤怒。但他仍然经历了一些。
而从中存活下来的Potter的精神比Draco此前以为的还要坚强。
*
Snape 说得有道理。
Harry只想出这么一句,一句被他塞到脖子后边并像守卫一样结实掖在那里的话,以防他再次犯傻。他不停重复,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他魔杖的挥动中找寻着它的含义。
他不想Snape有道理,但Snape就是有道理。
他很想为Snape胆敢有理惩罚他,但Snape确实有道理。
他想要重获自由,想要大步走出实验室,跑得越远越好,但是Snape有道理。如果Harry跑掉他只会把契约也带走,而这会儿Snape和Malfoy说不定会铤而走险,自己喝下魔药好结束三分之一的契约,不在乎对他有什么效果。
你会在乎它对他们有什么效果吗?
不,Harry不得不承认。好吧,冷漠对冷漠比起互相憎恨来说可能是个进步。
他着手分离金砂,不去看Snape。那只会惹恼他,他想,而他终于学会了忽略这个契约会惹恼他的部分。
也可能……
可能真的可以成功。
作为人,他永远也无法信任他们,但他可以信任Snape的魔药能力,信任他脱离契约的决心。看来他也可以信任Malfoy拥有同样的决心,即便男人并未就此发出多少噪声。
我必须信任他们。
至少我可以平静地憎恨那一点。
Chapter End Notes
T/N:
[1]Expiscor Aurum:Expiscor是拉丁语的查找,而Aurum是拉丁语的金子,连起来就是查找金元素。
[2]Tergeo:旋风扫净。
提纯
Chapter Twenty-six: Purif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