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Severus僵住了脊梁骨。这一次他也在极致的专注中迷失了时间,他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坩埚里的魔药上,手按着一小堆金红色的秋叶。他得把落叶放进坩埚里,一次一片,让它们在表面漂浮片刻再沉下去。这项工作需要精准的放置点和对手部肌肉的高度控制,Severus花了很长时间才达到。
看来今天上午,他也别想如愿享受酿造的乐趣了。
“你以为我拒绝你朋友讨要我自己发明的魔药配方的无理要求是什么意思?”他喷出一口气,在魔药上施了个暂存咒,没停滞咒那么强力,但包含太多他本人魔力的魔杖魔法可能会对这种魔药造成不良影响,“我以为我说得非常清楚。倘若没有,那看来我还有必要做点别的,好让她知道别再来找我了。”
脚步声让身后实验室的地板震动。Severus准备转身,用身体护住坩埚。他可不能让Harry为了报仇弄洒魔药。
可相反,Harry冲到他面前,比Severus记忆中铜环那个灾难性的日子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要近。他企图退后。桌子和坩埚的锅沿抵住了背。他必须稳住,否则搞不好会自己把魔药碰洒。那可比Harry能给他的伤口要更深也更毒。
“你知道给Hermione写那封信会伤害我,”Harry说,两排牙齿几乎没有分开,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她,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她。那封信是写给我看的。这让一切更残酷了。如果你只是想得到我的关注你可以不那么粗鲁。你是觉得可以在发泄你怨恨的同时得到我的关注。”
Severus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根本没想到Granger会把信给她丈夫以外的人看。“我不想得到你的关注!”
Harry扭曲了嘴唇,Severus瞄见一点他的牙齿,打了个哆嗦:“真的吗?那为什么你不惊讶我看了信?”
Severus又打了个哆嗦。可是没错,他的话恐怕是触及了一点真相。Granger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她的请求和信件对他一点也不重要。他可以忽略掉,倘若——
倘若不是有更深层的原因让他写下了这么一封措辞刻薄的信件,一封渴求回复的信件。Weasley或是Granger都不能通过庄园的防护咒来给他施恶咒。Harry却可以随时进入。
“信可能是写给你看的。”他让了步,承认了他本来绝不可能承认的东西。
“为什么对她说那种话?”即便已经强迫Severus吐露他的软弱,Harry的声音也没有动摇,“为什么那么伤害她?你他妈的想要什么?我以为在什么都乱七八糟的情况下我们已经最大限度——我是说,在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分开了。你还提出要酿造遗忘药水,还有帮我调查Voldemort。”他彻底无视了Severus的哆嗦;离得这么近,Severus没法哄自己Harry说这个名字只是享受羞辱他的快意,“为什么你还这么做?你可能危害到我们的事业。我还以为找出他是否真的东山再起对你来说比伤害我更重要。”
Severus垂下一只手攥紧了身后的椅子。他不能撤退,何况若是决斗,Harry说不定能胜过他,因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黑魔法。不过,他倒是有机会把真相当做武器。“因为你对我仍然重要,而你不应当如此。”
Harry放松了些,往后退了退,扬起眉毛。“你是说你身上还有契约吗?”他摇着头问,“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对我来说,我们服用的魔药是彻底将它消除了。我知道我已经感觉不到一点你或Draco的痕迹。”
“不,”Severus闭上了双眼。他知道承认这些对他而言很羞耻,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只要能在别的地方。但他活该,他自找的,起码这么说不算太离谱。因此他也得承受后果。“我的意思是我仍然用大把时间想你,想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做什么决定前都会先在脑子里掂量你。我不应该这样。”
沉默。而后Harry说:“你是说你觉得——觉得这么做能让我回来,觉得这么做能让我像你想着我一样想着你?”
Severus叹了口气。明白地说出来甚至比他臆想中还要丢脸。“是的,”他道,“你不用担心我再做这样的事。结果也不是我所希望的。”就让Harry想象本来的结果该是什么吧,Severus可不愿意描述。
沉默,更多的沉默。而后一只手轻触他的肩膀。Severus低吼一声,张开双眼,下定决心就算一只拳头迎面打过来他也不能躲开。
迎面而来的只有一个复杂的表情。Severus想,即便契约还在他也读不懂。让他心安的可能性与相反的可能性一并飞走。
“我想这件事我们得和Draco商量。”Harry转身,领头走出实验室。
他肯定有领头的意思,因为Severus跟了上去。这个举动本身令人不快,但没有Harry站在那里继续对着他的脸说话不快。或许是因为,在由他的决定产生的后果中,这是比较简单的一个。
至少有Draco在,他还有第三个人能分享Harry在这里的重担。
这是重担吗?既然你这么想他,都写了封明知除了抓住他的注意力一无是处的信?
Severus立刻否定了那个念头。Harry和Draco多半会将此举解读为他想念Harry的讯号,他可不需要自己也这么干。
*
“三天真的过得很快。”看见Harry和Severus成列走进藏书室,Draco大声说,将他的书放到一边。比起其它的话,这算不错的招呼,更好过他认为他们俩中任意一位可能给出的开场白。
“是这样,”Harry赞同,在离门不远的一列书架旁停住脚步,他没有坐,只是靠在上面。“你用新得的自由做了什么?”
“读书,读很多。”Draco说,“思考如今Lestrange兄弟俩都没了我能做什么,也想想外面是否还有别的食死徒想拿我当靶子。我估计把我们处置了Lestrange兄弟的流言散开是不可能的对吧?只传一点呢?那样我的敌人再企图抓我就得三思了。”
“我猜如果我们能把传言限制在食死徒圈子内,这还是有可能的,”Harry说,“不过我觉得恐怕不行。魔法部的人会听说,我可能因黑魔法被逮捕。”
“而我们知道有些食死徒在部里有关系,因为傲罗帮助了Rabastan和Rodolphus。”Draco叹了口气,将书推到一边,“唔,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的话这也算是个好主意。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Severus给Hermione写了封信。”Harry偏过头,看向Severus,面容无比沉郁,Draco忍不住好奇他是否因和两个Slytherin打了一段时间交道学会了不少隐藏情绪的小技巧。然后Draco又想哼一声。对。更有可能是Draco太习惯通过契约阅读Harry的情绪,没有它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一封很伤人的信。给你,读一读。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在同一水平线上。”他将一张羊皮纸递给Draco。
Severus转头,像要反对,旋即又更沉重地倚回门板上。这本身就够不寻常的,Draco忍不住打开信。他想大摇其头,想对Severus说这种获得Harry注意力让他回到这里的做法很蠢,可惜木已成舟。
Draco浏览了一遍信,叹了口气,将它放下。“我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过来,”他对Harry说,而后面向Severus,“你知道这么做很蠢。”
Severus抿紧了嘴,像在许诺Draco敢这么说就没好下场。但他说,“不是——我这么做是因为讨厌Granger。”
“对,我知道。”Draco说,迎上Severus的目光,希望Severus能直视他。此前Draco也见过他这样。Severus想在六年级的时候保护Draco,那会儿Draco正在为黑魔王执行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当时他觉得这么干的最佳方式就是不停烦Draco、跟踪他、留下不详的暗示却不解释真相。现在,Draco知道这都是因为牢不可破的誓言和Severus保住他与Draco性命的欲望。但在那个时候,唯一的效果就是Draco更坚决要成功了。要不是Severus激起了他的脾气,他说不定根本不会放食死徒进学校。
“这也并不能让这一行为情有可原,你会说。”Severus的嘴唇很僵硬,紧绷的脖子看上去很痛。
“对,”Draco说,“不能。”
他与Severus对视的时间太久,Draco渐渐想Harry就要出声打断,但他没有。当他看向Harry,他正顺从地站着,面无表情,同时注视他们俩。
“你过来是为了让我补偿Granger吗?”Severus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嘴巴撇得让Draco翻了个白眼。Harry过来当然是这个原因。光是想想他会为了他们回来都荒唐可笑。
“我来这里是为了得到一个道歉,”Harry说,眼下他说话更加有力,虽然他的嗓音仍然轻柔,乃至难以听清,“也为了告诉你们不要再用侮辱我朋友的方式把我夹在中间了。他们若是侮辱你也是一样。我也不会喜欢。”
“把你夹在什么的中间?”Draco问。他没想到Weasley和Granger还抱着这么强的古早学院之见,“Gryffindor和Slytherin的战争吗?”
“两群对我而言都很重要的人中间。”Harry说。Draco一时分心,欣赏他的措辞是多么圆滑婉转,“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觉得最好不要。”他看向Severus,“Ron差点就要过来硬闯防护咒了。我说还是我来寻求一个道歉。所以,能请你对我说你很抱歉吗,这样我可以转达给他们,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我们要一起调查黑魔王的复活,”赶在Severus开口前,Draco说,“不会到此为止的。”
Harry冲他眨眨眼:“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我没说我就打算走出去永远也不回来了。就算不为别的,我也还需要Severus准备为我酿制的那副用在傲罗身上的魔药呢。我还要把那群傲罗从你的地下室转移出去。”
他试图微笑。但笑容显得勉强而虚弱,Draco明白自己要笑的话恐怕也会招致同样的结果。他摇头叹息:“我们确实不再与彼此缔约,但我们并不确切知道现在我们之间有怎样的联系。这很正常。不等于我们心里想要契约回来什么的。”
“我知道。”Harry说,看了一眼Severus,“你也可以给我送来一只猫头鹰而不是伤害我的朋友,我会回来的。”
Severus脸上的神情可说是极为罕见了,Draco想。也许这对他们所有人都是前所未见的情况,就连Severus也未曾见过。这倒是挺让人安慰的。Draco毕竟不是一个人。
“我会——你可以告诉Granger小姐我写那封信的目的不是要伤害她,我也不应该……说某些话。”Severus终于说,“但我不会给她我的魔药配方。”
Harry哼了一声:“到这份上,我估计就算你连着发明授权一起给她她也不会要了。”
“这我是绝对不会给的,”一秒钟后Severus清了清嗓子,“所以这种东西她也不用再要了。”
“她不会的,别担心。”Harry说,继续等待。
Severus沉下脸。“你还想要什么,要我用特定的话道歉吗?我可不觉得能给你那个。你知道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我想Granger小姐不会感激被视为他人的附庸。倘若你告诉她真相,她就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Harry眨眨眼,面上有些怔忪。而后他说:“你不需要担心我还会告诉别人你的真正原因。我的朋友们必须知道,但这是因为你先写信把他们卷进这件蠢事。因此你也不用担心Hermione的感觉。她会理解真相。对她来说这比在他人眼中有多么独立重要多了。我就告诉她事实了?”
他在句尾音调上扬,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转了一下身体,好同时看向他们两人。Draco很高兴Harry还记得他在屋里。这件事差点演变成Harry和Severus之间的私人恩怨。他只希望Severus在干这种事之前能问过他,因为Draco会想出一个不那么爆炸性的方法邀请Harry回庄园,他也希望Harry不要忘记这件事中还有第三个人,这位第三人可能对Harry的朋友有自己的观点。
倒不是说目前Draco有什么能补充的。他认为Granger可能确实需要道歉,但他并不想跟她和Weasley多费口舌。如果Severus向她道歉了,他俩就都不欠Harry的朋友什么了。Draco打定主意从现在起要把他的债务控制在最低水平。
只除了无法再避免的那些。那倒会成为愉悦的源头呢。
*
这一刻僵持过得太久,Harry能感到希望在他心里黯淡下去。如果Severus真的愿意道歉,他早就说点什么了。既然如此Harry只能按他心里早就定好的编一个出来。
他不想那么做。可是老天,他真的烦透了这一切,Severus的缺乏安全感、被夹在两个版本的自己中间、不停需要跑回来以新的、令人不安的方式探讨他与Severus和Draco新的、令人不安的纽带。如果他能想出什么办法解决面前的问题,由此恢复些许安宁来思考,他接受。
Severuus终于移开目光,转而盯着Harry身旁书架上的一点而非直视Harry本人:“你可以告诉Granger小姐我不是真心要侮辱她的容貌。”
“她不会相信那种话。”Harry指出,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在Hogwarts的时候Severus用过大的门牙羞辱Hermione。
“非常好,”Severus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你可以告诉她我——为这么做道歉,再也不会了。”
Harry犹豫了,掂量Ron会否接受,而后再次耸了耸肩。他猜想这是他能从Severus嘴里抠出的最大限度的道歉,这也合情合理。他已经比预想中往Severus的藩篱里前进得深了。
“谢谢,”他说着,对Draco点点头,“让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想我回来讨论那些魔药和我们的下一轮复仇。”他往门口走去,想着Ron和Hermione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陋居的后花园里。如果他们在就方便了,Harry希望能跟他们说说发生的事,最好别被家里其他人不小心听到。
“等等。”
Harry瞪着面前一条细细的黑线。是Severus的胳膊,伸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叹了口气站定,只是掉转头看Severus。“又怎么了?我保证了你们需要我在场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Severus放下手臂,什么也没说。相反,他越过Harry的肩膀看Draco。
Draco发出一声轻轻的、可能是被逗乐的小声音。Harry想还有契约的话他会知道。
他瞪了自己一眼。当然会了。这可不是希望它回来的道理。
“我想Severus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在这里,”Draco说,“我们的表达方式可能比较特别,但我们想念有你在的日子。”
“好吧。”Harry说。如果他说得慢一点,这话听上去可能没那么奇怪,“但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离开回去找我的朋友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我要是留得再久一点他们恐怕会不放心。”Harry知道Ron说过他可以去庄园对付Severus,可是之前他在愤怒或对朋友的担忧中就忘记过承诺,这一次两者兼而有之,“我需要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没问题,”Draco回应,“而倘若你送给他们守护神或是猫头鹰,他们也许会觉得你选择了我们而非他们。”
Harry瞪着他。有契约的时候Draco能想到这一点还说得通,可是没有它……
最终,他耸了耸肩,顺着Draco给的台阶说了下去。“真要说的话,我估计他们不会那样想,但他们可能会过来。我不希望他们来。我想这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包括你。”Severus说,声音重归平静。
“我也是其中之一,是的。”Harry说,忍不住因Severus脸上的表情微笑了。什么呀,他是觉得我把自己放到最后考虑了是吗?他真的变了好多,他以前可是一直觉得我自私呢。
咳,不过他也变了啊,之前那些日子他也只能想得到契约对他的影响。
“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回陋居去,”Harry继续,“我想我应该能说服他俩我没被你们洗脑或者威胁什么的。但我明天会回来,如果你们希望。”Draco点头首肯。Severus一动也没动,只是看着,像是觉得他影响不了结果。
“很好。”Harry把这解读为欢迎,既然这间屋子的所有人是Draco,“什么时候?”
*
“真奇怪啊。”
Draco这句评论太过中立,Severus知道得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回答。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瞪着交叠在面前书桌上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是真的很奇怪。从与Harry在魔药实验室里的对峙,到让Harry得到道歉后他不能让他走出门。Severus理解他自己的行为,也理解Harry的动机,且并不害怕Harry会在Severus背后和他的朋友一起嘲笑或是八卦他。
理解这一切太奇怪了,尤其是能毫不畏惧地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部分。
这就让Severus在他们服下魔药结束契约后自欺欺人的想法变成了笑话:即契约带给他人生的改变不是永久的。如果他可以信任James Potter的儿子到那种程度,甚至能向他一点也不在乎的、被他侮辱过的人道歉,那末他到底是改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让结论在脑子里转了一轮,用评判实验性魔药第一个灵感的方式审视它,在他投入数日时间打磨理论收集原料开始酿造之前先对自己指出其漏洞。这一变化是负面的吗?它会否影响他出产优质魔药的能力?如今Lestrange兄弟已经消失,它能否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安全无忧?会否干扰他许诺Draco和——Harry他会帮忙参与的调查?
不会,最终,他决定。这就意味着变化是存在的,但并非负面。Severus也不能说它有多积极,毕竟它让他不安得犯了头痛病,不过至少它不会拖他的后腿。
“现在想通了?”
Severus惊讶地抬起头,从Draco专注看他的样子判断,男孩至少明白Severus脑子里大略进行着怎样的演算。Severus点点头,站起身。“我还有些事要思考,但我相信我已经把它们放在了适当的位置,”他说,“就现在,我打算去魔药实验室。”
Draco微笑:“当然,Severus,我倒是想再检查一次地下室的防护咒,确保那些傲罗现在真的安全。”他向Severus点了一下头,离开了藏书室。Severus聆听他的脚步往楼梯的方向远去。
Draco可能会在第二次被Lestrange兄弟俘虏的时候死掉。他可能受重伤。要不是Harry是个处子,与契约作了交易,他们三人都可能在第一次被捕时死掉。
无论这有多让人不安……
总归好些。
遗忘
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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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hirty-six: Forgetful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