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安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黑发男孩单手托腮,手肘支在窗台上。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让他的手臂有些发麻,但哈里安对此并不介意,一点也不想改变现在闲适的状态。
他已经好久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放松一下了。
自哈里安得知这项赛事的那一刻起,他就总是处在一种心事重重、焦虑不安的状态。总是有不同的问题困扰着他。
如何避免成为勇士。如何完成那些任务。如何避免引起伏地魔的注意。如何在与里德尔的交锋中占上风。如何保护母亲岌岌可危的生命。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几乎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尽管他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斯基特、里德尔、凤凰社、还有他母亲——哈里安只想坐在这里,静静地欣赏雪景。
阿尔伯特坐在他旁边,一边哼着舒缓的小曲,一边读着手中的信。他们正一起等待太阳落山。
大约一个小时以前,他们今天的课程就都结束了。像他们两个一样,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回到了温暖的马车里。
哈里安看到窗外那一群人——从他们黑色的长袍来看,应该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开始愉快地打起雪仗来。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面孔,男孩也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爱冬天。他爱这种寒冷。他爱雪花覆盖下白茫茫的大地,仿佛世间的一切污秽都被擦拭干净了。
他满怀向往地叹了口气。
布斯巴顿很少下雪。
尽管位于比利牛斯山脉,但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堡被结界环绕着,无论室内室外都是一派温暖宜人的景象。他们可以看到结界外面在下雪,但无法感受到降雪带来的寒冷。
他更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霍格沃茨的宏伟总是令人惊叹不已。这座城堡独特的光辉使人目眩神迷——阳光照耀在数千扇玻璃窗上,为古老的石墙涂抹上一层炫目的金色。这样的景象总是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沉醉其中。
而积雪覆盖下的霍格沃茨,更是带有一种魅惑人心的魔力。
他再次向往地叹了口气。
哈里安爱着布斯巴顿。他发自内心地热爱它——比起他和母亲的住所,这所学校更像是他的家。但是霍格沃茨对他来说同样无可替代——这里代表着某些他想要拥有,但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本可以来这里上学的。他默默地想。这些景色本可能是属于我的。
每当想到自己可能在霍格沃茨拥有的未来,他心里总是会感到一阵苦涩——尽管那种心情正日益趋于平淡。
也许这代表着他已经不再在乎这些事了。
阿尔伯特停止了哼唱。
哈里安眨了眨眼,把目光从外面美丽的景象上移开,瞥了一眼他的朋友。
阿尔伯特双目圆睁,正一脸严肃地瞪着手中的信。信件本身还没有被拆开,从哈里安的角度也看不到信封上的字迹。
黑发男孩皱了皱眉,不禁有些好奇。“有什么问题吗?”他轻声问道。
阿尔伯特望着他,脸上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安,又立刻变成了一抹苦笑。“我姨妈的信。”他简短地回答。
哈里安忍不住皱起眉头,啧了一声。“她这次又想干什么?”他问道,一脸戒备地看着朋友手中的信,好像它随时会着火似的。
阿尔伯特和他的姨妈关系十分疏远,却经常从她那里收到各种信件。哈里安从未亲眼见过那位可怕的女人,但阿尔伯特总是对她过时的理念和强大的控制欲颇有微词,这让哈里安非常庆幸自己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
他的朋友耸了耸肩,将那封未拆开的信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老实说,我根本不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反正这封信要么是向我通报美国在神奇动物权利方面的最新进展,再顺便哀叹一下大战以来MACUSA(美国魔法国会)衰落得多么严重,要么就是关于你的事。”
“我?” 哈里安歪了歪头,没有错过朋友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懑。
“她厌恶麻瓜,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而且她对麻瓜种也没什么好感。当然,如果那些人愿意完全融入巫师社会,彻底抛弃麻瓜传统的话,她对他们倒是也没什么意见。但如果他们不愿意的话......这么说吧,”他摊开双手。“她认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毒害这个社会。”
哈里安摇了摇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那我肯定总是让她气血上涌。”
“哦,你简直让她疯狂。”阿尔伯特同意道。“到目前为止,她对你在比赛中取得的成绩赞不绝口,但那篇英国记者撰写的关于你的报道令她十分恼火,因为你显然乐于强调自己的麻瓜背景。”
哈里安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没有让朋友看到他的笑容。
“在上一封信里,因为你在比赛中表现出色,她要我尽量接近你,但同时也让我看看能否,呃,友好地让你意识到你的观点有多么荒谬。”
哈里安的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正在强忍笑意。阿尔伯特也不禁扬了扬嘴角。
“如果我不能的话,我就必须立刻和你拉开距离,以免被你传染。”
“太棒了。” 哈里安一本正经地打趣道。“你最好离我远点,阿尔。不然我肮脏的血液可能会毒死你,毕竟哲学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播的。我们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阿尔伯特仰头大笑起来。“这下糟了。万一你被羊皮纸划伤的话怎么办?你能保证不让血向我这个方向流吗,就当是为了我?”
“当然,只要是为了你。” 哈里安愉快地保证道。
尽管那些傲慢的偏见总是让黑发男孩感到愤怒,但他常常忍不住借机揶揄那些人在血统问题上过时又毫无逻辑的观点。和阿尔伯特的姨妈持有同样看法的巫师们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可笑——哈里安在和他们打交道后总是感到身心俱疲。
每当想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理念的最大嘲讽,黑发男孩心里就感到一阵快意。
他绿色的双眼扫过阿尔伯特的头顶,看到一个身影正离开休息室,沿着走廊向宿舍走去。
时间正好。
“待会儿见。” 哈里安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皮肤黝黑的男孩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
哈里安悄悄地跟在目标后面穿过走廊,努力无视脑海中那个不断告诫他“这样做并不明智”的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异常像他的母亲。
黑发男孩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敲了敲门,并在门打开的同时挺直了后背。
雅各布从门缝里向他眨了眨眼,看上去既惊讶又惶恐。“哈里安——你为什么……?”
“我们能谈谈吗?”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却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雅各布了,更不用说和他对话了。
自他和对方断绝关系以来只过了两个月,但那已经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致于哈里安几乎没有时间去理清自己对雅各布的感觉。然而,与克莱尔、瑞娜和阿尔伯特的对话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忽视这个问题了。
“我——”雅各布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我不想谈。”他说道,声音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怒意。
哈里安立刻绷紧了身体。他本来都要忘记自己对雅各布的愤怒了,但对方的语气瞬间就将他心底的怒火重新点燃。他对雅各布怒目而视,仿佛在质问对方敢不敢再说一个字——因为就算他们之间的争执确实让雅各布受到了伤害,他们彼此也都很清楚,哈里安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受害者。
雅各布眼中的不满消失了。他一言不发地打开门并后退一步,让哈里安可以进入房间。
黑发男孩一跨过门槛,雅各布就轻轻锁上门,然后大步向他自己的床边走去。
哈里安的双眼不自觉地向房间的另一侧望去。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现在看上去空荡荡的,毫无生气。男孩立刻移开了视线——回忆过去只会让他想起最后一次来这个房间时发生了什么,而这对他接下来将要进行的对话毫无帮助,只会让他更生气。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雅各布在床前缓缓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你想谈什么?” 雅各布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僵硬地问。
哈里安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直奔主题,以免自己情绪失控。
“我需要你帮个忙。”
如果他们没有彻底决裂的话,雅各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样子还是挺好笑的。
“……帮忙?”
“是的。” 哈里安耐心地重复道。
怨愤立刻爬上了雅各布的脸颊。“你认真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躲着你。我尊重你的意愿,一直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哪怕你就在我面前和你新的挚友亲热交谈,我也没有过一句怨言。结果现在你来找我,要我帮你的忙?”
哈里安皱着眉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首先,我们都知道你根本没有像我要求的那样守口如瓶。瑞娜、克莱尔和阿尔伯特已经和我当面对质过了。其次,没错,我是要你帮我一个忙,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他走近雅各布,毫不留情地伸出食指指着对方。
“你尽可以嘲笑我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找你帮忙,但你的态度不能、也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会陷入现在这个境地都是因为你。”他单手推了雅各布一下,力气并不大,只是刚好能逼得对方后退几步。“是你害得我必须参加这场比赛的,我受到的所有伤害都应该算在你头上。所以当我来找你帮忙的时候,你他妈的根本没有权利拒绝我。”
雅各布移开了视线。他的下巴紧绷着,眼神也失去了温度。
哈里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孩,看他是否还敢再反驳些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雅各布语气生硬地问。他的身体仍然紧绷着,视线也依然看向别处。
哈里安眯起眼睛,但还是后退了一小步,给对方留出了更多空间。他知道雅各布已经决定让步了,但他仍然需要斟酌语句,以免再次引起对方的反感。
“情报。”他用和雅各布一样冰冷的语气回答。黑发男孩故意忽略了心中闪过的一丝苦涩——看啊,他们已经变得如此疏远,只能用这种方式交流了。
那么多年的欢笑和相互扶持,那么多个夜晚的低语和倾心交谈,最后却落得这步田地。
他一直很欣赏雅各布,也知道对方能为他带来多少帮助。无论是科林这个姓氏,还是雅各布自身的才能,都可以为他的计划提供不可估量的助力。
哈里安承认,这确实是自己一开始主动接触对方的主要原因。他母亲也很赞同他结交科林家族的继承人。
但他那时太过年轻,雅各布也比他想象的更有魅力,于是不知不觉间,他们成为了朋友。
“关于什么的?”
黑发男孩眨了眨眼,把思绪拉回到现在。“丽塔·斯基特。”
雅各布冷淡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记者?预言家日报的那个?我和她又不熟,我能知道什么?”
“重要的不是你现在知道什么,而是你能发现什么。”
另一个男孩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你打算要挟她吗?”
雅各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而且声音里没有丝毫惊讶——哈里安简直不知道哪一点更让他恼火。这家伙对他提出的违法要求居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他明明从来没有真的要挟过别人。
当然,他确实利用雅各布的情报网收集过其他人的信息。他需要抓到某些法国上流社会贵族的把柄,以免这些人将来找他的麻烦。
但这又不代表他是个法外狂徒。
“我需要找到方法控制她。”哈里安只愿意说这么多。
“所以你就打算要挟她?”雅各布带着几乎有些讽刺的口吻问道。
“听着,你到底能不能帮这个忙?”黑发男孩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与斯基特的会面让他心烦意乱,他知道放任那位狡诈的女士自由行动只会带来麻烦和苦难。在她毁掉一切之前,他必须找到控制她的方法。
雅各布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表情也平静下来。“给我几天时间。我应该能找到一些东西。”
哈里安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徒劳地试图缓解从太阳穴传来的刺痛感。
“她做了什么惹到你了?”
黑发男孩微微抬起眼,轻轻皱起了眉头。“什么?”
雅各布歪了歪头,“我是说斯基特。她肯定是做了什么才会让你这么怒不可遏。”他的脸上某种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可能是负罪感,也可能是苦痛。“才会让你愿意来找我。”
哈里安再次叹了口气。他咬着嘴唇,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个未知数。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我认为最好能对她发表的关于我的文章进行一定的限制。”
雅各布沉重的叹息声在宁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哈里安抬起头,看到另一个男孩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着向往和懊恼。
“我真怀念这个感觉。”雅各布轻声坦白道;他声音中微妙的笑意让哈里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怀念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天听着你制定那些出人意料的计划,看着你将各种异想天开的理论付诸实行。”男孩低下了头。“我知道我犯了一个大错,也知道自己对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
雅各布自嘲地笑了笑。“毫无疑问,肯定是一些愚蠢的念头。但无论我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都不值得以你对我的信任做交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脆弱。“我不是在请求宽恕,哈里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后悔,以及在你受伤的时候……”男孩哽咽着咽了口唾沫。
“当蝎尾狮的尾巴击中你时,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都是你的错,你这个愚蠢的男孩,是你害了他,他是因你而死的。这两个月以来,我每天最想做的就是让一切重来。我知道这不能为我的行为正名,但我……”他比划了一个无助的手势。
尽管哈里安胸中的怒火仍然没有熄灭,他还是感觉心底涌出了一丝微弱的温暖。他不会原谅雅各布的所作所为——至少暂时不会——但他们确实曾经做过很长时间的朋友,雅各布依然占据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小块地方。
“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黑发男孩直言不讳地说。对方顺从地点了点头。“至少现在还不能。”
看到雅各布眼中瞬间绽放出了近乎愚妄的希望,哈里安立刻抬手制止了他。“也可能永远都不能。”他澄清道。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雅各布。你伤害了我。用很过分的方式。而我不是一个会轻易忘记这种事的人。但我对其他人曾这么说过,我也在此告诉你。我不希望我对你的看法,影响到我们的朋友和同学对你的态度。”
他早已看出布斯巴顿的同学们这些天来都在似有若无地孤立雅各布。尽管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有白痴才会看不出来雅各布做了什么让哈里安大发雷霆的事。而他的同学们——哪怕他们大部分都是政客的子女,但依旧还是一群容易受他人影响的孩子——也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对雅各布的态度。
哈里安是他们学校的勇士,又几乎和每个学生都关系融洽。这两个因素使他立刻就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尽管黑发男孩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不管以前雅各布在同学间有多么受欢迎,他现在依然遭到了大家无声的排挤。
这从来都不是哈里安的本意——尽管他内心深处某些阴暗的部分确实为雅各布的遭遇感到幸灾乐祸。因此,他打算设法改变这种情况。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但我会尽量和你友好相处。如果方便的话,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吃早餐。”
雅各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哈里安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再说,你该担心的也不是我的态度。其他几个人都对你很生气,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雅各布瑟缩了一下,显然非常清楚明天开始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特别是瑞娜——哈里安知道,那个女人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一想到那个黑发女孩,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你可以做的。”哈里安愉快地开口道,简直无法掩饰自己语气中的调侃。“克莱尔。”
雅各布疑惑地挑了挑眉毛。“她怎么了?”
哈里安翻了个白眼,转身向门外走去。“邀请她去舞会,你个白痴。”
他对雅各布的感情还是很复杂,但如果和对方合作能为他带来好处,他愿意将自己的疑虑暂时放在一边。
好处之一,就是第二天早上克莱尔脸上带着令人目眩的笑容,紧紧地拥抱了他,并亲吻了他的脸颊。
好处之二,则是三天之后雅各布递给他的纸条——那上面有一条关于可爱的丽塔·斯基特女士的、非常有趣的信息。
OOO
哈里安坐在母亲房间的休息室里,抬头凝视着天花板,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那张纸条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一想到这点,男孩的胸中就充满了喜悦——他终于抓到那个人的把柄了。
斯基特已经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了。只要一封写给魔法部的匿名举///报信,声称有未注册的阿尼马格斯在霍格沃茨周围活动,那个女人就会从这座城堡里消失。
哈里安曾经仔细研究过阿尼马格斯的相关法律,对这方面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在法国,未注册的阿尼马格斯需要缴纳巨额罚款,并将有幸和傲罗们一起度过一个难忘的假期。
而在英国,事情可就大不一样了。在伏地魔上台以前,这个罪名可以让你立刻住进阿兹卡班监狱。至于现在,你可能需要在阿兹卡班待上一辈子。
不过哈里安倒是可以理解未注册的阿尼马格斯有多么危险,毕竟没人知道这些人会利用他们独特的动物形态做出什么事来。
老实说,哈里安并不是很在意举///报的后果。他只需要关注两件事:其一,斯基特是在玩火;其二,如果她不想引火烧身,不想让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伏地魔的怒火中化为灰烬,她就只能照他说的去做。
男孩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曲。
“亲爱的?”
哈里安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的母亲。莉莉今天的服装很漂亮,看上去优雅大方。他将自己的看法告诉了对方,她也回以一个宠溺的微笑。
“谢谢,但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哈里安耸了耸肩,装作全然放松的样子。“那一大堆舞会的准备工作实在是太麻烦了,量礼服尺寸什么的,”他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避难。谢天谢地,你的房间里没有那些烦人的家伙。”
莉莉走了过来。她伸出手,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母亲的动作是如此的随意而自然,以至于哈里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闭上双眼,享受着她的指甲刮擦头皮的感觉。
“不过我很快就要出门了。” 她告诉男孩。
哈里安抬起头,恳求地看着她。“求你了,妈妈。” 他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
莉莉对他扬了扬眉毛,显然不为所动。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我保证会在你回来之前离开。”
女人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请你一定不要进入我的房间。”
哈里安喜笑颜开地看着母亲,并在她弯下腰时闭上双眼,感受她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吻。“祝你和... ...艾伯纳西先生玩得开心。” 他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以此掩饰自己对母亲的同行者的不满。
莉莉只是对他笑了笑。她转身向大门走去,并在出门前朝男孩挥了挥手。
哈里安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眼前的木门,以防母亲突然决定回来。他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试图转动过门把手。在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跳了起来。
男孩轻轻挥了挥手腕,将门牢牢锁住,并在上面附上了一个小咒语,确保自己会在母亲进门前收到预警。
“那么,”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是里德尔,我会把窃听咒放在哪里呢?”
好在这个问题对哈里安来说并不难——他拥有敏捷的头脑,在与那个人打交道方面也经验丰富。
男孩毫不犹豫地向卧室走去,压下心中因违抗母亲的要求而感到的一丝不安。
里德尔不可能进入过这个房间,否则母亲设置在周围的结界肯定会提醒她。而且据哈里安所知,那个男人只与莉莉见过两次面,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用来施咒的物品极为有限。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见面那天他母亲穿着的衣服,或是戴着的首饰。对于像里德尔这样聪明又强大的巫师来说,趁他母亲没注意的时候在她身上施加一个简单的窃听咒,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哈里安溜进母亲的卧室,仔细观察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舔了舔下唇,迈步朝母亲的衣帽间走去。男孩一踏入那个宽敞的步入式衣橱,里面的灯光立刻自动亮起,让他能轻松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哈里安抚着下巴,扫视着陈列在眼前的衣物,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这感觉真的很微妙。他并没有翻看母亲衣物的癖好,也知道这样做毫无疑问是在侵犯她的隐私。
但他必须这么做——他需要尽快找到并解除里德尔放在母亲身上的窃听咒。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打交道;而尽管哈里安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抓住她的肩膀,把一切都告诉她,他并不敢冒着激怒里德尔的风险这么做。
决心已定,男孩伸出手,抚上离他最近的一件衬衫。
他皱着眉头,用无杖魔法在衣服上施加了探测咒语——如果他的指尖在触摸布料时有微弱的刺痛感,那就代表他找到了。
哈里安在其他几件衣服上又重复了这个过程,但都没有任何收获。在伸手触摸下一件衣服前,他停下了动作。
但这说不通。他不会把窃听咒放在一件衬衫或裤子上的——那些衣服她每周最多也只会穿一两次而已。他肯定是在她经常使用的东西上动了手脚。也就是说... ...
哈里安四处探寻着,直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衣橱外面,母亲床脚边的斗篷上。
就是这个。
他拿起那件做工精致的斗篷,再次施放探测咒语,并得到了肯定的结果。男孩不禁露出了一个有些暴戾的笑容。
这一回合是我赢了。他一边唤起魔力将衣服上的咒语撕成碎片,一边得意地想。
当哈里安确定窃听咒已经消失,织物上也没有留存其他可疑的咒语之后,他垂下手,准备把斗篷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男孩看向母亲凌乱不堪的书桌,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母亲向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看到她的工作台如此杂乱的样子,实在是叫他有些惴惴不安。
哈里安走到书桌前,手里仍然拿着那件斗篷。
在这个距离下,书桌的情况看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糟糕。男孩困惑地皱起鼻子,不明白母亲怎么会放任自己的房间变得如此混乱。
他不假思索地开始收拾桌面散落的纸张,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哈里安看着文件下面露出的信,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封厚重的信件乍看之下平平无奇,收件人那一栏上也只是龙飞凤舞地写着阿米莉亚·伊万斯几个字。但他的视线在这沓羊皮纸上停留的时间越长,他就愈发感觉这封信远不止如此。
哈里安从不轻视自己的直觉。他缓缓伸出手,抚上信封的表面。
男孩的手指一接触到信封,空气中立刻产生了某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哈里安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绿色的阿米莉亚·伊万斯字样逐渐模糊、扭曲,变成了莉莉。
他呼吸一窒,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男孩猛地抽回手,眼睁睁地看着收件人又变回了母亲的假名。
他向后退了半步,无数思绪在脑海中飞舞。
为什么信封上写着她的真名?这是谁寄来的? 她为什么会有这封信?为什么这封信会对我有反应?为什么信封上写着她的真名?
哈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努力让自己的吐息正常下来。他的目光回到了那封可疑的信上。
这封信已经被打开了,这就意味着他母亲已经读过里面的内容了。
男孩再次向那封信伸出手,却在中途迟疑了一下。
这真的与他有关吗?这是他母亲的信。擅自翻看母亲的信件... ...哈里安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无礼的事。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他相信母亲会告诉他的。
但同时……信封上写的是莉莉的名字。那个施加在收件人名字上的隐匿咒语,也证明寄信方显然知道她的真名是个秘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暴露了。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并试图和他们接触。
哈里安有权知道对方的身份、目的以及意图。这件事意义重大,也充满危险。他有权知道具体的情况。
他有权知道。
哈里安在决心还未动摇之前捡起了那封信,将信封里的羊皮纸抽了出来。
我亲爱的莉莉——
男孩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压下心中闪过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恐惧?担忧?他自己也无法分辨——并重新开始阅读这封信。
我亲爱的莉莉,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你平安无事的消息,我对此感到由衷的欣慰。在你失踪以后,我们每天都在担心你和小哈利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得知你们逃离了伏地魔的魔掌,对我和其他凤凰社成员来说都是极大的安慰。
哈里安怔怔地看着信上的字迹,双手微微颤抖。“凤凰社?”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但怎么会……”
这些年对所有人来说都很艰难,我们的损失简直无法估量。那么多无辜的民众被迫生活在那个人的淫威之下,不断遭到他的摧残和蹂躏。但即使面对他骇人的恶意,我们仍然屹立不倒,毫不退让。
拜托了,我亲爱的姑娘,让我们再次联手对抗我们最大的敌人吧。你和小哈利对我们来说都是无价之宝。我知道现在就是我们一直在祈祷的时刻——你们的回归很可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莉莉。但与我们一起,你将可以彻底击败伏地魔。
我恳求你,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并尽快告知我们你的决定。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事不宜迟——我认为圣诞节是个不错的日子。如果能在那天见到你,对我来说将会是最棒的圣诞礼物。
——阿不思
哈里安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内心思绪纷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机械性地将信重新叠起来,放回信封里。男孩跌坐在母亲的床沿上,茫然地盯着墙壁,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 ...
他不明白。
他的母亲和凤凰社——和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个阿不思·邓布利多——有联系。一直有联系。这封信就是证据。
凤凰社知道他们回来了。凤凰社试图与他们见面。凤凰社在给他们写信。
不,不是他们。
凤凰社在给他母亲写信。他们试图与她见面。
哈里安突然感觉呼吸困难。他颤抖着向前倾身,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衬衫,弄皱了原本平整的白色布料。他吸气的频率越来越快,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当他试图吸入一口气,胸部就会传来抽筋一样的疼痛。
母亲没有告诉他。
她没有告诉他。
她和凤凰社的人接触过、交流过,甚至已经开始策划和那些人会面了。而这所有的一切,母亲都是瞒着他做的,并且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有——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他看得出来,双方的接触才刚刚开始,母亲还没有正式和凤凰社结盟。但是她没有告诉他。
哈里安紧闭双眼,一边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一边勉强压下胸中突然传来的剧烈刺痛。
母亲一直在对他撒谎,一直在欺骗他。她明明应该在凤凰社联系她的时候就告诉他这件事的。
但是她没有。
当然,男孩自己也有事瞒着她,但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哈里安保持沉默,是因为里德尔的威胁——如果哈里安说出他的身份,那个人就会杀死他母亲。凤凰社可没有禁止莉莉把这件事告诉他。
而且,他的母亲明明一直对那些人恨之入骨。男孩仍然记得小时候,母亲是如何用轻柔而苛刻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诉说着凤凰社成员们的名字和职位,以此作为摇篮曲。哈里安了解凤凰社所有的初期成员,知道他们的长处和弱点。母亲把他需要知晓的一切都教给了他。
她总是告诉他,那些人都是不可信的。凤凰社里全都是叛徒,就是他们害死了他的父亲。
哈里安将这一切都牢记于心。对于母亲讨厌的人,他会加倍地憎恨对方。男孩不信任凤凰社,因为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教导他的。
然而她自己现在... ...却与那些人纠缠不清。
一片混乱中,他隐约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以及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微弱的谈话声。他听到有人——两个人——正向卧室走来。
哈里安依然呆坐在原处,直到门被打开,门口的谈话声嘎然而止。
男孩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冻住了。之前阻塞他喉咙的物质也消失了,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顺畅起来。
哈里安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对上母亲的视线。
莉莉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向地上的斗篷,又转向他轻轻捏在手指间的那封信——看到母亲微微扩大的瞳孔,他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看上去很生气。既生气又失望。
“哈里安——”
“麻烦你解释一下?” 男孩问道,语调很随意,语气却坚定而沉重。他强调似的抬起手,挥了挥那封信。“这是什么情况,女士?” 他以前从未用这么正式的头衔称呼过母亲。
莉莉立刻沉下了脸;在她身后,艾伯纳西看上去明显有些惊慌失措。哈里安的理智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在这个男人面前进行这次谈话。但他又立刻回忆起母亲和艾伯纳西过于亲密的相处,以及他们两人之间那种一见如故的气氛。
哈里安有一种感觉——艾伯纳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真正的身份和凤凰社脱不开干系。看到母亲没有提出让那个人回避他们的谈话,更让男孩确定了这个猜想。
“哈里安——”
“我觉得这真的很可笑。”他毫不迟疑地打断了母亲的话。男孩很熟悉这种语气,这种充满了权威性和压迫感的态度——他知道母亲正在试图让他闭嘴。“你告诫了我那么多年,反复向我强调‘我们只能依靠彼此,哈里安’。结果现在,你自己跑去做了这种事。”
男孩松开手,随意地将信扔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多久了?” 他问道。
眼前的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哈里安紧紧咬住嘴唇,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你和凤凰社联系多久了?” 他再次质问道。
莉莉皱眉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悦。
如果是平时,哈里安肯定会在这样的母亲面前退缩——但此刻他的怒气占了上风。
“说话啊?”
“哈利。”
艾伯纳西向前走了一步,有些迟疑地呼唤道。听到这个陌生人用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他的本名,男孩最后的一丝理智绷断了。
他母亲床上的枕头瞬间炸开,里面的羽毛像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艾伯纳西试探性的靠近被这些突然袭来的白色绒毛打断了。他的双手无措地悬在空中。
哈里安将矛头对准了眼前的男人,因为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母亲的脸。
“你又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男孩问道,“哪一个?” 他一脸烦躁地向男人走去,狠狠地瞪着对方,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再炸掉什么的冲动。
“迪歌?狄本?弗莱奇?”
听到这一连串的名字,艾伯纳西肉眼可见地动摇了——他显然没想到哈里安会对他们的成员这么熟悉。
“不、我——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你是谁?我很肯定关于阿诺德·艾伯纳西的一切都是谎言。所以你是新来的?” 男孩嘲讽地笑了笑,“招收新人对你们来说一定是件苦差事。你们减员的速度应该比增员的速度快很多吧。”
愤怒和痛苦爬上了艾伯纳西的脸庞。这很好,因为这代表男人对哈里安的话有了反应。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找人打一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心底的骚动。
“哈里安,够了!”
母亲严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打在他身上。尽管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释放,男孩还是立刻闭上了嘴。他感觉自己气血上涌,极度的愤怒让他浑身颤抖,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艾伯纳西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哈里安仿佛凝固住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和惊叹。
莉莉在远处叹了口气。
男孩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母亲的头发正渐渐变回红色,显然已经解开了易形魔法。
“够了,好吗?” 她走近了一些,却没有伸出手。这是正确的判断,因为如果母亲现在尝试碰触他的话,哈里安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这种不确定性令他感到既兴奋又恐惧。
“我们应该像成年人一样讨论这个问题。” 莉莉用责备的目光扫了男孩一眼,又转身看向艾伯纳西。“解除你的变装。” 她命令道。
哈里安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艾伯纳西身上。当男人举起魔杖消除咒语时,他几乎要低吼出声。
男孩看着对方的头发变得如同夜空般乌黑,皮肤变得苍白,五官也带上了明显的纯血巫师特征。一双乌云般的灰色眼眸正回望着他。
男人的面容让哈里安感到莫名眼熟,心底似乎有什么他不明白的情感马上就要迸发出来。
他认识这个人。他对此毫不怀疑。
“艾伯纳西”局促地冲他笑了笑,眼中透着彻骨的悲伤。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纹——他以前一定经常开怀大笑,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嗨,孩子,”那个人主动招呼道,语气有些僵硬,却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和深情。“估计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不过男孩的心思并不在对方说的话上——他正全力试图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艾伯纳西”很年轻,尽管多年的艰苦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皱纹。哈里安敢肯定这个人和他母亲年龄相仿。
“我……”男人瞥了一眼莉莉,一时间看上去有些无助。“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也是詹姆的。我们——呃,我们当年一起上学。”
哈里安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的口误。詹姆。他父亲的绰号…他记得是——
“小天狼星·布莱克。”
绝对是他。和他母亲同龄。是他父母的好朋友。以及从他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对哈里安表现出了明显的好感。他的父母有很多朋友,但只有和他们最亲密的那一个,才会被派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和他们接触——这说得通。
所有这些,再加上男人身上明显的纯血特征,还有那典型的布莱克长相——即使远在法国,布莱克家族也以其美丽的容貌而名声显著。
当哈里安说出他的名字时,小天狼星的笑容明显变得灿烂了一些。
“没错。”
那人上前一步,举起双手,仿佛在请求他的许可。哈里安有些茫然地望着那双手。
看到男孩没有试图后退,小天狼星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对方的允许。他伸出坚实的手臂,紧紧环抱住眼前的男孩,并缓缓将他拉入自己宽阔的胸膛。
哈里安浑身僵硬,双臂无措地垂在身侧,感受着小天狼星温柔的拥抱——仿佛他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男孩恍惚间意识到,这是他的教父。
哈里安以前从未见过他父母的朋友,更不用说像小天狼星这样在他母亲的故事里举足轻重的角色。
男人拥抱他的方式让哈里安说不出话来——他可以感觉到对方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耳边也传来隐约的哽咽声。
男孩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他对拥抱并不陌生。母亲经常拥抱他;他和朋友们也从来不吝于表达对彼此的感情。至今为止,哈里安得到过很多、很多的拥抱。
但不知为何,只有这个拥抱,让他情不自禁地喉咙发紧、泪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