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安紧紧闭上了嘴。
在他下意识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时，男孩真想就这样闭上双眼逃避一切。但无论他多么拼命地尝试，他都无法将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
哈里安看着她的脸上不断闪过各种情绪，仿佛细小的裂缝在玻璃面板上快速蔓延，预示着不可避免的破败和毁灭。
男孩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的表情从动摇变为茫然，最后转化为熊熊怒火。
他知道她会生气。他料想到她会冲着自己惊声喊叫，声音如狂风暴雨般带着震怒席卷而来。
但哈里安没有想到母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是纯粹而绝然的失望。
不知为何，这个表情比任何辱骂的话语都更让他心如芒刺。
母亲紧绷着下巴，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存在一般猛地将头扭向一边。哈里安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为什么她总是知道怎么做才最能伤害他？
男孩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妈妈——”
莉莉立刻举起一只手，无声地命令他闭嘴。哈里安本来要说的话全都被堵了回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压下自己辩解的欲望。
她还是不愿意看他哪怕一眼。
“多久了？” 莉莉用钢铁般冷硬的声音轻轻问道。她的目光停留在男孩身后的某个地方，仍然拒绝正眼看他。“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你瞒了我多久了？他清楚地听到了母亲的言下之意。
哈里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轻敲他的大腿，直到男孩刻意将它们紧握成拳。他舔了舔下唇，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母亲的问题。
他又能说什么呢？里德尔充满威胁的话语仍然在他的耳边回响——她的生命依然危在旦夕。他能告诉她多少？让她知道一切？还是什么都不说？
“自第一项任务以来。” 哈里安小心翼翼地回答，仔细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除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怒火之外，莉莉似乎不为所动。“那么久了？” 她语气平淡地问道，将自己的真实感情隐藏在精雕细琢的面具之下。
男孩微微点了点头，几乎不敢挪动一步。他仍然凝视着母亲，无论他的内心有多么想要逃离这里。“是的。”
她紧紧抿住苍白的嘴唇。“而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毫不留情地指责道。然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莉莉的呼吸一窒。“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哈里安依然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罪恶感在他的胃里翻腾。母亲脸上明显的不悦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努力想要挽回些什么。“他威胁要伤害你。我——”男孩徒劳地摊开双手。“我不敢冒险。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他就会……”
“等到她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软泥，我就会进入她的大脑，强迫她一次又一次地见证她丈夫的死亡，直到她变成一个只会哭喊的废人。到那时，也只有到那时，我才会把她还给你，让你看看你的反抗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不敢冒险。” 哈里安支吾着又重复了一遍。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笨嘴拙舌的人，但此刻他只能凝视着母亲，祈祷她能理解自己。
漫长难熬的几秒钟过去了。
终于，莉莉抬起头再次看向他。“那他知道你是谁吗？”
男孩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毕竟这才是问题的根源，不是吗？里德尔——伏地魔 ——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们赖以生存的脆弱屏障被黑魔王以最糟糕的方式打碎了。
如果只有哈里安知道了里德尔的身份的话，这个情报其实可以变成他们的优势，成为他们在关键时刻的杀手锏——但问题在于，里德尔同时也发现了哈里安·伊万斯的真实身份。
天哪，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情势调转——如果只有里德尔发现了他的身份，而哈里安依然对黑魔王和他的防御术教授之间的联系毫无头绪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里德尔将会在他们的游戏中占据绝对的优势。他可以利用他的两个身份，从不同方向展开对哈里安的围捕。男孩会在躲避伏地魔的同时下意识地和里德尔越走越近，浑然不觉自己其实只是在跟随对方的步调起舞。
他之前已经几乎要将里德尔视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了。哈里安知道如果自己继续一无所知地和对方接触，那么当未来某一天，男人的身份终于大白于天下时，他绝对无法平静地接受。
男孩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莉莉的肩膀在他的沉默中愈发紧绷起来。“哈里安，”她厉声说道。男孩恍惚间注意到自从和他对质以来，母亲就再也没有喊过他“哈利”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事到如今，自己居然还会介意这一点。“他知道吗？”
“我——”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要怎么和母亲解释因为他的过失，他们其实早已失去了所有退路？
“他是不是知道 ——我的天哪，是你告诉他的吗？”
她的指责如利刃般贯穿了他的心。这句话——以及它背后的含义——让哈里安忍不住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 男孩焦急地喊道，愤怒和痛苦随着回忆一起涌上心头——他还记得里德尔是如何趁虚而入，像个不知轻重的顽童般强行撕开他的大脑屏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好奇心。“不，我没有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那个混蛋任何事！”
是他从我的大脑里偷走的。是他强行夺走那些信息的。他伤害我，威胁我，但我什么都不敢做，因为我害怕把你牵扯进来——我害怕他会伤害你。
母亲似乎因为他的嘶喊而平静了一些。她松开拳头，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垂了下去。莉莉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
哈里安终于还是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看母亲的表情——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他闯下了多大的祸，他不敢想象她会有什么反应。
“好吧。” 他的母亲喃喃地说。“好吧。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男孩条件反射般瞬间抬起了头——她在说什么？
她的怒气在哪里？为什么她没有用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她听上去一点也不害怕？
他的母亲眼神冰冷，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这和哈里安预期的反应截然不同。他轻皱眉头，对母亲的镇定感到非常困惑。
为什么她不生气？她应该已经明白现在的情况了。我基本上都承认——
男孩的思绪蓦地停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在母亲看来，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承认。他否认了自己曾主动把他们的秘密告诉里德尔——但他没有提到那个人已经直接从他的脑海里窃取了他们的信息。
哈里安张开嘴想要警告母亲——因为她不明白；她以为里德尔仍然被他们瞒在鼓里。这个误解对她来说太危险了。她以此为前提制定的任何计划都只会带来反效果，因为里德尔一眼就能看穿它们。
一旦凤凰社试图利用这一点对黑魔王采取行动，他们就会立刻落入对方精心设置的陷阱中。而哈里安对此将无能为力。
但里德尔曾经发过誓，只要哈里安遵从男人的指示，他和母亲就不会受到伤害。男孩当然没有天真到相信对方会一直信守承诺，可是……
母亲现在已经知道里德尔的身份了——他是否应该告诉她更多信息，哪怕这是在拿她的生命冒险？
如果她知道他们已经被黑魔王发现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逃跑吗？他们会丢下这么多年来辛苦构筑的一切，再次人间蒸发吗？他的母亲在面对危险时，总是更倾向于背井离乡，而不是背水一战。
哈里安很清楚如果她选择亡命天涯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里德尔会把世界翻个底朝天，只是为了找到他们。不同于上一次的搜捕，这次伏地魔知道他们还活着，也很清楚他们现在的长相——而且他一直都在监视哈里安的行踪。
如果他们选择逃跑，黑魔王就会立即派人追捕，并且很可能会把他们两个全都杀死。男孩不能让这样的结果发生。
但如果母亲在误以为对方还没有发现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带着虚假的安全感贸然和里德尔接触的话，她毫无疑问会被那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的母亲确实很厉害，哈里安的大部分技巧都是从她身上学来的。但里德尔明显要比她更胜一筹。
男孩咬住嘴唇，犹豫地看着母亲。
怎么做才更能保证她的安全？
只要他按照里德尔的要求去做，那个人就很可能不会对他的母亲出手。毕竟黑魔王对莉莉·波特并没有任何兴趣——他的目标只有凤凰社。
而且男人肯定非常清楚，只要他敢碰莉莉一根手指，哈里安和他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就会瞬间崩塌。里德尔不会冒这个险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他还需要利用哈里安来击溃他的敌人。
也就是说——把母亲继续蒙在鼓里，也许是唯一能保护她的方法。
而对哈里安来说，母亲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男孩知道这件事一旦曝光，他很可能会失去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但至少到了那个时候，母亲还能活着恨他——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哈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来吧，”他的母亲命令道，转身快步向庄园走去。“我们回旅店去。”她再也没有看哈里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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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守在门口的比尔打了声招呼。莉莉麻烦红发男孩转告其他人“哈里安和我有些事要先回去处理”后，就带着儿子幻影移形回到了旅店。
她一进入房间便直奔客厅，整理在他们离开期间堆积起来的信件。哈里安知道母亲在刻意无视自己，而且他现在也实在没有心情去看朋友们写来的信，就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母亲从后面叫住他，递给他一个镶着金边的信封，火漆上印着一个华丽到有些夸张的“M”。
哈里安咽了口唾沫，从她手中接过了信。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拆看信件的时候，母亲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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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安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信。
“这是德......马尔福寄来的。” 男孩连忙改口道，深知母亲对自己和德拉科日渐萌芽的友情非常不赞同。“他邀请我下周和他还有赫敏一起吃午餐。”
哈里安放下信，探询地看向他的母亲——让她来做决定似乎比较稳妥，以免他又说错什么话激怒她。
莉莉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下周二。” 她告诉他。
男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下周二。这意味着他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去调查德拉科为什么要邀请他吃午饭。哈里安想知道对方是单纯地为了和他加深感情，还是另有目的。
“好的。” 他答应道。“我现在就去写回信。” 男孩往前迈了一步，又有些忐忑地回头看向母亲。“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微弱颤抖。
莉莉静静地凝视着他。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男孩立刻不自觉地蹭了上去。“当然了，亲爱的。我只是很生气你对我撒谎了。但我们总会和好的。”
哈里安点点头，压下内心因为母亲的话语而涌现的内疚。”我很高兴。“他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爱你。” 男孩平静而坚决地说。
母亲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我也爱你，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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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安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听到屋外传来关门的声音。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双手习惯性地摆弄着那个木制的拼图盒子——男孩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解开第二层拼图了，但他最近并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个东西。
自从他见到凤凰社的成员以来，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在这三天里，每次他的母亲去见那些人时，哈里安都乖乖地待在旅馆的房间里。
母亲一次都没有提出过要他一起来，哈里安也没有问过自己能不能去。
男孩知道无论母亲之前说了什么，她仍然对哈里安的欺瞒非常不满。而如果男孩提出想要加入他们的计划，就必然会再次挑起那个话题。
自从他来到英国以来，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哈里安真的不想让事态再进一步恶化。
话虽如此，这种近乎禁闭的状态还是让他有些烦躁。
他已经写完了给德拉科和朋友们的回信，也完成了假期期间所有的作业。
哈里安现在非常无聊。
在这样孤独又无所事事的状态下，男孩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把关于里德尔的事——关于伏地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的事——告诉母亲。但他拖得越久，就越难以开口。
如果那天他就把实情告诉母亲的话，她的脸色肯定会很不好看。但事到如今再开口的话，哈里安肯定母亲的反应只会更恐怖。
他真的有点害怕告诉她真相。
更糟糕的是，当他没有在想母亲的时候，他的思绪就会飘到里德尔那里去。哈里安一方面为对方害得自己落入这般田地感到恼怒，另一方面又为他们上次见面时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愤难当。
男孩大声叹了口气，决定出去走走——继续这样待在屋子里的话，他可能会疯掉。
哈里安离开旅馆来到熙熙攘攘的对角巷，在一家卖甜品的摊贩旁边停了下来，并好奇地买了一个糖浆馅饼。
男孩满意地一边品尝着甜腻的点心，一边继续在街上闲逛。他感受着路人对自己投来的视线，走进了小巷尽头一家雅致的小书店里。
他刚从书架上随手拿下一本书，就看到有三个人走了进来。哈里安立刻猜到了他们的意图。
“伊万斯先生？” 其中一个人问道——他的外表十分粗壮，态度却出奇得彬彬有礼。书店老板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躲了起来。
哈里安停顿了几秒钟后才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孩问道，那本书依然摊开着拿在手里。他没想到自己才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遇到麻烦了。早知道我就继续留在旅馆里了。
“有人想见您。”
“这可真是个神秘的邀约。” 哈里安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双臂交叉着看向眼前的男人。他感觉自己知道他们要带他去见的人是谁。“如果我不想和你们走呢？” 男孩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他最终还是会和他们走的——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现在并不是特别想见到里德尔，尤其是在他刚和母亲起了争执之后。
男人挺直了腰，低头俯视着他。哈里安只是冷眼看着对方，不为所动。“我们被告知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
哈里安低吟了片刻。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命令——如果他拒绝的话，眼前这些人毫无疑问会立刻付诸行动。不过他确实没有想到里德尔会做出这样傲慢又幼稚的行为，只是为了和他见面。
“好吧。” 男孩有些无奈地将书放回书架上，朝他的护卫们挥了挥手。“带路吧，先生们。”
哈里安在另外三个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书店。一到大街上，其他几个人就不动声色地将男孩围了起来。哈里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要逃跑的话，他早就冒着分体的危险幻影移形了。
他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巷向前走去。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街边的商店看上去也不再那么友好了。哈里安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翻倒巷——对角巷恶名远扬的孪生兄弟。
他的护卫们带着他经过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商店（包括一家葬仪屋和一家纹身店），最终在一家肮脏的酒吧门口停了下来。男孩抬头瞥了一眼挂在门上的招牌，又扭头看向其他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挥手示意他进去。哈里安推开了酒吧的门。
他一踏入这家名为“白色飞龙”的店，就感受到了数道贪婪而玩味的目光。男孩干净整洁的外表和略带青涩的气质都昭示着他并不是这里的常客。
哈里安压下心底升起的一丝紧张，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遍店里的陈设后，转身看向唯一一个跟着自己进来的护卫。
“在后面。” 一只手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向前走。男孩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对方走了过去。这附近的顾客更少，餐桌也摆放得更加分散——哈里安可以感觉到每张桌子的四周都设置了多重的隐私结界。
在这一片区域里，只有一个位置上有人。哈里安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坐在那里的男人吸引了，以至于他向前走了好几步，才注意到刚才还搭在肩膀上的手已经不在了。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带路的人正站在不远处，仿佛一道物理屏障般阻挡着其他人的视线。
哈里安转过身，继续向他的目的地走去。男孩在桌子旁边停了下来，看到里德尔正惬意地啜饮着葡萄酒。他不待对方邀请就在男人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
他们之间的沉默令人尴尬——至少对哈里安来说是这样。
男孩忍不住将视线从里德尔身上移开，感到一阵坐立难安。他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以及这些天以来他感觉到的羞耻和难堪。
他现在非常清楚，在某种程度上，里德尔被他吸引了。这一事实既让他有些自满，又令他很不自在。从那天开始，哈里安就一直在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但是此刻，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罪魁祸首就坐在他面前——这让男孩很难继续逃避下去。
哈里安讨厌这种感觉，但仍然难以自制地回想起当他跪在地上，像弹奏乐器般拨动男人的心弦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传来的战栗与亢奋。
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柔和的响声，应该是里德尔将酒杯轻轻放在了桌布上。然后，男人开口了。
“你通常不会这么拘谨。” 他若无其事地说，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正在聊天的老朋友。“我本来还期待听到你尖刻的抱怨呢。”
哈里安从睫毛下面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什么也没有说。里德尔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到目前为止，你的假期过得如何，哈里安？”
男孩想到了与凤凰社的会面，以及母亲责怪他时扭曲的表情。
“……轻松愉快。” 他缓缓答道，在心里猜测着里德尔策划这样一出“即兴绑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轻轻哼了一声，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抚摸着酒杯的边缘。“我想也是，鉴于你在此之前都没有离开过旅店。” 他举起酒杯，优雅地啜了一口。
哈里安感到一阵刺痛。“你在监视我吗？” 他歪着头问道。
里德尔再次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露出了一个刺眼的微笑。“你是一项投资，也是一个威胁。哈里安，我有什么理由不追踪你呢？”
追踪。
男孩可以肯定对方是特意选用了这个词汇。他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位置。
里德尔的笑容扩大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哈里安抬起右手抚上自己的左手腕，以及紧紧扣在那里的那条蛇形手镯。
他戴着这个手镯这么久，有时候都要忘记这个东西的存在了。哈里安已经解决了里德尔的窃听咒，并天真地以为那是他唯一需要对抗的咒语。
男孩回忆起在他们第一次戴上这个手镯时，马尔福说过的话。
“手镯上面还附有一些简单的咒语，比如监视魔法之类的——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它会立刻通知相关人员。”
监控咒语。
哈里安咬牙瞪视着眼前的男人。他曾怀疑过手镯上还附有其他不可明说的咒语，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确实已经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男孩本以为自己画在手腕上的符文已经阻止了任何监视咒语向外传递信息。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身体向前倚靠在桌子上，几乎是咆哮着问道。
里德尔将目光从男孩的手镯上移开，抬眼对上对方的视线。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愉悦。
“你对符文的运用的确非常巧妙，也确实让我附在手镯上的许多咒语都无法正常运作。但可惜，你的方向错了。追踪咒并不在你身上。”
男孩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告诉过你离她远点。” 他下次见到母亲的时候，一定要马上把那个咒语解决掉。
“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里德尔居高临下地澄清道，仿佛哈里安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对我来说，你的母亲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监视你的便利的工具而已。在你们那天早上离开霍格沃茨之前，我就已经在她的身上放上了追踪咒。当然，你们居住的旅店也在我的监视之下。”
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我发现你们两个离开旅店后不久，你的母亲立刻幻影移形到了某个无法标绘的地点，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前往那里时，我有多么兴奋难耐。”
他绝对已经知道了。
哈里安将双手放回膝盖上，紧握成拳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情况很危险。
男人起初只是微微抬眼看着他，然后才缓缓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这家伙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带着堪称深情的微笑——如果做出这个表情的人不是里德尔的话。
哈里安感到非常困惑。他对里德尔有所隐瞒；他没有向男人汇报自己已经和凤凰社接触过了，也没有告诉对方他的母亲还在继续和那些人见面。而里德尔此前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他不会容忍任何谎言。
他们都明白对方已经知晓了一切，但是这个男人却并没有打算把他的威胁付诸行动。
里德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举手示意一位侍者过来。哈里安看着对方恭敬地低着头向他们走来，视线有些慌张地四处游移。
侍者不待里德尔开口就为他斟满了酒，并顺从地站到一旁。男人再次抬头看向哈里安，挑起一边的眉毛。“我请客，你想吃点什么？要不要也来一杯？”
哈里安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恕我直言，先生，我上次醉酒后和你聊天的经历可不怎么美好。”
他们双方都愣了一下。仅仅是提起他们上次的会面，男孩就感觉一阵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后方升起——他只能祈祷这股羞耻的红潮没有蔓延到自己的脸上。
再加上里德尔此刻正低垂着双眼，专注地扫视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男人眼中近乎邪恶的光芒让他几乎停住了呼吸。这太像那天晚上里德尔看着他时的眼神了——而且没有了药物和酒精带来的迷蒙感，哈里安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气血上涌。
他清了清嗓子。“请给我一杯水就好。”
侍者草草记录了下来，但仍然没有离开。里德尔开口继续点菜，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面的男孩。“再来两份特色午餐。我和我的同伴，一人一份。”
“我不饿，”哈里安反对道，但侍者已经走远了，并很自然地无视了他的话。男孩有些恼火地转头看向里德尔。“我不饿。”
男人耸了耸肩，“就当是给我个面子。毕竟，我并没有继续追究你为什么瞒着我进行......某些活动。”
“是啊，”哈里安冷笑道，“真是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里德尔嘴角微扬，嘲弄地向他举杯致意。哈里安迫切希望眼前的男人会不小心把酒洒在他洁白的衬衫上——而且永远也洗不掉。
他们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直到侍者将他们的饭菜送了上来。哈里安勉强瞥了一眼自己的盘子，没有忘记在侍者为他端来一杯清水时感谢对方。
他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拿起餐具的打算。
“你不喜欢吗？” 里德尔问道。他一手拿着餐刀，努力将烤肉边上的清蒸野菜拨到一旁。这样自然的举动——很可能是男人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黑魔王看上去意外地像一个普通的人类。“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他的语调中暗含着讥讽。
哈里安微微眯起眼睛。“实际上，我只是不喜欢被毒死。”
里德尔哼了一声。他缓缓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直到全部咽下后才再次开口。“首先，那个手镯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毒药的侵害。其次，”他用刀指着男孩，“如果是对你的话，我不会选择下毒。”
“这可真是令人安心。” 哈里安拖长了语调说道。他松开了拳头，伸手拿起桌上的刀叉。“作为参考，可以说说你打算怎么杀死我吗？”
“那岂不是会破坏我特意准备的惊喜？” 里德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哈里安确信对方此刻露出的是发自真心的笑容。男人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我至少会给你一个战斗的机会。” 他继续道。“下毒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太过……无趣了，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希望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依然充满活力。”
“没想到你是这么高尚的人。” 哈里安不冷不热地评判道，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烤肉。这不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不过他早就发现了，没有什么地方的食物能够和布斯巴顿或者霍格沃茨的食堂相媲美。男孩仰头喝了一口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里德尔耸了耸肩。
哈里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这顿饭男孩吃得很舒服——尽管他非常不想承认这一点。餐桌上的氛围意外地和谐。他们都很少说话，也没有想要刻意打破沉默。哈里安享受着难得的惬意，里德尔似乎也满足于此刻平静的气氛。
这些天以来，男孩第一次感到自己几乎可以放松一下了。
于是，理所当然地，里德尔再次毁掉了他的好心情。
哈里安正在看着男人纤长的手指转动着几乎空了的高脚杯。他们两人都已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侍者在大约十分钟前就把他们的盘子收拾干净了。因此，当里德尔终于开口时，男孩甚至一时间有些惊惶。
“我承认我很惊讶，”男人坦白道，“当我得知你终于离开酒店的时候。” 他又转了一圈酒杯。“你母亲终于愿意松开你脖子上的项圈了吗？”
哈里安刚刚感受到的些微温情瞬间便烟消云散。他浑身僵硬，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里德尔——这个混蛋——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男人的嘴角愉悦地扬起，显然很喜欢哈里安此刻的样子。“是吗？”
男孩没有回答。他紧紧咬着嘴唇，毫无惧意地直视对方探询的目光。
他的母亲。天哪，他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如果让母亲知道这件事的话；如果让她知道哈里安不仅心甘情愿地被人拉到这里来，还心平气和地和黑魔王吃饭聊天，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午餐约会的话——她绝对会气疯的。
母亲在得知哈里安对她隐瞒了里德尔的真实身份时，已经对他非常失望了。男孩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他们两个甚至还经常私下会面的话，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他无法抵抗待在里德尔身边的冲动？为什么他总是对他们的会面心怀期待，而不是充满恐惧？
哈里安一直都知道黑魔王是位极富魅力的人物——任何能够统治一个国家超过十年的政治领袖都必然如此。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魅力会被用在自己身上，而且如此有效。
男孩现在毫无疑问处于劣势——他必须重新控制自己和黑魔王之间微妙的关系。
“你的愠怒和沉默是否证明你终于意识到了？” 里德尔俯身向前，仿佛在故意激怒他。“意识到了她对你的掌控有多么不正常？”
这句话戳中了哈里安的痛点——男孩不得不勉强压下颤抖的冲动。
里德尔又露出了一个微笑，一脸惬意地坐回到座位上。他似乎对自己的挖苦带来的效果非常满意，因为男人又换了一个话题。“那个拼图盒子，你现在到第几层了？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开了吧？”
既然里德尔不再继续关于他母亲的话题，哈里安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快完成了。” 他只打算说这么多。
里德尔嗯了一声。他朝男孩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给我看看。” 他要求道。
看到男孩的眼皮因为这个命令而不悦地跳了一下，伏地魔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愉悦的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那个盒子带来？” 哈里安扬起下巴问道。
里德尔啧了一声，尽管他在心底某处其实相当享受男孩挑衅的态度。拥有这样一个会毫不犹豫地直视他、反抗他的对手，确实让黑魔王感觉十分新鲜。当然，这种挑衅也不能太过分，最好只是刚好能对他构成威胁的程度。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没有随身带着它吗？” 男人轻笑了几声。“你自己亲口向我承认过，当你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的时候，你很难将它搁置一旁。它会让你坐立难安，直到你找到答案。” 他向前倾身，将手伸到对方面前。“给我看看。” 他重复道。
他们又僵持了不到一分钟，直到哈里安一脸愤然地将手伸进口袋里，将那个木盒拿了出来。男孩毫不客气地把盒子拍到他的手掌上，动作微妙的孩子气。“别闹脾气了。” 他说着，将盒子放到自己面前，开始凭借记忆逐步破解上面的每一个机关。
老实说，里德尔对男孩滞后的进度相当失望。凯撒和小德拉科都已经打开了他们的盒子，得到了下一个任务的线索。而哈里安明明是三位勇士中最出色的那个，却被他的对手们远远甩在后面，仿佛他只是个无能之辈。
当然，考虑到男孩除了三强争霸赛以外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心，伏地魔认为自己的确应该适当放宽对对方的要求。但他真的希望哈里安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到比赛上。
这孩子难道以为这只是场游戏吗？
三强争霸赛以其惨烈而闻名，每一项任务都是一个通往死亡的陷阱。哈里安对此必须重视起来。凤凰社的事诚然重要，但男孩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了。
哈里安的生命对伏地魔来说意义深远。尽管就算没有男孩的帮助，将邓布利多引出来也并非难事，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愿意去尝试其他方法。
这个男孩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威胁，但同时也是一件令人心驰神往的珍宝。
在各种意义上都是——里德尔想起他们的上一次会面，舔了舔嘴唇。
他想让这个男孩活下来。他想继续他们之间这场扣人心弦的小游戏。他想亲手解开哈里安的母亲附加在对方身上的重重禁锢，只是为了看看不再是母亲的牵线木偶的男孩会如何行动。
伏地魔想将自己的利爪刺入对方的血肉，在他的身体和心灵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让他永远染上自己的颜色。他想要哈里安过人的才智、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忠诚都为他所用——以及不知为何，他还想要男孩温暖的微笑只向自己绽放，想要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眸只看着自己。
而他从来都不会让自己看上的东西从指缝间溜走。
为了保证哈里安能够平安活下来——并且一直如此——黑魔王并不介意违反一下规则。
“我有个问题，哈里安。” 里德尔继续研究着盒子上男孩还没有解开的机关，头也不抬地说。男人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吸引了对方的全部注意力——这一认知让他感觉心潮澎湃。“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恨我，”他熟练地挪开木盒表层的一块拼图，“介意告诉我答案吗？”
伏地魔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个男孩，注意到对方瞬间绷紧了身体。提出这个问题纯粹是一时冲动——他必须承认，在哈里安面前自己总是容易做出欠缺考虑的行动——但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发现自己非常期待男孩的答案。
哈里安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
里德尔知道男孩对自己抱有敬意——这在他们的每一次交流中都有所体现。尽管哈里安不同意他的做法，但对他的力量、头脑和成就还是带有某种程度的钦佩和尊敬。
他们之间还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这种情绪没有那么明显，但却隐藏在其他种种感情下蠢蠢欲动。毕竟，他们两人是如此相似，就像两条平行线，又仿佛镜面内外的光与影。男孩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一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这些在他们知晓彼此的身份之前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想知道哈里安现在对他的感觉。当男孩看着自己时，他都看到了什么？他那令人着迷的大脑中曾闪现过怎样的思绪？
哈里安真的因为里德尔杀害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而憎恨他吗？在男孩还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免受他人操纵的年纪，他的母亲曾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过哪些关于伏地魔的骇人听闻的故事？那其中包含了多少谎言，又包含了多少真实？
他和哈里安在内心描绘出的那个怪物完全一致吗？还是大大出乎了男孩的意料？
伏地魔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么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有多么希望能够一直坐在哈里安面前听他讲话，将男孩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当作最为甘冽的美酒来品尝。
这种感觉如此可悲，如此令人作呕，可他却不愿从中抽身。
“你确定不用先往我嘴里灌一瓶吐真剂吗？”
哦，这孩子真是太擅长逗他开心了。
男人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而愉快。他看到站在哈里安身后不远处的吉本——他派去接男孩过来的手下之一——吓了一跳，似乎想扭过头看向这里，但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
伏地魔朝着哈里安咧嘴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仿佛鞠躬一样的动作。“我保证不会怀疑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会将其视为你的真心话。”
里德尔把注意力再次放回木盒上，等待着对方消化他刚才的话，并做出自己的决断。他在挪动最后一块拼图之前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孩。
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矛盾。这让男人不禁开始猜想，自己之前对哈里安说的那句话——那句关于他已经开始摆脱母亲的控制的评价——到底有多准确。
伏地魔感到一丝兴奋。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当哈里安终于开口时，他不会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确实屏住了呼吸。
“我……我不知道。”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但男孩微妙的妥协依然让他感到一阵欣喜。
不确定。哈里安不确定自己对他的感受。这就证明即使男孩真的对伏地魔怀有些许恨意，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感情让他无法抉择。
黑魔王曾经赢得过比这更艰难的战役。
“很好。” 里德尔点了点头，轻巧地将盒子上的最后一块拼图推入凹槽，以此掩饰自己的兴奋。一声响亮的咔哒声在他们之间响起。男人得意洋洋地将手中已经解开的木盒展示给哈里安看，享受着男孩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
伏地魔把微微裂开一条缝的盒子放在对方面前，优雅地从椅子上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哈里安仍然坐在那里，一脸困惑地盯着眼前的盒子。
无法抗拒内心的冲动，里德尔在扣好外套后走到男孩身边俯下身子，嘴唇轻轻蹭过对方的耳垂。“就当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喃喃地说。“毕竟，我们不能让你落后其他人太多。”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才缓缓直起身子。
哈里安抬头看向他，眼中依然是一片茫然。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哈里安。到时候见。” 他离开时不忘用手轻轻捏了捏男孩的肩膀。
“确保他平安回到旅馆。” 当他经过吉本时，里德尔冷冷地命令道。他没有停下来确认对方是否听到了自己的指示，就毫不迟疑地离开了酒吧。
伏地魔幻影移行回到自己庄园的书房里，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这实在是美好的一天，而且他毫不怀疑明天会更有趣。
男人扫了一眼桌子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里德尔教授，
我这次来信，主要是关于您上次提出的邀请。在圣诞结束后，我终于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如果方便的话，请问您能否在下周二和我共进午餐呢？
诚挚的
阿米莉亚·伊万斯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