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大学城,到处都是人,随便一个像样的餐厅都在取号排队。于是他们只得进了负一楼,选了一家其貌不扬的面馆。
负一楼的小吃店很多,所有的餐桌都是共用的,吵吵嚷嚷的,有点像食堂。
盛典环视了一圈,将手抽离,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空位置坐了下来。
盛屾立刻跟上来,正襟危坐,手臂都不敢碰到桌子,然后又拿出手机扫码点单。很快两碗面上来,盛屾把没葱的那份放到盛典面前。
盛典低头默默吃起自己的那份,没抬头,可也感觉到了盛屾动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再也没动。
他食之无味地吃了一会儿,终于抬头。
对面的人穿着定制的奢侈衬衫,即便是奔波至此,也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大概可以买下这一层所有店面,此刻和他挤在公共就餐区,旁边的两位女生时不时忍不住偷偷瞄他。
格格不入。
这四个字充斥着盛典的大脑,他这是在做什么?让盛屾沾染寻常老百姓家的烟火气吗?
盛屾见盛典看着他,俊朗的脸上展现了个任凭谁看了都会心动的笑容,“你慢慢吃,不急。”
可下一秒,盛典便放了筷子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乘扶梯上到一楼,离开商场。
盛屾一直紧跟着他。
眼看着盛典一路不理他,直往海滨大学的方向走去,盛屾疾步上前拉住他。“别走了,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端着架子。”
盛典什么时候见过盛屾如此低声下气,心里一股无名的委屈冒出来,他根本见不得盛屾放低姿态,更多是在怪自己,“你不会拒绝吗?你一个大少爷在这里受什么委屈?为我这么一个神经病你犯得着吗?”
这是今天盛典和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即便是以这种质疑的口吻,所以盛屾的脸色还算不错,直到听到“神经病”三个字,他的眼神倏地变了,“好了,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你既然追到这里了,应该已经打听清楚了,我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你是不是对神经病不太了解,需要我给你普及吗?你现在巴巴跟着我,是因为没见过我疯了的样子!见到了后,颠覆你的认知!”盛典情绪激动起来不管不顾地吼了一通,眼角一直泛红,说完静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时候什么样子吗?”音里带着颤儿。
盛屾在盛典崩溃的那一刻意识到,两人的分别根本不仅仅是导致他心里留下伤疤那么简单,几年来缺失的陪伴、面前人眼里蓄着的泪,足以将他的心千刀万剐,直至血肉模糊。
他忍不住伸手用掌心覆住了盛典的双唇,“我知道,我都知道,乖典,你别再回忆一遍。好不好?”
他在来海滨的路上快速查阅了孟礼发过来的病房云盘视频和医疗记录、公寓监控视频。
精神防治院,高级套间,在家属同意而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设了24小时针孔监控。云盘视频里记录了盛典的疯狂、安静、点点滴滴。
——盛典在房间里乱涂乱画,似乎是对自己画的不太满意,开始大哭大叫,护工进去试图安抚他,他随手就把画板往人身上砸,砸完开始寻找屋里其他有伤害性的工具,结果发现屋里什么坚硬的东西都没有,他开始撕扯屋里的一切,画纸、床单、窗帘无一幸免。
——盛典向护士姐姐申请看电视,护士姐姐给他播放了一个不错的国产动漫电影-青梅竹马的爱情,幸福的结尾。他看完泪流满面,吃不下任何东西,干呕到胃里的酸水都快呕不出了,因此又输了几天的营养液,自此,他看电视的权利又被剥夺了。
——盛典和老爷子待在一起,老爷子端着护工处理好的猕猴桃果肉,一勺一勺喂给盛典吃,盛典乖的异常,像个机器人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咀嚼吞咽。喂完后,老爷子问他还要不要吃,盛典问他,你是谁?老爷子笑着说,是爷爷。盛典目光涣散,嘴里跟着重复,爷爷,爷爷……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始念叨,是哥哥的爷爷。哥哥……我能见哥哥吗?还没等到回答,自己就已经否定掉,不见,不要见哥哥,不要见哥哥……
除了这些,医院还将盛典那半年多住院期间不清醒的时候提及的人做了统计,提到的最多的那个称呼是哥哥,合计293次。提到的最多的人是山山哥哥,合计182次。而清醒的时候,他却一次没提。
这些呼唤,当初是怎么一次次从盛典口中痛苦溢出,现在便是如何一刀刀剐在盛屾的心口。
盛屾把手从盛典嘴唇上移开,双手捧起那因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与他对视,眼里写满深情,“百依百顺也好,知疼着痒也好,孤僻自我也好,不谙世事也好,乖张癫狂也好,这都是你,我从来不怕你将你的多面展示在我面前,相反的,这些鲜活的你还令我觉得真实些,让我能感受到你真真切切存在于我的生命里。你明白吗?”
盛典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一滴一滴渗透盛屾的指缝,继续向下,仿若砸在了盛屾的心脏上,砰砰作响。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这几年,你的好转大家有目共睹,喻教授放心你一个人住,季沉推荐你去做义诊,都是因为信任你。你也要对我有信心,即便是有时候太累了支撑不下去,也可以放心地倒下,我会在身后面接着你,好不好?”
“其实,这几年我也变了很多,我自私霸道、很有控制欲,不是你曾经喜欢的那个温柔哥哥了。”盛屾叹了口气,把面前人拥进怀里,先是亲了亲他失聪的左耳,然后换了一边,对着他的右耳耳语道,“乖典,可怜可怜我,我真的无法再度过失去你的日子,你如果坚决对我这么残忍,我可能比你还疯。”
“还有一点,我必须声明,我从来没和别人有过亲密行为,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相信我,角度可以错位、照片可以处理。因为牵手、拥抱、接吻、做爱,这些事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想做,我只爱你,不论生死。”
“这次,听清了吗?没有的话,我可以重复10遍。100遍。1000遍。”
他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耳朵坏了。
盛典从没如此庆幸自己的右耳是健康的,听清了爱的人说的每一个字。他没有嫌弃自己,也没有放弃自己。盛典的理智告诉他要拒绝,可他又何尝具备拒绝盛屾爱他的能力。他在盛屾面前,是如此容易动摇。他儿童时候见到盛屾的第一面,都未曾拒绝他的小礼物。
他不自觉地回抱住了盛屾,相信他吧,相信他会在疯狂的世界令他镇静,相信他会在他坠落的时候接住他吧,也再给自己一次爱人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