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江惟把车停在路口,朝亮着灯的蒋宅看了一眼,往侧边花园的方向走的时候,给安思意的号码发去了消息。
“我到了。”
电话很快打了回来,是刚才的女声。像是没想到他会来,压着有些激动的声音:“江先生吗,我马上到。”
江惟手插口袋,在幽暗的小树林里皱着眉躲了会儿蚊子,就有一个穿着浅棕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出现了。
“江先生。”
“嗯。”江惟微微点头。
“请跟我来。”说着,就轻车熟路地带他走进了树林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突然,江惟问:“他醒了吗?”
苏姨微愣,摇了摇头,“还在睡。”
江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话,眉心的情绪变得复杂了一些。
苏姨带他走了一扇一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木门,并让他先走。江惟看了看那片夜晚的花圃,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并且当时这里还没有灯。
唯有月光,脚底的软沙,突如其来的晚风,还有走在鹅卵石路上意外撞上的——
“江先生,”苏姨带他来到了一间突兀地依偎着偏楼的很小的房间,那窄小简陋的木门让江惟想到了古时候的柴房,想不到富丽堂皇的蒋宅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这里。”
苏姨替他开了门,江惟往里看了看,低了低头,走了进去。
这里还没有家里的主卧大,却有简易的原木书桌,衣柜,还有一张床,和上面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还没醒来的安思意。
这里的家具还算尽全,上面也有些肉眼可见的磕磕碰碰的痕迹,却没有半点类似书籍和衣物的日常生活用具。像是这里以前的主人离开时也把东西全部都带走了,或是离开了之后,被人彻彻底底地清理过,不想留下任何的痕迹。
如果这一切还能让他自欺欺人,那么书桌上那一张没能全部撕掉的,写着安思意名字的课程表,简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江惟走上前,看着在这寒舍仿佛在香甜酣睡的安思意,又想到昨晚被他逼退到墙角的安思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姨在他身后小心地关上了门。
“大概是下午在太阳下等太久了,有点脱水了。”苏姨心疼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的。”
江惟奇怪道:“他在等谁。”
“应该是来找蒋总的,晕倒前,我看到他在和蒋总的秘书说话。”
江惟大概能猜到安思意在蒋家是个不受宠的孩子。且不说他没和蒋逾姓,还是个双性,上次婚礼聚餐,蒋太太全程娇媚地黏在蒋逾肩上,始终没有正眼瞧过安思意一眼。全然没有正常家长替孩子办喜事的动容,只仿佛终于脱手了一只拖油瓶。“那为什么不进去等。”
踟蹰少时,苏姨还是说了。“蒋太太不让他进去。”
江惟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这里,看不懂这家人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愤怒:“安思意到底是不是蒋逾的亲儿子?”
让他过这样缩头缩脑的日子,住这样无法得到阳光直晒,阴冷潮湿的房间。
“他是蒋总的儿子。”
说完,苏姨眼里罩上了一层如窗外月光般,悲凉的湿润。
“但不是蒋太太的儿子。”
(三十二)
安思意的母亲,是跟了蒋逾最久的一个情人。
蒋逾原本以为她只是单纯,也乐意留这么一号人在自己身边解闷。直到她抱着刚出生的安思意找到蒋家,瞠目结舌地见识了蒋逾原来有妻有子,扬言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蒋逾才知道,她是单纯得可怜。
他给了她一大笔钱,多到足够她销声匿迹去地球的另一边,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蒋逾不知道,她这一辈子太短。他很快在警局见到啼哭不止的安思意,才知道她早就得了重病,死前想为孩子拼一条后路。
蒋逾当时在南方做一个土地项目,受了当地宗教老师的指点,决定破财消灾,把这笔钱留给安思意,并把他带回蒋家。
他可以削弱内心的负罪感,却无法减少蒋太太对安思意的憎恨与厌恶。
他知道蒋太太有这种情绪无可厚非,错都在己。于是开始默许,或是说百般纵容她对安思意的敌意。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很少回家,但逐渐听闻蒋太太让安思意搬去了偏房,不让他一起上餐桌,甚至把蒋逾每个月打到他卡上的生活费,苛扣到了比家仆的薪水更低的水平。也会在蒋逾面前添油加醋地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让安思意住在奢华的房子里,却自行负担所有的衣食住行。除了心地纯良,家里有个一样大小的孩子的苏姨,看不下去,偶然会想办法偷渡一些食物和水果给他。
但苏姨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就连蒋逾,也无法做出平衡,只能回避,或是一味地迁就其中一方。
更重要的一方。
他唯一一次和蒋太太提高音量说话,是安思意的两个缺乏父亲管教,被溺爱过度的哥哥,在他生日当天,把他锁在房间里一天一夜。
事后滴水未进且身体本就虚弱的安思意在医院躺了两天,两个哥哥依旧在家横行霸道,并且没有得到任何批评。
第一次因为安思意受到丈夫指责的蒋太太却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很久,直到眼眶泛红,咬牙切齿地,一遍一遍对蒋逾嘶吼着同一句话。
“他活该。”
(三十三)
苏姨讲述完了,得到了一个较为全面的解释的江惟,心情并没有开阔多少。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在诸多错误中诞生且生存的安思意,突然明白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种他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阳光的感觉。
安思意一直活在见不得光的角落。
苏姨叹了口气,帮他掖了掖被角。“江先生,我要去楼上帮忙了。如果他等会醒了,您直接带他走就行,不用来告诉我。”
沉默了一会儿,江惟说:“好。”
苏姨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忽然说:“奇怪,这身子怎么感觉比以前更弱了。”
江惟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
苏姨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思意结了婚就有人疼了,至少能过的像样一点。怎么仔细看着,比以前更瘦了,脸都尖了。”
江惟:“……”
这回他听明白了,是在责备他没照顾好。
苏姨走后,江惟走过去,坐到床边,歪着脑袋观察了安思意一会儿,也没觉得和第一次见他有什么不同。
也可能是习惯了,每天都见,自然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江惟又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停在没开灯的门口,拨通了自己秘书的电话。
(三十四)
江惟觉得没有必要,就没有存过蒋逾的号码。
于是让自己的秘书,找到了蒋逾秘书的联系方式。然而一拨通,接电话的,竟就是蒋逾本人。
“怎么,是还不满足,还是这么快就找来替他出头了,”蒋逾的声音带着嘲弄的笑,“你们还真是一条心。”
江惟不打算和他阴阳怪气地绕弯子:“安思意和你谈了什么。”
蒋逾哦了一声,像是在不屑江惟得了便宜还卖乖。“江惟,安思意为你放弃的那部分蒋家的财产,是我早就写进遗嘱里面的,可比你母亲在海滨的那块破地皮值钱多了。”
江惟浑身一僵。
“江惟,如果你有你父亲一半的精明,我也不至于觉得你们俩那么蠢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