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蒋逾说完哼笑一声,正准备挂,听见江惟连名带姓地喊住他。
他顿时蹿出一股怒意,问:“你说什么。”
“他既然连蒋家的财产也可以不要,那也算是正式和你们划清了界限。”江惟说。
“他身上怎么说也留着你们蒋家的血,就让他过着比仆人还不如的日子。你嘴上说要给他这份钱,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给你们自己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继续让他寄人篱下地呆着,被你们看笑话。你们最清楚。”
“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你们就要把所有的错误扣在他的脑袋上吗。”
“江远修算不上是一个人,但至少我还有良心。”
“你们不要他,那他以后是生是死都和你们没关系。”
“但结了婚了,人就是我的。”
大概是从来没有被这样冒犯过,江惟听到电话里,蒋逾气急败坏,仿佛是对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咒骂与威胁。他充耳不闻地笑了笑,态度同样强硬到寸步不让,说:
“要再欺负我的人,我不答应。”
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三十六)
江惟只身站在静谧的黑夜里,吹了会儿风,才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开始回流。
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烟和打火机都被他放在车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深处所有沉重浑浊的气息吐了个干净,才开门进屋。
屋子里,安思意还没醒,原本苍白的脸上却已经多了几分血色了,若隐若现地浮在脸颊和嘴唇上。
江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想到什么,拿过床头柜上,方才苏姨倒来的温水,想叫安思意多少喝一点。
可安思意还躺着,他手边也没勺。江惟碰了碰安思意的肩膀,打算叫他起来,“安思意。”
不知道是不是辨认出是他的声音,安思意鼻腔里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又没反应了。
江惟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学着苏姨的样子,用那种轻柔的,哄小孩一样的语调叫他:
“思意。”
叫完江惟瞬间羞耻了,本能地偏过头,不想承认。
安思意却用力嗯了一声,迷迷瞪瞪地,像是在回应他,手指还无意识地扒拉了两下。
江惟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他们本来都领证了,关系也发生过了,他还在那里顾忌什么。这么想着,江惟伸手搂住安思意瘦小的肩膀,一鼓作气把他从被子里抱了出来,靠在床头。
安思意太瘦,太轻,坐起来以后身体一下子软绵绵地倒在江惟身上,脑袋歪进他颈窝里。
江惟怕他掉下去,没办法地搂住他,拿过水杯,杯沿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轻声说:“喝点水。”
安思意闭着眼,嘴也迷迷糊糊地打开了,被江惟喂了小半杯,就不要了。
“冷。”他嘴里嘟囔着,往江惟怀里躲,倒要把江惟蹭热了。
江惟有意忽略自己发烫的耳朵,抬头看了一圈。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被褥,是有空调,但现在开了,一会儿肯定要着凉。
江惟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严实了。想了想,干脆伸手把他抱紧,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反正安思意好像也很喜欢他这样,每次帮他弄,都要江惟把他整个人圈抱在怀里。
这么想着,安思意又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换了个更贴合的姿势窝在江惟怀里,好像就准备这么睡下去了。江惟被他蹭得心猿意马,极力克制着,强迫自己去想别的。偏偏安思意又贴着他的脖子吐气,把他弄得又痒又燥。
江惟忍不住低头看去,安思意睡得很乖,很香,像是很久都没有睡得那么安稳过了。其实他们处在一个江惟稍一靠近,嘴唇就能碰到安思意鼻尖的距离,但江惟没躲,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黑发。
他来之前,苏姨已经用热毛巾帮他擦过一遍了,怎么现在又——
“到底是冷还是热。”江惟腹诽道。
他轻轻顺着安思意的头发,睡梦中的安思意也不自觉把自己往他手心里拱,好像很喜欢他抚摸自己。
江惟注意到了什么,粗糙的指腹触碰到了安思意柔软的皮肤,想着他身体怎么会虚成这样,连秀气的眉毛里也沁着水,当真是自己没照顾好吗。
不对,何止是没照顾好,他根本没想去照顾过。
江惟把他眉毛里的汗揉干净了,不自觉摸了摸他薄薄的眼皮,正觉得这种触感似是很熟悉,他怀里的安思意,忽然睁开了眼睛。
(三十七)
不知道为什么,江惟有种心跳一瞬间漏了一拍的感觉。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安思意嗓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了,第一句话,还是叫他的名字:“江惟。”
江惟看他的眼神太温柔了,让安思意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假的,只是梦。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曲起手指,原本只是想碰一碰江惟的下巴,想到是梦,不需要负责,就闭上了眼,凑过去用嘴唇碰了一下。
“安思意。”几乎是同时,江惟开口叫住他。
反应了一会儿,安思意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还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江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抱着他,喂他喝水,还温柔地叫他摸他。
江惟却没头没尾地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安思意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啊了一声。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江惟说:“一直抱着自己的肚子。”
江惟心说安思意大概真的是很饿了,因为他一问,他的脸就更红了,简直要充血。随后低下头,蹭着他的肩膀,胡乱地嗯了两声,把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江惟有些僵硬地抬头看着空气,喉结缓缓地滑了一下,动了动被他压着的手臂,开口轻声说:“收拾一下,出去吃点东西,或者先去医院。”
没想安思意立马说:“我不去医院。”
去了医院很可能要做检查,做了检查就会知道他的肚子不仅不空,还藏着一个宝宝。
江惟微蹙眉,低头看他,沉声说:“你确定吗,真的不用去?”
安思意摇了摇头,趁江惟让他松开之前,不讲道理地,装傻一样抱着江惟。“不去。”
“我不喜欢去医院。”
江惟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心说正好他也不喜欢去医院。
(三十八)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就当江惟以为安思意又要睡着在他怀里,低头看去的时候,听见安思意问:
“江惟,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大概能猜到,是苏姨用他的手机打了电话。这个房子里会这么做的,也只有苏姨了。
他不说江惟都要忘了,他伸手,没有什么力气地捏着安思意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半真半假地说:“你下次再这么闯祸,我确实不打算再来了。”
闻言,安思意心虚地垂了垂睫毛,觉得自己好像又给江惟添麻烦了。他从被子里偷偷伸出一只手,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惟。
小声说:“江惟,我帮你把房子要回来了。”
“是你妈妈的房子。”安思意看着江惟,虚弱地笑了笑,“我没和他们一起骗你。”
他认认真真地发誓:“真的。”
(三十九)
江惟只看了一眼那份写有蒋逾签名的文件,就把视线转回了安思意脸上。好像相比之下,此刻安思意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安思意,你是傻的吗。”
江惟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好像和昨晚的一样。不再让安思意感到害怕了,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我和你认识多久,什么关系。犯得上让你这么帮我。”
“如果我就是一个混蛋呢,今天拿了钱,明天就让你滚。你打算怎么办。”
“你有多少存款,没有这笔钱,你打算上哪条大街喝西北风。”
“安思意,你对谁都这么掏心掏肺,有没有想过人家会把你的心踩在地上践踏。”
江惟一下子抛给他了太多问题,像一个个软绵绵的拳头砸在他的身上。
他觉得江惟并不是他嘴里说的那种混蛋,因为即使现在江惟说的一些话确实听起来有些混蛋,但他还是紧紧抱着安思意,没有任何要撒手的意思。甚至他气到微微刺红的眼眶,让安思意很想学着他刚才温柔的样子,伸手安慰地摸一摸。
安思意仰着脑袋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挑选了仅有的两个他能想出答案的来回答。
“我们结婚了。”安思意说。
又说:“江惟,我不是对谁都好。”
我是喜欢你,只想对你好。为了不造成江惟的困扰,安思意努力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四十)
江惟抱着怀里的人,觉得自己抱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一会儿飞出一颗炸弹,一会儿飞出一把刀,一会儿又飞出一颗糖,总之整天把他搞得心绪难宁。
江惟突然又想起江远修的那句话,人存在的意义是靠价值多少来衡量。可是他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衡量安思意的价值。
他什么也没有,也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他和江惟在一起,无名无份无利无益,像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最傻,最单纯的那种人。
江惟没有任何办法地看着他,问:“安思意,你到底要干嘛。”
这次安思意马上就回答了,好像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都来得容易,或是说像是他心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江惟。”安思意不羞不怯地看着他的眼睛,虽然脸上在发烫,说:“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四十一)
后来江惟再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那时候会答应他,大概是被安思意的眼神蛊惑了。
或者说和那栋价值连城的海边别墅比起来,一个吻实在是过分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一碰到安思意的嘴唇,安思意就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主动凑了过来。他分不清是谁先张开了嘴,但江惟确实尝到了淡淡的,酸甜的话梅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