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二)
安昱出生得健康顺利,是个七斤重的男孩。
手术结束后安思意睡了很久,醒来麻药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虚弱地确认完安昱的情况,他紧紧抓着一直守在床边的江惟的的手,怀孕以来第一次一下子哭了出来,第一句话就是:“疼,老公,疼。”
安昱从保温箱被送回来以后,安思意就一直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还没从自己的身体里分离。
江惟则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安思意,和安昱。
有时候苏姨帮着带,看着臂弯里那张懵懵懂懂瞌睡的笑脸,会认真比对眼前依偎在一起的江惟和安思意,得出结论“五官像小江”,“但脸型一看就是和思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和“是个漂亮宝贝”。
私人病房里每天都充斥着类似的和谐的欢声笑语,但当然也有异样的小插曲。
大多数时候,是因为这段时期的安思意,需要挤奶。
护士来示范过两次之后,江惟就自告奋勇主动揽过了责任。
只是刚开始他还兢兢业业的,不久就开始心猿意马,被安思意红着脸赶出门,换苏姨来帮忙了。
(一百五十三)
安昱三个月的时候,江惟小规模地请客过一次,但当晚聚餐的另外一个重要主题,是安思意的二十一岁生日。
当晚江惟难得喝了点酒,叫了个代驾回家,路上微醺着,自觉地靠在一边,也不忘拉着抱着安昱的安思意的手。
回家后安顿好早就犯困的安昱,两人也早早睡下了。
夜里,安思意不知怎么就醒了,醒来另外半边床是空的。伸手摸不到,安思意睁开眼看去,是江惟宽阔的背影站在婴儿床边,轻轻晃着,像是在哄孩子。
出院以后安思意一直睡得很好,晚上要是安昱无端哭闹起来,也是江惟第一时间翻身下床,安抚,换尿布,或是去拿白天安思意准备好的奶瓶。
借着落地窗透出的宁静的光,安思意浅笑着看了两人一会儿,也轻声下床了。
“小祖宗,刚才哭着闹着要睡,真睡了又开始折腾了。”
“再吵,再吵把你扔出去。”
安思意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抚上江惟结实的手臂,看着他怀中早已熟睡的婴儿,“你干嘛恐吓他啊。”
江惟一愣,还记得下意识压低声音:“思意。”
“你也被他吵醒了。”
是被你。
安思意笑而不语地在江惟身上靠了一会儿,看了会儿安昱,让他把安昱给自己抱抱。
(一百五十四)
把安昱稳稳当当地放回婴儿床上,安思意手搭在江惟手臂上,让江惟摸着脸颊,和他默契地接了一个细腻而悠长的湿吻。
“要不去外面坐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了,安思意提议道。
江惟意味深长地摩挲着安思意好不容易让月子餐养得圆润一点的手臂,微眯起眼:“你说的哪个做。”
安思意无语又好气地轻捶了他一拳,还是被江惟带去外面的客厅了。
(一百五十五)
客厅里挂着一幅新的相片,是安昱刚出生的时候照的。
安思意包着安昱粉嫩的小手,江惟包着两人的手。
原本江惟是想挂另一张的,索性被安思意及时阻下。
当时他们领完证,回去路上的出租车后排,江惟对着结婚证上的合照看了好久,都要笑傻了。问安思意说要不裱起来,挂在客厅里,等宝宝生出来,同样的模板再抱着他拍一次。
安思意摸着肚子,靠在江惟身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心说这背景颜色大晚上看到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说了好几次还是不要吧,才让江惟挨到安思意生产完,拍下第一张合照。
这边的沙发上,美其名曰出来赏月的两人,很快就开始在沙发上缠绵起来了。
安思意跨坐在江惟身上,感觉到一根很硬的东西抵着自己,只犹豫了一下,就把亲吻着自己的他推开了。“不弄了,医生说下面还不行。”带着点娇嗔,说完,安思意抱着江惟的脖子,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
“知道。”江惟用力地抱住他,侧过头,心疼地轻啄他白嫩的侧颈,等着自己下面消下去,“就抱一会儿。”
不知道对谁,又轻声说了句:“反正也没几天了。”
(一百五十六)
两人在沙发上紧密地,安静地抱了会儿,江惟忽然认真道:“等孩子大了,我们两去周游世界吧。”
安思意趴在他肩上,轻轻笑了笑,“多大啊。”
江惟想了一下,想说十四,一开口却改口道:“七岁吧。”
安思意忍不住笑出来,起身和他面对面,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眼睛,“你打算要几个啊。”
“不要了。”江惟不假思索道。
江惟又想到安思意生产的那些画面,呼吸也带着一点沉重,攥紧他的手,“生一个小肉球都要了你半条命了,我舍不得了。”
再生,要的也是他的命。
安思意不置可否地笑着,嗯了声,轻轻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闻言,江惟自然地接过:“四口。”
安思意愣了一下,少时,靠在江惟身上,贴着他心口,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七)
“思意,”两人换了姿势,抱着一起躺在沙发上。江惟抓着安思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变得有些别扭:“说出来不怕你笑。”
“你之前还没出院的时候,我去楼下咨询过结扎的事。”
果然,他听到安思意一下子笑出声了。
他简直哭笑不得:“戴套不就好了。”
不知在纠结什么,沉默了一下,江惟固执道:“戴套——也不是百分百保险啊。”
笑了半晌,安思意没带半点玩味意思的摸到江惟腿侧,声音故作强势与生气:“不好,这边是我的。我说了算。”
闻言,江惟满足地笑了,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嗯,安昱的命是你换的,我的命是你的。”
没开灯的屋子里,安思意抬头向江惟看去。
看着这个让他一见倾心,喜欢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很想告诉江惟,一年多以前,他在另一座城市破旧的出租屋里,曾经动过轻生的念头,是照片上江惟的脸,把他从黑暗无光的地狱拉了回来。
十几个月以前,他曾对生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是江惟把他摇摇欲坠,空荡荡的心,一点一点塞满。
但这些话都不再重要了。
因为此刻江惟就在他身旁,他们就在一起。
拥有者这份爱,他就能在黑夜里看见日光。
“江惟。”
安思意叫住他的名字,虔诚地吻住他的爱人:“我也是你的。”
“永远都是你的。”
番外一
一个周末的早上,安昱被安思意和江惟带去打疫苗了。
去的路上还好好的,安昱软绵绵地靠在安思意身上,半张着嘴,半睡半醒地犯着困。进了医院,一闻到浓郁的消毒药水味,安昱一下子皱起脸,一个劲儿地往安思意怀里钻。
“安昱,”安思意面色不改,只轻轻拍了拍安昱的背,“没事的。”
安昱已经是能说话的年纪了,尽管说不流畅,意识里知道态度颇为强硬的安思意说不通,立刻转向一旁的江惟求助。
安昱张开双手,扑腾着,神态活脱就是安思意无辜可怜的样子:“爸爸,怕怕。”
江惟看着儿子奶里奶气的样子,果然心软了。
但他记得出门前安思意的叮嘱。
“乖,”江惟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逗道:“爸爸也怕。”
安昱一愣,更悲伤地转回了安思意怀抱里。
看到护士手里尖锐的针头的时候,安昱哭得尤为厉害。
最后是安思意轻声说,安昱勇敢一点,等会去吃冰激凌好不好。安昱才终于收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说好。真正打针的时候,倒没怎么哭了,安思意顿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一打完,安昱就抽抽嗒嗒地安静下来,被江惟接过去抱了。
“累不累。”江惟一手托住趴在他宽阔肩上的安昱,心疼地摸了摸安思意细瘦的手臂。
安思意倒是乐意抱着安昱,并不觉得累,只是刚才安昱哭的时候确实挺闹腾的。“有一点儿。”安思意弯了弯眼睛,诚实说道。
江惟无言地看了他片刻,去牵他的手,捏了捏,抱着安昱微弯腰,偏过头和安思意亲了亲。
一家人如约去了附近的百货公司,停在了冰激凌柜台前。
“老公,”安思意心说江惟开车也累,伸手想去抱安昱,“我抱。”
江惟看了看他,有意曲解他的意思,转移重心换了只手托住安昱,把安思意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顺便在他耳边亲了一口,“没事,老公有劲儿。”
随后捏了捏怀里儿子肉嘟嘟的脸,叫醒了安昱:“看看吃哪种。”
安昱一下子来了精神,揉了揉眼睛就看了过去。
安思意在江惟耳边提醒:“别吃太甜的。”
江惟就抱着安昱,不动声色转移到牛奶口味前面,“安昱看,这个颜色像不像棉花糖。吃这种好不好。”
举棋不定且见识不多的安昱立刻眼前一亮,点点头,答应了。
“思意吃甜甜。”坐在江惟大腿的上的安昱,把费力挖的第一口冰激凌给了安思意。
安思意笑了笑,说“谢谢安昱”,张口吃了。
安昱第二口就给了江惟:“爸爸也吃甜甜。”
江惟笑道:“谢谢安昱,安昱自己吃吧。爸爸有的。”
安昱歪了歪头,眼神像在找爸爸的冰激凌藏在哪。
一抬头,江惟凑了过去,捏着安思意的下巴,在他刚吃过冰激凌的,充满奶味的冰凉嘴唇上亲了亲。
一回到家,江惟把安昱放下地,便赶紧去厨房做饭了。安思意带着在外面出了汗的安昱去洗澡,以免等会开了空调午睡会感冒。
安昱洗干净了,换了套新的连体衣,被安思意安置在客厅地毯上看卡通。
“老公。”安思意进去厨房,拿了张干净的纸,把江惟自信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叫他。
“洗完了。 ”江惟身上穿着安思意的围裙,伸手去牵他,嘴上却说:“怎么不在外面等。”
安思意依赖地轻轻靠在他身上,和他贴在一起,说:“想陪陪你。”
有了安昱以后,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每天都过得像在蜜糖罐里。
但也因为安昱,没有那么多时间如胶似漆地亲密了。
还有一汤,快好了。江惟回头看了看,儿子正乖乖坐在客厅等开饭,嘴里牙牙学语地念念有词。他笑了笑,把汤转到小火。一回头,摸上安思意的脸,和他默契地,见缝插针地吻在一起。
他们从不避讳在安昱面前亲密。
但更深入的亲吻,安昱就少儿不宜了。
天太热,吃了饭,江惟和安思意轮流去洗澡。另一个留在客厅带安昱,准备一会儿下午一起午睡。
安思意去了浴室不久,安昱在卡通片上看到了什么,嘴馋地哼了声。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看着江惟:“爸爸,还想吃甜甜。”
江惟对控制安昱每日糖分摄入的观念不像安思意那么严格,而且心说安思意规定安昱最多每天吃一颗糖,但今天吃的是冰激凌,应该不能算超标吧。
江惟往传出哗哗水声的浴室看了一眼,拧开了糖罐,拿了一颗水果糖出来。
父子两刚心照不宣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思意穿着松垮的家居服,刚好从楼梯上下来。
安昱:“……”
江惟:“…………”
安思意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惟,你——”安思意没说完,轻叹了口气,过去把电视关了。
江惟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思意。”
复婚之后,安思意很少直接叫他名字了。
“安昱,”安思意耐心地蹲了下来,平视安昱,“之前说过的。一天只能吃一次甜甜。”
安昱扁着嘴,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颗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去睡睡。”安思意一把将安昱抱了起来,也没管跟在后面的江惟,带着儿子上楼午睡了。
平日里午睡,都是安昱睡在中间,江惟和安思意一左一右护着,今天也不例外。
“思意亲亲。”喝完奶粉,睡前,安昱抱着玩具小狗朝安思意嘟嘴。
安思意在他侧脸亲了一口,他又朝向江惟:“爸爸亲亲。”
江惟也亲了他一口,安昱便咯咯笑着,满意地闭上了眼。
见安昱差不多睡着了,江惟朝安思意看过去。没想安思意像是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也闭上了眼,像是也准备睡。
平时安昱一睡着,他们便一起钻进浴室脱了衣服,或者去另外一间次卧做爱。没想今天安思意直接不理他了。
江惟心里一跳,去摸安思意的手,安思意还是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
半晌,耳边有轻微的动静,安思意没管。快睡着了,身体却忽然一轻。
潜意识里知道安昱还在睡,安思意不敢叫出声,只好闷闷地瞪着把他一把打横抱起来的江惟,被他一路抱出了房间。
“我错了。”江惟把安思意抱到楼下沙发上,也不撒手,看着他的眼睛,强词夺理道:“是糖先动手的。”
安思意原本也不打算和他生气,睡一觉就好了。
江惟以为他还在和自己置气,耍起了无赖,像只大金毛一样,脑袋往他脖子里拱,“别生气了,思意。亲你的时间都不够了,别不理我。”
安思意让他弄得有些痒,不自觉扭了扭腰。他索性换了个姿势,跨坐在江惟身上,勾着他的脖子,想了想,细声说:“没生你气。”
“安昱太喜欢吃甜食了,说好一颗就是一颗,不能惯着他。”他亲昵地蹭了一下江惟的脸,和安昱一样,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你不希望你儿子将来做个有原则的人啊。”
江惟只听到安思意不生气了,大手早就心猿意马地伸进了他的上衣里。他嘴唇急不可耐地亲吻着安思意的侧脸和脖子,觉得他身上沾染了点安昱身上的奶粉味,像一颗奶糖。
他有些不讲道理地回答安思意:“疼老婆就行。”
两人抱着亲热了一会儿,安思意突然说:“给你也吃颗糖吧。”
江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安思意已经拿过刚才那颗被江惟放回去的水果糖,把塑料纸拆开,却放进了自己嘴里。
江惟看着他,微眯起眼,明知故问到:“干嘛。”
安思意也不吃进去,牙齿咬着糖,笑而不语,含糊不清地说:“你猜什么味道。”
江惟手都伸进他衣服里了,摸着他细致清晰的肋骨,脸上还故意装傻:“怎么猜。”
安思意坐在他身上蹭了蹭,偏着头吻了上去。
两人一起把一颗糖含完了,江惟也猜出了是水蜜桃味。
都没松口,正吻得缠缠绵绵,难舍难分,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啼哭。
是安昱,大概是醒了,发现身边空了。
是安思意先清醒过来:“安昱醒了。”
“嗯。”江惟眼睛也没睁开,还啄着安思意的嘴唇,“哭一会儿就累了。”
两人没亲多久,安思意还是放心不下,嘴唇和江惟的啵一声分开了。“老公,上楼看看。 ”
江惟才睁开眼,看到眼前面红耳赤的安思意同样一脸的情欲未退。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安思意抱了起来,最后亲了亲他,往楼上走,“好,听老婆的。”
番外二
安思意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屋子。
他跟在江惟后面进了门,手里拖着一个缝着不止一个补丁的帆布行李袋,觉得自己不像昨天才刚和江惟结婚。
像第一天来和城里主人报道的乡下佣人。
江惟把车钥匙往玄关一放,换了鞋,就解着外套往里走,只当家里没他这个人。
安思意对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安思意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呆得很不自在,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错误。
坐也不是,站也不说,见到江惟不说话也不是,说话更不是。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来了一个生鲜外卖。江惟接过袋子,关了门,顺手合上打了一下午字的笔记本,就去了厨房。
安思意也终于不尴不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里想要过去帮忙。
可江惟并没有理会他。依旧是蹙着眉,自顾自地开始做菜。
安思意猜测他是第一次下厨。至少,对做菜这件事很是陌生。
且不说他家连一件围裙也没有,江惟就穿着成套的藏青色丝质家居服。仅有的调味料是盐,炒菜时候连抽油烟机也不知道开。
这就导致三菜一汤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咸得发齁。半生不熟的没有,盘子里星星点点的焦黑倒是不少。
江惟把一个菜盛好,安思意就眼疾手快地端上桌。安思意做家事很利索,很熟稔,江惟把最后一道牛肉海带汤端出来,安思意已经盛好了两碗饭,摆好了两幅碗筷,正老老实实站在桌边等着他。
江惟看着他,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安思意这样子,显得他好像封建时代的军阀。
于是他过去把汤放下,把安思意的椅子拉开,再把一脸不明所以的他按着肩膀坐下,才自己坐回了对面。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是无话可说,也是一言难尽。
但安思意还是很给面子地吃掉了三分之一。
“江惟。”他把筷子在碗上面整齐地摆好,自己也坐在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腿上,看着江惟,很小声,也很诚恳道:“我会做饭的,以后我来做饭吧。”
闻言,江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你不是过来做保姆的。”江惟的语气很硬,很不中听,没有任何温度,让安思意想象不到昨晚他们还在酒店床上激烈过。“——管好你自己就好”
安思意垂下了睫毛,温驯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难过地想,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是过来干嘛的。
少时,又偷偷去看江惟吃饭的样子。
他应该也是觉得不是那么美味,但还是很有教养的,一口一口,至少把碗里的米饭都吃完了。
不知道平时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是吃公司的食堂,还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
一定没好好做过一顿饭,安思意心想,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
吃完饭,安思意想,晚饭是江惟做的,那碗怎么说也得他洗吧。
他很自觉地抱着一大堆碗筷率先进了厨房,仔细倒掉残渣,又发现江惟家里没有洗洁精和百洁布。
安思意愣了愣,把碗放下来,正准备捋起袖子,身后响起了端着另外半堆碗进来的江惟的声音:“用这个。”
安思意顺着江惟的手势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像是橱柜或是烤箱一样的机器,却镶嵌在料理台上。安思意没见过,更不会用。
他看了看,不知道作何反应。心里生出一些局促,最后,还是为难地转头看向江惟。
江惟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自己把碗筷放进了洗碗机。
夜里,安思意一直挨到了江惟也洗完澡,才硬着头皮,去找他说这件事。
“江惟。”他有些扭捏地站在还在客厅沙发上翻阅文件的江惟面前,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我睡哪里啊。”
一天了,江惟没给他安排,他也不好意思说这件事,连行李袋也还留在玄关。
江惟家一共两间房,一间开着门,白天江惟一直在办公,没怎么进去过。另外一件却俨然紧闭着。
其实当时的安思意认定了那间是江惟的房间,不想让安思意靠近才一直锁着的。并不知道那是一间常年无人居住,为了保持整洁江惟自己也不多走动的客房而已。
江惟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安思意很不耐烦。
他头也没抬一下,只沉声说:“你说呢。”
当然是那间空空如也的客房,不然呢。
说完,他听到安思意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随口低低哦了声,过去拖着和他本人一样简陋的行李袋进屋了,应该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安思意心说这间客房果然也很干净,甚至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椅背上有和江惟同款的浴袍,地上有音响和加湿器之类的生活用品,整间房间还是朝南的,安思意觉得很是受宠若惊,心里还有一点暖。
安思意环顾着,一点点往里走,心里有点不舍地想,这件太大了,太好了,等会还是去和江惟说自己住另外一间好了。
结果一转头,正对上刚进屋的江惟。
安思意有点看不懂他的眼神,因为他眼里有明显的不敢置信,和某种不可理喻。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在安思意心里呼之欲出,意识到什么,安思意脸一下子红了。
“明天再理。”
可江惟已经拎着他,把他一路拽上了床,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和安思意说清楚,让他回自己房间睡,休想恬不知耻地赖在这里。“今天太晚了,我要睡了。”
安思意被江惟用和昨晚一样的力度扔在了床上,很快关了灯,且并没有发生他以为的那种事。
这一夜安思意睡得很沉,像是喝醉了。
躯体很是昏沉,思维却一直维持着一丝清醒。
迷迷糊糊间,像是有一个熟悉的怀抱拥住了他。安思意疑问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嘴唇就被湿润地贴住了。
很热,很窒闷,叫也叫不出,但也很舒服。他们又做了一次昨晚那种事。
醒来他仍是四肢酸痛的,但枕边人却不在。
安思意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爬起来,拖鞋也没穿,逃似的下了床。
卧室和客厅的窗帘被他拉开了,外面白蒙蒙的一片,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也看不到。家门怎么也撞不开,屋子里怎么找也只有他一个人。安思意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里。
没有一个人听得到他的呼喊,却只能一遍遍重复地叫着同一个名字。
“思意。”
一声呼喊,安思意终于醒了过来,满身的汗,喘息不止,眼睛湿湿地看着眼前关切的江惟。
江惟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正摸着他的脸和头发,用自己的脸颊和嘴唇试探他身上的体温。
“做噩梦了吗。”像是知道安思意很需要他,他紧紧地抓住安思意的手,心疼地看着他惊魂未定的眼睛。“思意,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不知听到那句,安思意鼻腔一酸,开口就带着浓郁的鼻音。“老公。”
他无所顾忌地去抱江惟,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紧了他的脖子,闷涩地说:“我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我梦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说完,他想到什么,小声地更正:“上一次结婚。”
江惟哭笑不得,一颗心也终于放松下来。他大手一下一下,安抚地摸着安思意微微汗湿的背,像在哄小孩,“不怕,梦到什么了。”
犹豫片刻,安思意还是没说自己在噩梦里还做了春梦。只不情不愿道:“你不在。”
闻言,江惟心里也狠狠地揪了一下。
“思意,”他去摩挲安思意红肿的眼皮,轻柔地说:“不怕,梦都是反的。我在呢。”
安思意不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回到现实世界了,还在确定他的存在。
江惟心里化成了水,珍重地含住了他的嘴唇,让他感受到自己真实的体温,感觉到安思意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柔软了,才说:“我一直都会在。”
又开了二十分钟不到,他们就到了今天下午的目的地,市郊的樱花园。
停完车,江惟牵着安思意的手,和他一起往里走。
来樱花园踏青这件事,是江惟提的。
安思意在家,几乎就没怎么出门,哪怕大多数时候江惟让他休息,自己一个人应付哭闹的安昱,他也放不下心来,宁可和孩子寸步不离。
江惟想让安思意不要那么紧张,断断续续劝了一周,安思意才调试好心情,答应出来透透气。
然而显然,三个月大的安昱的分离焦虑,要比安思意少多了。
安昱应该会是个开朗的孩子,一见到爽快地答应来帮忙带半天的苏姨,就露出了可爱的月牙笑眼。碍于春游季游客多,婴孩体质敏感,苏姨也说安思意不能老在家闷着,两人就没打算带安昱出门。
可一离开家,只要安思意眼里一空,江惟就知道他又在舍不得安昱了。
比如现在。
“思意。”
江惟一开口,安思意就慢慢转回了眼神。
江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拥挤的排队人群,轻声说:“我先去排队,你在这里等我。”
安思意看着他,点了点头,在石阶上坐下了。又在离开前叫江惟老公,让他快些回来。
江惟走了不久,安思意就觉得有些无趣了,低头抠着指甲。
少时,旁边来了一组同样是歇脚的家庭。小夫妻先去排队买票了,姥姥抱着一岁多的小女孩,嬉笑逗弄着,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安思意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花粉过敏了,眼睛和鼻子里都痒。
江惟回来的时候,安思意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湿成了一片。
“思意。”他一靠近,安思意就转头看了过来,伸手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江惟心疼又无措,不知道怎么走了几分钟,安思意就变了个样。
“老公。”安思意一开口,已经是抽抽嗒嗒的了。好像是已经忍了很久,趴在他肩上,终于溃堤了,每个字都像是好不容易从胸腔深处吐出来的:“我好想宝宝。”
江惟当然也爱安昱,但父子两平时也没那么依恋。此刻安思意一说,倒让他也心里一酸。
“不看了,我们回家吧。”他感觉到安思意在他怀里点头,觉得就像平时抱着小小的安昱一样,“回家吧。”
两人牵手走回车边,安思意情绪也平息了不少。
江惟去给安思意开车门,偶然瞥见了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园内随风飘出一朵浅粉的樱花,乖乖地停在了安思意柔软的黑发上。
江惟一愣,伸手帮他去摘。
稚嫩的樱花落在他手心,江惟突然觉得,尽管今天没有看见一棵完整的樱花树,没有和安思意拍一张照,但好像也没有遗憾。并且安昱也没见过樱花,这朵正好可以带回去给他看。
“老公。”一无所知的安思意拉着江惟的手,看了他一会儿,依赖地靠在他身上,“对不起。明年我们再来看一次,就我们俩。”
江惟想告诉他不需要道歉。
他搂住他也很需要的安思意,就像搂住了一整个春天。他低头吻了吻他的樱花,“我已经看到了。”
“最好看的那一朵。”
番外三(一)
(一)雪乡
这里是男人的家乡,也是北方著名的旅游胜地,雪乡。
男人年轻时,冬季也常和三五好友来这里滑雪。后来生意做大了,一年到头也鲜有空闲,只在招待外地客户的时候来过一两次。
年底这阵,好不容易稍有空闲,想和家人聚一聚。可老婆陪着孩子在海外留学,他飞机来回一趟也呆不了半天。索性给孩子老婆打完视频,久违地,自己开车去了雪乡滑雪。
男人租完雪具,跟着人群,进了排队坐缆车上山顶的队伍。
高处不胜寒,平日里在商场上虚与委蛇惯了,听着身旁陌生人细碎聊着家长里短,哪怕略有孤单,倒也得到了种充满烟火气的宽慰。
跟着队伍来到一个转角,偶一瞥眼,男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队伍头部的位置,赫然是曾经与自己有过合作的客户——江惟。
和两年前在酒会上一样,男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男人记得他生得高挑,长得扎眼,年纪轻轻业务和交往上已经十分老练。当时就有不少公司的年轻女孩,议论纷纷今年是不是还请了明星来。自己当时也有把人挖墙脚来北方做生意的念头。
谁知道那么重要的酒会,多少初露锋芒的年轻人巴不得多累计一些资源,他却义无反顾要回去给老婆过生日。
因此后来男人也就放弃了游说的念头。
一晚都舍不得,更何况之后新婚燕尔,异地相思的日日夜夜。
可是有哪里不对。
男人定睛一看——江惟身边,分明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队伍并不窄,江惟却始终自身后拥着他,微弯腰,脸贴着脸,柔声细语,有说有笑的。他怀里的男孩不知是冻的还是羞赧,颊上红彤彤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欣然的笑,十分好看,像漫天飞雪里唯一一朵娇艳的花,惹人怜爱。
亲密至极,俨然是情爱中的模样。
咔嚓一声,男人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是江惟啊,那可是他曾经还打算介绍给自己女儿,逢人就说爱家爱老婆的江惟啊。
怎么如今,做出这种事,还是和——
“江总。”
脑海里的震惊还没消散,他已经开口喊了出去。
不远处的江惟一愣,牵着男孩的手,转头张望着,很快注意到了他。
脸上眼里却没有一丝丑事被撞破的尴尬,反倒是神采奕奕地朝他挥手:“高董。”
骑虎难下,男人只好应声了。可心说是不是应该提醒他身边还有一位不合时宜的,要注意形象,他怎么还这么自如。
可江惟已经低下头去,轻声和身旁人说着什么,像是毫不在意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的身份。
那男孩微张着嘴听着,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礼貌地做了一个颔首,表示问候。
男人完全一头雾水,鬼使神差地也点了点头。片刻还是架不住内心道德的感召与审判,叫了一声江惟,正要说什么,前方的缆车转过来了,江惟便扬声对自己说了句“高董,再联系”。
徒留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如胶似漆地牵手坐上了缆车。
门一关,舱里不似外面那么风大,但两人还是立刻抱在了一起。安思意斜斜地靠在江惟身上,环着他的腰,江惟伸手搂住了他。
“我们要不要等会去打个招呼啊。”
“嗯。”江惟轻轻应了声,低下头,伸手帮他正了正脑袋上比他连还大的冬帽,又去摸他微凉的脸颊,“看等下能不能碰上,不然微信上问个好也行。”
抱了半晌,江惟捏了捏安思意小巧的下巴,“饿不饿。”
安思意蹭着他的滑雪服点了点头,发出细微摩擦的声响,老实道:“一点点。”
江惟便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偏头亲了一下他的脸,“早上怎么没吃饱。”
安思意想说吃很多了,想到什么,又闭嘴了。
其实他们挺早就起来吃过早餐了,原本想着去附近走走,不知怎么,被江惟连哄带骗抱回床上,一直消磨到中午,差点都没力气出门了。
安思意抓住江惟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地咬了一下他的拇指,假装没好气道:“你还说。”
江惟笑了,揣着他的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安思意没来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觉得比网络图片里的美生动一万倍。
四下都是纯净的,静谧的白,他和江惟不用说话,只是依偎着,时不时细细亲吻,已经足够美好。
“老公,”安思意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相机,对准两人,“我们拍一张合照。”
江惟自觉接过了手机,伸长手臂,屏幕里安思意窝在他身上,笑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像一片舍不得融化的雪花。让江惟在按下快门的一瞬,忍不住亲了他的侧脸。
两人拍了好几张,最后安思意的选定发给苏姨的,是一张雪景最多的,两人头靠在一起的照片。
江惟也凑过去看,“怎么不都发了。”
他指着安思意闭上眼,主动亲他的那张,“我喜欢这张。”
安思意把手机放好,好笑地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要给安昱看的。”
江惟摸着安思意的胳膊,不以为然:“他看得还少吗。”
家里有一堵墙,随着时间变化,逐渐贴满了各种节日或日常的家庭合照。不是江惟亲着安思意,就是安思意亲着江惟,或者一脸茫然的安昱被抱在中间,被两人同时亲着肉嘟嘟的脸颊。
安思意笑了笑,“老公,宝宝长大了也带他来,他还没见过雪。”
H市四季如春,下雪就像是北方独有的童话。
“好,等他学会滑雪,我们每年都来。”
江惟搂着安思意,想着等安昱可以一个人滑雪了,不知道那时候他们是什么年纪。“思意。”
江惟让安思意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就想带你一起来了。”
江惟仍然记得那种魂不守舍的心情。
见不到安思意,却每时每刻想着一个人在家过生日的安思意。
见到了安思意,回来以后想念却愈发变本加厉。
江惟把安思意抱得更紧,也很珍重小心,像抱着一片随时会融化不见的雪花,“应该是在那之前,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可我自己不知道那是喜欢。”
安思意看着他,轻轻笑了,半真半假地说:“这么笨,该罚。”
江惟轻抵着他的额头,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沉声道:“罚我一辈子守在你身边,打不走骂不走,好不好。”
安思意吻住了江惟嘴唇,用最温柔的语气叫了江惟的名字,开出了最严格的惩罚条件:“好好爱我。”
番外三(二)
下了缆车,江惟和安思意排队坐扶梯,去了最矮的一个雪道滑雪。
安思意没滑过雪,并不熟练,一路断断续续地往下滑,都是江惟在前面不厌其烦地接着。最后一次滑落到平地,距离比之前的都长,安思意说可以不用江惟扶,自己试试,接过滑雪板一歪,整个身体失衡,幸好有江惟眼疾手快接应上来。
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响,两人一起跌落在软塌塌的雪地里。
江惟躺在雪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安思意从自己身上笨拙地爬起来。最后还是他先站起来,一把抱起了站不稳的安思意。
江惟帮安思意正了正歪掉的冬帽,安思意抬头看着他,伸手想把他拨掉黑发上的雪块,江惟这才注意到安思意头顶上也有星星点点的雪。
“思意,别动。”
他叫住不明所以的安思意,弯腰挖了捧干净的雪,小心地放了几颗在安思意的头顶。
“干嘛呀。”安思意脸颊红彤彤的,瞳色亮且浅,觉得奇怪也没让他住手,很信任地看这江惟。
江惟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自己头顶的雪块,“白头偕老。”
安思意终于明白了,无奈又好笑。但也和江惟一起笑了一会儿,才笑骂着幼稚,把两人头顶的雪屑理干净。
江惟还想去最高点,安思意碍于已经活动了一早上,早就没有力气了,便说在山脚等他。
“去便利店吧。”江惟示意边上的便利店,手指亲密地蹭了蹭安思意的脸颊,还记得他方才说有一点饿,“吃点东西垫一垫。”
安思意点头,说了好,抓着江惟的手臂,踮脚亲了一下他的脸,“注意安全老公。”
简短地道完了别,安思意站在原地,看着江惟上了去顶峰的扶梯,直到在人群里消失不见,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便利店。
他买了一个咖喱牛肉包,还想买两杯热饮。又想到等会江惟下来,说不定咖啡已经凉了,于是自己要了一杯豆浆。
安思意付完钱,想往床边能看到雪山的座位走,没想撞到一个人。
他转过身,刚想说不好意思,只见是刚才在缆车队伍里和江惟打招呼,江惟口中称作高董的男人。
对方也是一愣,不尴不尬地对他笑,“这么巧啊。”
安思意微颔首,客客气气地问候过,对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忽然问:“江惟呢。”
“他去上面了。”安思意指了一下窗外,回过头说,“我在这里等他。”
男人若有所思地哦了声,道过别,有些欲说还休地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安思意原本并没有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只想着等江惟过来,和他提一嘴,没想不多时,高董也抱着一杯热咖啡坐过来了。
安思意呆了呆,感受到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把吃到一半的面包收好了,规规矩矩叫了声高董好。
“诶诶,你好。”
高董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像是人来了,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半晌才问:“怎么称呼?”
“我姓安。您叫我小安就行。”
高董便叫了一声小安,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直白道:“你是江惟的秘书?”
安思意摇摇头,说:“不是。”
闻言,高董差点当即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