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男生莫名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等会我拿出去扔。”
安思意的小手在虚空中抓了抓,闷闷地哦了声,把手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来这边啊,没去参加酒会吗?”他第一次觉得月色正好,没舍得失望太久,心情很快好了起来。
“逃出来的,想随便逛逛,透透气。”男生说,“里面挺无聊的,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他看向安思意,显然也把他当成了受邀的来宾,某位达官显贵之子。问:“你呢?”
花圃里很安静,安思意站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让他看不清表情。半晌,他才听见安思意有些别扭的声音,像被老师叫上讲台读检讨的那种内向的学生:
“我没想去。”他低下头去,鞋尖蹭了蹭地上的鹅卵石。为前半句解释道:“我很奇怪。”
身份奇怪,身体构造更奇怪。
“我没这么觉得。”男生说。
安思意猛地抬起头,男生看着微弱月光下那张白嫩的小脸,和那双盛满月色的,漂亮的眼睛。“你很好看。”
他实话实说,并不是有意要客套:“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好看。”
安思意呆呆地看着他,像在听他说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他却不由自主深信不疑。
他像是第一次交到朋友那般笨拙,刚想说点什么回敬对方,那人看了一眼酒会灯光的方向,平静地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安思意啊了一声,似乎没理解这句话。他就解释道:“我妈妈也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我要回去陪她。”
安思意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低了低头,带着点鼻音问:“那你,那你还来吗。”
他以为安思意的意思是还会不会来蒋宅。蒋宅很是奢华,但在市郊,太远了,说实话,他再也不想来。但他不愿让这个内敛腼腆的小朋友失望,于是不置可否地说:“如果你想找我,等会十点在喷泉那里见吧。”
安思意没法告诉他,那是我在今晚,不被允许涉足的禁地。
更没法告诉他,你现在一走,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可是他一向乖顺,于是勉强笑了笑,说好,还挥手说了拜拜。
男生的身影彻底消匿在夜色里的那一刻,安思意蹲在地上,无声且无助地哭了起来。他觉得周围,这个他一向习惯自娱自乐的花园,瞬间变得荒芜。他看着不远处的灯红酒绿,觉得自己多像一个垂涎富人区的乞丐。
如果人生的种种片段可以按照珍贵程度划分等级,那么安思意,会把那一晚,放在最最重要的位置。
想着那个人,那句简单的夸赞,安思意在许多个困苦的日子里,总能感受到一丝甜。
就像老天意外施舍给他一颗糖,他却回味了十多年。
所以,在收到蒋逾秘书发来的邮件,犹豫了半小时,终于打开,看清资料照片上那张脸的时候,安思意忽然有种在角落被照亮的感觉。
尽管五官变得更加深刻,眉宇间充满了凌厉的成熟,安思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惟。
那个曾经像月亮一般,把深陷泥潭里的他照亮过的,让他想了十多年的江惟。
安思意忽然觉得,命运也不是那么糟。至少在最坏的情况里,给他安排了最好的那一种。
可是,命运总也是幽默的。
江惟曾经告诉过他,他是看了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好看。
但事实是他从没忘记过江惟,甚至一眼认出了他,可时隔多年的江惟,显然是对他印象全无。
终于再见到的那天,安思意的心狂跳不止。看着面前的江惟,甚至觉得身体里幻化出了一个七八岁的自己,对着他兴高采烈地招手,说,是我啊,是我。
江惟当然没听见他的心声,甚至只是冷冷地看了过来。
那种目光让安思意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努力对江惟笑了一下。希望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沙子,纸巾,喷泉,或者他,什么都好。
然而,他看到江惟脸上不加修饰地浮现出一种充满戾气的不屑,随后,直接转过了头。
(十四)
“先生,好了。”
安思意回过神,愣了愣,转头说谢谢,接过了打印好的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
店员奇怪地看了看他,心说他这个年龄也能用到吗,现在的小孩感情生活也太随意了。安思意拿出手机付钱,她就换了一张礼貌的笑脸。
安思意把打印好的纸张小心地装好,慢慢往外走。途径一家书店,左右无事,他就走了进去。
安思意不知道这是一家近期很热门的网红书店,书柜上都是一些新潮的绘本,店里都是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安思意找不到自己想看的科普类,就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文具区,摆在一个很显眼位置的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孕期日记。
安思意看了两眼,走开了。走到店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这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去柜台付了钱。
包里装着离婚协议和一本孕期日记,走在黄昏的马路上,安思意突然感觉到一种诙谐的矛盾,他略带苦涩地,不自觉地笑了笑。
他知道江惟讨厌他,大概率也会讨厌他肚子里的宝宝。
安思意一早就知道,但他在确定自己真的怀孕了的那一刻,第一反应还是高兴,如同得到了一份来自上天的礼物。
就像在餐桌上,江惟告诉江远修他怀了的时候,他也有过一瞬间的幻想,江惟发现了,并且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喜悦着。
安思意原本还想过试探一下江惟对这件事反应,现在看来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没有想过去勉强江惟接纳这个孩子,然后顺理成章,和自己的心上人,组成一个圆满的家庭。安思意经历过只有血缘纽带,没有任何感情的亲属关系,他怕自己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重蹈覆辙。最怕的,是江惟对这个孩子深恶痛绝,知道了宝宝的存在,会直接让他去医院做掉。
安思意只希望,在他怀孕的时候,能尽可能给它江惟的陪伴。等到三个月后显怀了,他就会留下三张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带着宝宝悄无声息地离开,然后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陪着他长大,给予它所有的爱。
哪怕江惟从没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存在,也从没对自己产生过任何的爱。
(十五)
“江总,江总。”
轿车的后排,抱着手臂,轻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江惟,在秘书的提示中睁开了眼。
这几天他睡客房,睡眠质量明显下降。他怀疑自己被安思意下蛊了,以前单身的时候一个人睡多自在,现在大概是习惯了安思意夜里的哼哼声,分开睡反而睡不着,甚至夜里还会断断续续醒来。
江惟摇了摇脑袋,用力揉着眉心,“到公司了吗。”
他们刚从外面开会回来,江惟以为秘书要提醒他下车。
秘书摇摇头,正色道:“前台接了个电话,说有重要访客,已经等在您的办公室了。”
江惟眼神一下子清明过来。
平时,再大的客户,也是等在会客室的。能得到内部层层通行许可,直接等在他的办公室,除非——
“和信息部确认一下监控设备。”
秘书意会地点头,训练有素地打电话确认了图像和试听系统的正常运作,随后告诉江惟:“一切正常。”
江惟点点头,眼里警惕的神色却未消减分毫。
下了车,他直接坐电梯上了顶层,秘书一路跟着,并自觉地停在了办公室外。
江惟不做停顿地推门进去,那人正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
视线里,江远修缓缓转过身,年迈的眼里,是一种比他更加老练的冷漠与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