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集市上热闹不已。
人多就意味着麻烦也多,光是今儿一早上,丢了钱袋的案子已经报了有三个了。
张涣自然是忙前忙后。
虽不是捉贼,但总比在衙门附近闲晃悠有意思得多。
看着日头高照,张涣寻思着枣玠也该来了。他四处张望着,但人群中寻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巳时换班,张涣被调去集市附近的街道巡逻。这街道也是商铺林立,虽然也热闹,但总不如集市那般混乱。相较之下,在此地巡逻要轻松不少。
张涣在人群中走着,自以为的一双鹰眼扫视着街道,突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书屋里出来。
是师父!
张涣心里一喜,正要跟上去。但路过那书屋,他又不禁心里一咯噔。
枣玠为何会去书屋?莫非……是发现了他藏在床底的小册子,前来求证的么?
张涣脸一红,想到他昨日回家之前,被丁盛撺掇着在这儿买了一配图话本。昨夜睡前看完,臊得他一夜都没睡好。
若是师父知道他看那种东西,不知会……会不会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思呢。
这么想着,就更不好意思去找枣玠了。
张涣按既定路线巡逻着,却不知枣玠早已悄悄绕到他身后,跟了他一路。
枣玠看着他自作威风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小孩就是小孩,再怎么装样子,也还是小孩。
走到集市附近,人渐渐多起来。枣玠挤在人群中,伸着脖子看他。
眼看张涣要走远了,枣玠却还被挤着动弹不得。他边说着抱歉,边向前挤着。
突然感觉胸口被人用力摸了一下,枣玠心中一阵恶寒,只道是遭了贼。他一手反射性地抓住方才经过他身前的男人,另一手下意识去摸放在胸前的钱袋,正想叫人来捉贼,却愣住了。
钱袋还在。
那男人被他抓住,只恶狠狠盯了他一眼,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枣玠心跳不已。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
那人在他胸口留下的触感,绝非偶然。若不是为了偷他钱袋,那是为何……?
他觉着有人在暗处看着他,心慌不已。快步走到人群稀疏处,感觉呼吸顺畅不少,心悸似乎稍有缓解。
方才,是他多心了吧。
又掏出钱袋,看了看里边又掂了掂,确定没有被掉包后,走进醉花楼,沽了壶招牌青梅酒。
他一直馋这醉花楼的青梅酒,但价钱略高,一直舍不得要一壶。如今便想在离去前,弄一壶来尝尝。
当然,这酒还有其他用处就是了。
枣玠回到店里,将那酒放在厨房,又回到屋里,将方才在那书屋买的地理图志摊开。
这本地理图志,是他来到濯阳后卖给旧书摊的。如今,又回到他手中。
书上还留有他六年前,刚离开南馆时做的标记。
当时挑挑拣拣,最后选择落脚濯阳。如今再离开的理由,竟是躲避爱人。
六年前卖掉这本地图志时,他估计不会想到还能有需要它的这一天。
看了会儿地图志,枣玠心中已对下个落脚点有了初步选择。眼看张涣就快回来,他将那地图志藏好。
又想着腊月二十九需扫除,便拿起扫帚,从最乱的厨房开始。
锅被随意放在地上,洗过的碗筷堆在锅里,灶台上还有些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食物残渣。
枣玠扶额,用抹布抠掉那些脏污,在心里教训着那做事有头没尾的小孩。
厨房角落里堆着许多灰,都是张涣平日里一点点存起来的。
这一块地倒是干爽,在满地湿污的厨房里,这儿像是画了道结界,被保护得极好。
不过是他说过,这些灰能拿来做胭脂,张涣便好好地存起来,好好地保护着。
明明在外行的张涣看来,这些灰不过是脏兮兮的垃圾。
枣玠鼻头一酸,视线模糊了。他毫不留情,扫去了那堆灰。
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如此,厨房角角落落都变得十分干净。
张涣回到家,枣玠正在打扫店面。
“师父,我今儿碰见你了。”张涣兴致勃勃说道。
枣玠却微微吃惊,担心买地图志一事被发现,便问道:“哦,在哪儿?我可不记得有见着你。”
“在……在书屋。”张涣说着,想到那话本,脸不禁一红,试探问道,“师父,你去书屋可是要买什么书么?”
枣玠听到买书二字,担心事情败露,便矢口否认:“没有买书,就随便看看。”
见张涣脸色一凝,怕他不信,于是又补充了些虚伪细节:“听说最近出了些新话本,我便去看了看。”
张涣听到话本二字,一颗悬着的心更是要蹦出来,慌慌张张丢下一句“我去做饭”就进了厨房。
枣玠正想松口气,张涣又在那嚷嚷道:“师父!我存的灰怎么都没了?”
枣玠便临时想了个唬弄的法子,也大声说道:“收起来了。新年落灰,多不吉利。你这几日,也不要存灰了。”
“哦——”
午后,枣玠将昨日分层的桃红搬出来。
昨日还是一片红艳的花汁,如今上层又变得灰黄,红色都集中在了盆底。
枣玠将那上层浊液舀去,将那红色液体用布包着,悬在房檐下,湿漉漉地挂着水。
“这么挂一天,胭脂便做好了。”枣玠说道。
“这便结束了吗?”张涣喃喃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失落。
他想再多做一些时日,重要的是,能与枣玠呆在一起。
“结束了。”枣玠说道,“总要结束的。”
张涣看着那鼓囊囊的滴水布包,忍不住用手捏了捏,挤出不少红汁。
枣玠指着地上那一滩红水,说道:“你瞧你,浪费多少胭脂。”
“既然浪费了这么多,那便再做一些吧?”张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枣玠知他所想,知他不舍得自己,但也只能狠下心:“不用了。”
张涣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知道腊月二十九要扫除。但今年不知怎的,干净的家让他觉得格外怪异。
扫除似乎也带走了枣玠的全部气息,再加上这几日枣玠时而散发的情绪,让他觉得,似有事要发生。
他看着那枣玠走向店铺大门,仿佛是要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师父!”张涣忍不住张口叫住他。
枣玠却是关了大门,又向他走来。
“傍晚饮些小酒,如何?”
师父他笑得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