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玠在屋里翻着那本地理志,却读不进一个字。
要他回洛阳,不如叫他死了。洛阳那个伤心地,他是再也不愿回去。
张涣那孩子,来濯阳时不过十三岁,还未到喜欢出去胡吃海喝的年纪,自然是不知道妓馆是何模样。
枣玠摸了摸右胸,仿佛感到了那朵莲刺刻在身上时的痛苦。
虽然那孩子误以为是胎记,但在洛阳待久了,他总有一日会发现,这莲花是从何等肮脏之处而来。
不如趁他去洛阳捉贼,自己悄悄离开。等张涣在洛阳发现那秘密,想回来找他质问时,他便不用面对。
到那时张涣会如何呢?会咒骂他、殴打他吗?还是说他恶心、对着他呕吐?
又或者……直接不辞而别,将他一个人丢在濯阳。
枣玠不愿再想。他只道自己不去面对,就能永远幻想着,张涣便一直是那个粘着他的小孩子,永远想着他、护着他;即使知道真相、知道他的欺骗,也会说着不在意,依然愿意抱着他,替他抚平伤痛。
这样的好事,怎会落到他头上呢?
即使真有这样的好事,他也会良心不安。
枣玠拿出纸笔,将张涣的当值安排记了下来。
那孩子还傻呵呵以为自己是想去找他呢。
枣玠抿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在初二午后衙门二字上画了个圈。
去衙门办过所之事,得避着张涣。
不能让他知道。
他在外边喊了一声:“我去刘木匠那儿取对联。”听得张涣应了一声,便出了门,反复转身看身后,确定张涣没有跟出来,调个弯儿朝衙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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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涣在厨房里和面。
这团面已经变得稀软,他却没有察觉,仍在用力揉搓。
他心不在焉。
方才的喜悦逐渐褪去,他开始忧虑洛阳之事。
对于去洛阳,他也是有顾虑的。本以为枣玠会拒绝,他便顺水推舟,与他继续在濯阳,大不了把那樊威唬一唬。
听李俊说,洛阳那个案子十分棘手,先前调过去帮忙的弟兄,一个也没回来。
于是便有了人手不足,他到衙门里任职的机会。不然,吃公粮这等美差,怎能轮得到他?
如今连刚入职的他也要到洛阳去,他只觉得这一路并不会轻松,可能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当然,这些都必不能让枣玠知道,免得他挂心。
张涣发泄似的揉着面团,等回过神来,发现这面已如烂泥一般,兜不住馅儿,怕是不能拿来包馄饨了。
他抖了抖麻袋,扬起一阵薄薄的粉雾,却是无多余麦粉。
问了几个街坊邻里,今儿麦粉却都是做成了馄饨,借也借不到。无奈之下,他只好趁着天色还早,到集市上买一些。
张涣拿着空麻袋出门,到那集市上买了麦粉。往回走时,路过那刘木匠的店铺,想着能不能遇着师父,便伸头往里张望。
店铺里没客人,那刘木匠已经在收拾摆在外边的木雕,一副准备熄店的模样。
那刘木匠看见张涣,便招呼他道:“香粉枣的徒儿,快来把你家的桃符取了,今儿我要早点回去陪媳妇儿。”
张涣奇道:“师父没来过吗?”
刘木匠摇摇头,将那对春联递给张涣。
张涣接过那对联,心道那师父去了哪里?莫非是……遇了险?!
那刘木匠见他一脸忧色,便问道:“人丢了吗?要不,去衙门找李捕头,让他替你找找?”
张涣摇摇头。找李俊,那李俊也会让手下的捕快去寻人。目前人手不足,哪能再麻烦其他捕快帮他。他自己便是捕快,不如自己找去。
张涣左手提着麦粉,右手抱着春联一对,也不先回去放着,急匆匆在大街上逮着个路人就问。
七转八拐之后,他跑到衙门口,靠着那石狮子喘气。
他只道师父若进了衙门报案,定是遇着了麻烦事儿。
他正要进去,却看到李俊正站在门口,却面无异色。
李俊看到他,问道:“今日午后你不用当值。怎么来了?”
“李叔,我师父可在衙门里边么?”
张涣喘着粗气问道。
那李俊却答道:“不在。”
见张涣一脸疑惑,于是问道:“枣玠怎会在衙门呢?他又没犯事。”
张涣松了口气,老实道:“我找不着他了,有人说看到他进了衙门。”
李俊思索着,说道:“枣玠方才来过,但现下已经走了。”
张涣一颗心又提起来,脱口而出问道:“他可是遇了什么事儿?”
李俊看他担心得像是要落泪的模样,心下恻然,只是得念着与枣玠方才的约定,便宽慰他道:“能有什么事儿,不过与我寒暄几句,托我叫那丁盛在洛阳多照顾照顾你。”
那张涣极信任李俊,便信了。又想着师父如此关心自己,此去洛阳虽险,但也值了。这般想着,面上便露出笑容来。
李俊见他那傻徒儿又在傻笑,挥手赶他走了。
“快回去陪你师父吧。”李俊对他说着,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那张涣冲他眨眨眼,欢欢喜喜走了。
李俊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回了衙门。
他真不知这师徒俩怎么了。一个要走,瞒着不让说;一个要以身涉险,也瞒着不让说。他李俊夹在中间,真不知如何做人,便寻思都说个部分,让那两人自个儿玩去。
枣玠走到刘木匠处,却见他已经关了门,正要离开。
他正要询问取那春联,刘木匠看到他,抢先说了:“你那桃符被你徒儿拿走了。”
枣玠听到张涣出了门,心下一惊,又想到他竟替自己取了春联,怕是知道自己趁机去办了其他事儿。
该如何解释?
“师父——”那张涣从后边追上来。
枣玠看他抱着一堆东西朝他跑来,脸上满是喜色,一时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却也知道他要离去一事尚未泄露,也放下心来。
“你怎的出来了?”枣玠问他道。
张涣笑嘻嘻道:“家里没面粉了,我出来买一些。顺便就把这春联取了。”说着,给枣玠看了看手中的桃符。
枣玠接过桃符,与他一起往家里走。见张涣在那儿独自傻笑,心里发毛,便问他道:“你笑什么?”
张涣见四下没人,一手揽住他的肩,整个身子贴上去,与他呼吸交融。
“方才不见师父,十分想念。现下见着了,心里高兴,就笑着了。”
“师父……我真恨不能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
枣玠见他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欣喜之余,更觉罪孽深重。
也就只剩三天了,三天之后,两人就再也不用相见。他也不用再受此折磨。
枣玠侧头亲了亲他,自言自语道:“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