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涣……求你莫要离去……”
丁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这一句呢喃,也迷迷糊糊清醒过来。他来到枣玠床边,见他脸上直冒汗,一副被噩梦折磨的模样。
先前以为枣玠要偷偷出走,是想摆脱张涣的纠缠,但此时又听他叫着那傻小子的名字……敢情他们是两相情悦,恐怕在闹矛盾呢。
“别丢下我……”
明明要走的是他,他怎说是张涣要离他而去?
莫非指的是去洛阳一事?丁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更疑惑了。他只道去洛阳不过捉个贼,又不是不回来了,怎说得张涣要将他抛弃一般?
这两人之间定有误会。他若真帮枣玠写了那保文,枣玠一声不响地离开,张涣那愣头青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如此想着,便寻思着找个理由拒绝做那保证人,让枣玠继续留在濯阳。
这也方便他对枣玠做些调查。
丁盛走到床边,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
确实与往日不同。此时枣玠鼻梁更挺立,鼻头与那嘴唇都更小一些。
丁盛做捕快近十五年,通过涂抹妆容来逃避通缉的犯人也不是没有。只是手法繁复,使用的人不多。
莫非枣玠是逃犯?
丁盛摇摇头,只道当下这户籍查得严,除了那些只手遮天的王公贵族,无人能伪造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八年一点风声也无。
莫非是为了躲避仇家?
“这是……在哪儿?”枣玠悠悠转醒,见屋内摆设陌生,便脱口问道。
“衙门。”丁盛回答道。
枣玠伸着脖子往外望着,没见着张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抓着丁盛问道:“张涣哪去了?”
丁盛看着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里很是羡慕。只道枣玠喜爱之人也喜欢他枣玠,而他丁盛喜爱之人,还不知心在何处。
“你放心好了,张涣若是留在洛阳不回来了,我定会将他捉回来见你的。”丁盛回答道,语气中透着一股酸味。
枣玠皱了皱眉,似是不解丁盛的应答。他掀开被子下床,说道:“我要去找他。”
丁盛连忙按住他,说道:“我方才让伙房做了些粥面,你吃了再走也不迟。”
枣玠连忙说道:“不用劳烦了。”又俯下身子穿鞋。
丁盛见他劝也劝不动,只得拿了铜镜放在他面前,说道:“你要这副样子出去么?”
枣玠闻言,抬头看向那镜子。铜镜里那未擦粉的脸,就这么撞入他的眼中。他吓得惊叫一声,推开那铜镜,将面首埋入被褥中。
丁盛收起那铜镜,说道:“放心,今早只有张涣、我,还有梁大人见过你。”
“莫要看我……”枣玠颤声说道。
“好,我不看。”丁盛转过身去,想着还得绝了他总想着出去寻张涣的心思,让他情绪安稳下来,于是又说道:“你今日突然晕倒,是张涣送你来了衙门。那小子担心你,连差也不想当了。”
“张涣……”枣玠喃喃,又问道:“那他为何不在此处?”
“他在城隍当值。”
“当值为何出门如此早?怕是趁机出城走了。”
丁盛答道:“正旦城隍赶头香的百姓较多,自然要起早去看着,免得出事儿。”
枣玠听闻,便放下心来,安安分分躺回床上,将脸掩得严严实实。
待丁盛走后,他才露出头来,看着那黑黝黝的天花板,想着今早那般担心的自己,只觉得又蠢又羞。
还有些窃喜。
张涣果然对他一心一意。
这般想着,心如含了花蜜一般甜。不知不觉,面上露出痴笑来。
丁盛端着碗面进屋,就看到平日里那不苟言笑的枣玠,如今却如张涣那般持续傻笑,不禁心下叹了口气,感叹这情爱竟能让人变得如此痴呆。
他缓缓走近,枣玠竟毫无察觉。
他又走近了些。枣玠闻到面条的香气,忍不住侧身看他。
丁盛触及那双痴情的双眼,心跳漏了一拍。
枣玠这双眼睛,这如画般的面容,他似乎见过。
只是那段记忆过于久远,他已记不清,但唯有这少见的精致容貌与那眸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中有位面容模糊的男人,对着画像上的美人说着:“我的妻……”
“莲玉。”丁盛喃喃。
啪的一声,枣玠手里的面碗掉在地上,汤面撒了一地。
他吓得浑身发热,那被强行扒光衣服在人前作展的痛苦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淹得他几近窒息。
他愣愣看着丁盛,颤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丁盛见他这副受了刺激的模样,只道那唤作莲玉的人与他有关系。他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见枣玠全身颤颤,便知问了怕是要出事。
他装作生气的模样,弯腰收拾那碗与面食,说道:“你看你,把好好的面给洒了。”
枣玠听不到他说什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身子似乎都在叫嚣着。
那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如就在耳边反复回响。
叫骂着,骂他肮脏、恶心、下贱。
又引诱着,劝着他推开那些如珍宝般的爱,引导他走向孤独。
“求求你,我不想走……”枣玠流着泪,含糊着说道。
丁盛一时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见他崩了情绪又失控地流泪,也慌了手脚。于是便说了些安抚的话,但枣玠一句也听不进。
他常年在衙门,这般疯了似的又哭又叫也见得多了。如此他也只能闭嘴在一旁看着,以免枣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儿。
所幸枣玠只是哭,并没有自掐脖子扔东西之类。他哭得累了,又抽噎着睡去。
丁盛见他情绪平稳了,才松了口气,走出门。他摸了摸下巴,寻思着方才枣玠叫着不想走,那提出要办过所之事,兴许也不是出于本意。
恐怕,是有人逼他如此。
有案子。
丁盛两眼放光,想着得向梁知县禀报,便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