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之后,这香粉店暂时少有人光顾。
枣玠索性店也不开,闲来无事,又寻思着这七日也快到了,便去衙门问问那过所办得如何。
这一问,才知已经提前办好,正等着他来取呢。
枣玠早上拿了那过所,下午便去驿站租驴,本想着当日就走,驿站那儿又告知说得第二日才能取驴。
他只好再呆一晚。
李俊知他明日就走,傍晚放衙之后,提着条鱼寻到他家里,要为他饯行。
“那小子又给你写信了。”李俊摸出一封信,递给枣玠。
枣玠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兜里。
“能说说你要去哪儿吗?若是张涣问起来,我也能给他个方向。”李俊说道。
枣玠答道:“这个你莫要问了。”
李俊只好点点头,随意接了一句:“无论去何处,与衙役处好关系,总能方便些。”
“这我晓得。”
“你就这般走了,我以后连个吃饭的人也没了。”李俊感叹道。这言下之意便是想他留下。
“这人生聚散无常,我以为你这把年纪,也该看透了。”枣玠笑道,“再说,张涣那小子够你折腾了,哪还有功夫想我?”
李俊听他提起张涣,便一阵头疼。若是他吵着嚷着问枣玠哪儿去了,他该如何安抚?
“若是他问起你去哪儿了,我该如何答他?”李俊问道。
“你便说我死了。”
李俊连忙摆摆手,说道:“这才刚过完年,你怎么说这不吉利的。”
枣玠知道张涣此次回来,知他过去是妓子,怕是恨不得他永远消失。只是这其中缘由,与李俊怕是解释不清。
“你就这般说。不然你莫要问我了。”
李俊见他无赖似的,只好接着问道:“若是他问你怎么死的?”
“元宵上河边玩耍,掉入河里淹死。”
“为何元宵要去河边?”李俊满脸疑惑,只觉得这谎话毫无逻辑。
“元宵佳节,想弄条鱼吃。”
李俊看着餐桌上的鱼,默默咽了口唾沫。
“若是他要见你尸体?”
枣玠听他说尸体二字,不禁皱眉道:“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李俊于是噤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冲走了,找不着了。”
“他怕是要入水去寻你。”
“不会的。”枣玠轻声说道,“他知我不会再去找他,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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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妓馆街坊。
两人在红仙居门口站着,丁盛看着那些少爷身着绫罗锦缎,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抱着美人,走近那妓馆深处。
“今儿这么冷,他们还扇扇子。”丁盛在张涣耳边嘀咕道。
那张涣看着紧张得不行,一双眼睛飘在天上,脚似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
“你看这妓馆,连看门的都这么好看。”丁盛小声说道,又拉着他胳膊,想让他快些进去。
不料那看门的听到了,冲两人一笑:“二位爷,进来坐坐么?”
“进、进……”丁盛连忙答道,拽着张涣进了那红仙居。
屋里烧着炭火。明明外边寒风凛冽,这一进门就温暖如春。丁盛觉得有些热了,脱下棉袄拿在手上。
厅堂内红烛如昼,粉影舞动,淫声靡靡,臊得他动弹不得。张涣直接捂着耳朵,面对墙壁索性不看。
“这……该找谁买酒呢?”丁盛看着这满堂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们见咱着布衣,知赚不了几个钱,不会主动来找的。”张涣忍着恶心说道。
丁盛看他那副面壁模样,叹了口气,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
张涣听得丁盛远去,不禁心下发慌,生怕独身一人被那妓子缠上,难以脱身。
“公子……”
手被人捉住,掌心被轻轻挠着。张涣吓得猛地一挥手,叫道:“别碰我!”
那小倌儿怕也是新来的,被这么一推,先是扶着桌子勉强站住了,又假意摔倒,坐在地上哎哟哟地喊疼。
张涣见他装模作样地撒娇,心里难受不已。
不是嫌他装得恶心,只是……可怜他这副刻意取悦客人的模样罢了。
“臭小子,怎么能推人家呢?”
脑袋被拍了一下。张涣不禁叫了声疼。
丁盛扶起那小倌,一手搂着那柔软的腰,面上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张涣见此,心里又泛起一阵厌恶。他琢磨着措辞,说道:“这个年轻貌美,咱怕是买不起。”
丁盛与那小倌一听,双双放了手。丁盛问那小倌一句:“你们这儿,有……年纪大些的么?”
那小倌怕是见从二人身上赚不了银两,便不愿亲自搭理,寻了个龟公来应付。
那龟公领着二人出了厅堂,下了台阶,到了另一大堂内。
这大堂似建在妓馆地下,陈设老旧,灯只有几盏,暗幽幽的。虽然也有妓子,但身子骨较粗大,不似方才见的那般柔软。
此处的客人,也大都是些贩夫走卒。也有几位少爷,怕是吃惯了嫩豆腐,想来换换口味。
莽夫不会讲情话,动作也粗鲁。此处的妓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这儿不错,比刚才那儿舒服。”丁盛伸展着胳膊,“味儿也没那般呛人。”
“都是卖皮肉的肮脏地方,哪有优劣之分?”张涣说道,心里强忍着难受,嗓音微微发颤。
丁盛只好说道:“咱赶紧买酒问话,赶紧就走,行不?”
张涣正要点头,却见大堂角落一阵响动,引得堂内客人都伸着脖子往那儿瞧。
原来是三个壮汉饮了些酒,引了些欲火,抱着那陪酒的小倌就要当场把事儿办了。
那小倌像是假意挣扎了几下,也从了。
衣服被扒掉,细白的双腿被举起。
围观者叫好,又有两人脱去衣裳,将那肮脏之物往那身子上凑。
那小倌被压在长椅上,面上是做作的欢愉,嘴张着却不出声,眼里包着泪。
那壮汉给了他一耳光,又啪啪大力顶弄几下,吼道:“给老子叫几声!妈的贱种,丢老子的脸!”
丁盛见张涣呆呆看着,忍不住捂着他的耳朵,扳过他的脑袋:“莫要看了。”
谁知张涣一把挣脱,踏着桌椅几步跃过人墙,将那小倌身上五人狠狠推开。
“你们莫要欺负他!他……他不愿的……”张涣想出声呵斥,但看到那小倌眼神惊恐,心里一酸,泪也流下来。
那几人抡起拳头:“哪来的小孩,坏你爷爷好事儿!”
张涣见那小倌闭上双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便下意识将他护在身下,任那拳头打在自个儿身上。那几个壮汉要将他拉开,他却紧紧抱着那小倌,死赖着不放手。
“莫怕,莫怕……”张涣察觉怀中身子颤抖,不禁出声安抚。
丁盛见场面失了控,便叫来龟公与护院,将那几人拉开。
可张涣像是生在哪小倌身上一般,无论怎么拽,都死死抱着,生怕被人抢去似的。
丁盛见他情绪激动,像是着了魔,只好与那龟公道:“这……这人我们买了。”
那三位壮汉自是不愿,骂了几句,举起拳头就要抢人,被丁盛几个推拉放倒。那几人也是欺软怕硬不讲理的,如此被教训一番,也就灰溜溜走了。
龟公领着三人进了房间。丁盛见张涣还是那副魔怔模样,只好独自与那龟公谈价钱。
那龟公走后,丁盛关上门,见张涣还抱着人家傻站着,便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撒手!”
张涣木讷着摇头:“不……”
丁盛想着他俩方才在人前丢人的模样,也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又见他紧紧抱着那妓子,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怎么叫也叫不醒,心里气急,一拳冲上他面容。
张涣疼得松了手,向后倒在床上,那小倌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一旁。张涣听闻那声叫喊,却只能无力地躺着,喃喃道:“别怕,我……”
我保护你。
他说不出口。
他知他迟了。方才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受辱,身子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无论之后多么努力地护着,也……也来不及了。
那人还是遭了侮辱。
一股无力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冲破眼角。
丁盛见他如此,也知他是受了刺激。他见过许多惨烈案子,却也仍然不忍直视那景象。更何况这初出茅庐的小孩?
他拍了拍张涣的脸,企图用正事让他回神:“起来了,咱不能留夜,子时之前就得走。赶紧把枣玠的事儿办了,便能早些离开。若是又没办成,明日还得来一趟,还得受今夜这般的苦痛。”
张涣听到枣玠二字,总算是有了反应。他缓缓坐起身子,转过脑袋对着那小倌,脑子里酝酿着该说些什么。
那小倌看他呆愣愣望着自己,便主动走到他跟前跪下:“多谢两位侠士相救。……红蕊定会让二位满意……”
说着,便将那双玉手放在两人小腿上,缓缓向上抚摸。
张涣吓得收了脚,缩在床上。丁盛则一把捉住那双正卖力挑逗的双手,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红蕊不知他要玩些什么,只能听从吩咐低头坐下,又忍不住朝那因他挨打的少年望去。
他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奇怪的客人。想着那少年像是第一次来一般,比他初次接客还要紧张,对他不禁好奇。
这少年方才那般护着他,又不碰他身子,莫不是……喜欢他?
这般想着,不禁心跳不已。
没想到他这残柳,也有人真心爱护。
丁盛故作严肃咳了两声,对那红蕊说道:“你们这儿,有青梅酒吗?”
红蕊收回心思,回以笑容:“这般甘冽的酒,不会来事儿,妓馆是不卖的。”
丁盛与张涣对视一眼,两人均是疑惑。
“若是想饮青梅酒,只能客人自己带进来。”
“枣玠会不会记错了?”丁盛小声问张涣。
张涣摇头,说道:“枣玠在洛阳饮酒,也得是五年前的事儿了。也许那时有青梅酒,如今又没了。”
红蕊听他俩嘀咕,试探问道:“枣玠,可是那位……枣玠吗?”
张涣方才还瘫软着,一听那心上人的名字从他人嘴里说出,立刻冲到他跟前:“你知道他?他可是这儿的常客?他……他也、也常常来狎妓吗?”
红蕊见他突然凑近,一张脸涨得红了。又见他满眼焦急,却是为了他人。红蕊欢场混迹多年,早已心思玲珑,此时便知这单纯少年早就心里有主,这火热的身子也凉下来。
“他曾是这儿的刺青师。这红仙居的妓子,身上总要纹些花纹。”说着,脱下自个儿衣裳,露出右肩后的图案来。
是一簇梅花。不同于那花卉工笔,而是如图腾一般簇成一团。张涣抚摸着那绘笔的痕迹,喃喃道:“这不就是……那梅花花钿么?”
丁盛也凑过来看着,问道:“真是枣玠画的么?”
红蕊点点头,说道:“这梅花团便是枣玠替我所绘。”
丁盛摸了摸下巴,问张涣道:“那他怎卖香粉去了?”
张涣答道:“虽是香粉铺,面上饰物都卖的。枣玠卖得最好的不是香粉脂膏,而是花钿,是贴在额头面颊上的图纹。”
红蕊补充道:“这红仙居里的胭脂水粉,之前也是枣玠来调制。”
“为何他要在这妓馆做这些事儿?”
丁盛不禁问道。
他想着枣玠也是如此貌美,又在这妓馆混迹,心里有了猜测。如此一问,便是要验证那心中想法。
“听说是欠了红仙居不少银子,只能在这儿做些杂事还债。”
“他……欠的可是那渡夜费?”张涣试探着问道,一双眼睛似乎充满祈求。
“莫要问了。”丁盛制止他道。
张涣方才受了刺激,此时那脑子定是十分脆弱。若是让这小子知道他心上人曾经是那倌儿,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不如等日后,寻个机会慢慢与他说。
红蕊见张涣如此关心那枣玠,知枣玠便是他喜爱之人。这般懵懵懂懂摸到这妓院来,看来是还不知情。
他只道是那枣玠故意欺瞒这单纯少年,心里不禁同情那枣玠来。
想来,他也是爱极了这少年,才这般隐瞒。
但转念一想,枣玠用那不存在的青梅酒,将少年引到这儿来,不就是想借他之口,与那少年说了明白?
他轻轻抚摸着后肩那梅团。心道:你与我这恩情,便是要我这般还你。
面上笑道:“我没见过。但……他自己就是妓子,如何能与妓子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