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玠躺着床上,心悸难眠。
张涣那封信被他扔在桌上,又如上次一般看也不看。
他知如今看了也无用。
就算……就算他真想要留下,那租驴的钱也付了,干粮也做了不少。这要是留下,得浪费多少银子,白白生多少麻烦事儿。
但明日要出行,他今晚总要安睡才好。读一读那信,也许就能入睡。
这般胡乱找了个理由,才下床去拿信。
一展开那信纸,看到那笔迹仍然工整,暗自松了口气。
应是还未去那红仙居。
枣玠看着那亲热信头,心里泛起一股柔情,不知红晕上了双颊。
张涣说他已捉了贼,隔日便快马加鞭回来。
枣玠翻到信末,见落款日为正月十四。
那温情烟消云散,一时间只剩意乱心慌。
今日正是那“隔日”正月十六,张涣今日启程回来。若是骑马,二日便能到濯阳。
就是明日,那小子就回来了。
他得赶紧走。
心里又庆幸,还好他提早一日去了衙门。要是晚上一日,他就真走不了了。
明日赶个早,城门一开便走。
继续读那信,又见张涣写着“明日”要去那红仙居替他买酒,一颗心又提起来。
若是他昨日便去了,那今日……他可还会回来?
他……他可还想见他?
但即使见了面,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孩子。
即使张涣如往常一般待他,他又如何能装作不知,如往常那般与他相处?
如此,不管张涣还回不回来,还愿不愿与他一起,他总是要走的。
窗外闪过黑影。枣玠唬了一跳,以为是张涣快马加鞭,将那两日变作一日,提早回来了。
他迅速掩住那烛火,想装作已入睡模样。听得窗外一丝声也无,心里正疑惑。又偶尔有那沙沙脚步声,惊得他大气不敢出。
如此这般耗着,多么折磨人。不如出门一见,若是被骂被打,也是他该遭的。
他披上棉袄,端着蜡烛缓缓推开屋门。见那屋外仍是一片黑寂,一个人影也没有,连风也静了。
“张涣……”他轻声呼唤道,嗓音颤抖着,“你出来,莫要藏着。”
右颊遭人轻轻一吻。
那嘴唇冰凉,带着湿意。
枣玠猛然转身,却见身边身后空无一人。
他不禁摸了摸那被吻过的面颊,指尖摘了半截雪花残片来。
仰首,见着空中零星飘着大片雪花。
原来是这雪落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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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盛背着张涣回了客栈,将那昏迷孩子小心放在床上。一切妥当之后,一阵脱力感袭来,他便瘫在床边休息。
方才红蕊说出那枣玠便是妓子莲玉后,这孩子一时间又惊又怕,又哭又叫,一会儿抱紧自己不让他靠近,一会儿又自扇耳光,那失了理智般的,对着他拳打脚踢。
吓得那红蕊也哭叫不已。
他只好将这疯子敲晕,如此带了回来。
那张涣自躺下后,动也不曾一动,如死了一般。
丁盛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知张涣心情。
那般喜爱的人儿,居然是个残次的。即使气他欺瞒、想要因此弃他而去,这份喜爱又如何能轻易收回。
“麻烦啊,麻烦。唉……”丁盛揉了揉脑袋。
那张涣被他打晕后,他又问了红蕊关于枣玠的过往。
红蕊所说枣玠二十三岁才离开红仙居,这与枣玠五年前定居濯阳的时间吻合。
只是,红蕊被卖进这红仙居时,枣玠已经二十二,已不做小倌,那莲玉的名号,也少有人知晓了。
他那十年前关于莲玉的记忆,又是为何?
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儿?
隔了这般久,连他对那莲玉也印象模糊。在这小妓馆里发生的事儿,可还有人记得?
那红蕊是妓馆里年纪较大的妓子,再年老的便少有了。
他虽想打探消息,但他不过是县城捕快,既无权势,又无县衙的搜查指令。
如此束手束脚,他又能查出什么?
但一想到莲玉,心里便悲哀不已。
他想知道,这份悲哀究竟是为何。自他见了枣玠真面目以来,便一直想弄明白。
只是,他们已经晚了一日,弟兄们正月十五便启程回去了。他们若是再晚些,怕是要被梁知县按渎职处罚。
明日不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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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元夕夜,华灯映彩,车马如织,人声喧沸。
张涣立在梅花之下,等着丁盛从桥上下来。
他看着那梅与彩灯相映,天边一轮满月嵌在那梅枝中央,如那春末梅子,等他去采撷。
不禁缓缓伸出手去。
身边飘过一阵呛人的脂粉味儿,他掩住口鼻,转身避着。
这一转身,便与桥上那抱琴妓子对上视线。
那浓妆妓子冲他一笑。
他愣住了。
即使浓妆改换了面容,那双眸子他也认得出。
似悲伤、又似在祈求。
那嘴唇一张一合:
带我走。
心像是被人掏了,那脏器鼓鼓发疼。
“枣玠……”他喃喃道。
“枣玠!”他冲他喊道。
他推开人群,朝那桥上挤去。等上了桥,却不见那妓子身影。
怕是……被人买走了。
“不……不!”他握紧拳头,拼命挤下桥,在那人群中呼喊枣玠的名字。
求求了……
他心里祈祷着。若是枣玠因此遭人侮辱,方才他那一瞬间的失神,会让他悔恨一生。
瞥见那巷子飘过一片衣角,便本能地追上去。
张涣呆愣愣看着四周熟悉却模糊的庭院,才知是进了自个儿以前家中。
“嘘,莫要告诉咱爹。”
他呆愣愣仰视着他那二哥与五哥,看着那二人拉着枣玠进屋。枣玠微微侧头,那眼神里充满无助与恐惧。
“不……”他迈开双腿奔去,却晚了一步。屋门锁上,任他如何敲也不开。
寻思从窗户爬进去,却发现自个儿脑袋还够不着那窗户。
他不禁低头,看到自个儿小手,才惊觉变成了那五六岁模样。
“小奴莲玉,求二位爷……恣情疼爱奴……”
“不……”张涣喃喃道。他奋力跳起,抓住那窗框,却力道不足摔在地上。
听着屋里淫声浪语,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身子已摔得麻木,面上一湿,也不知是不是流了泪。
又拼命起跳,却连窗框也抓不住。
一次、两次、三次……
憋着一股气,却摔得脑袋也昏了。
指甲翻折,鲜血染了满指,他却感觉不到疼一般,一瘸一拐到屋门前用力拍门。
“开门啊!开门!”
这双孩童的嫩手被撞得血肉模糊,失了知觉
。
听着里边辱骂的淫词,他恨得身子发抖,胸腔里满着悔恨与自责,眼眶也兜不住那浓烈悲情。他抽泣着,似要将那痛苦挤出。
后退几步,用尽力气冲向那门,用这孩子脆弱的身子顶去。
这一下得头破血流,身子骨折断也说不定。
但他只想着,即使是这般死了,也好过那般痛苦。
门开了。他一个踉跄扑在地上,听得上方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心恨不已,拖着这伤体向前爬去。
只见床上赤裸两人纠缠着,枣玠被压在下方,眼里淌着泪,张着嘴儿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只能被迫发出那令人恶心的叫声。
“滚开!”张涣要狠狠拉过身上那人双肩,却见双手从他身上穿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又被一阵急促呻吟拉回神。
只见那人贴紧枣玠身子,又加快了动作,疼得枣玠哭叫不已。
“停下!滚!”
张涣大声呵斥,明知是徒劳,却仍对那狎客拳打脚踢。
耳边传来枣玠虚弱的哭声。
他只觉得心被扼住,举起拳头,又无力放下。他跪在床前,低声哀求:“求你了,莫要欺负他……”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件件脱掉衣物,颤着嗓音对那狎客说道:“我比他年幼、比他漂亮,你莫要看他了,看看我,如何?嗯?看看我……”
那狎客毫不理会,强硬地固定枣玠脑袋,对着那嘴唇吮吸。
“不……求你了……放开他!快放开他!”张涣挥舞着双手,却碰不到任何实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狎客叼着枣玠嘴唇,射在枣玠身子里。高潮之后,又静静伏在枣玠身上,侧枕着胸口,嘿嘿傻笑着。
张涣猝不防见到他的面容,心里一惊,如见了鬼似的,拼命向后逃去。
那施暴狎客,竟与自己一般容貌。
那施暴狎客,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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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阳大雪飘了一夜。
枣玠醒来时,屋外还飘着小雪,风也细细的。
看着无事,但走了几步,便被风雪糊了一脸,冻得他又躲回屋里。
往年这下雪的日子,他一直都呆在炉子边,何曾出过门?
等风雪停了再走吧。
洛阳客栈内,张涣呆愣愣坐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窗户,心里没由来又是一阵害怕,眼泪又不住流下。
“收拾好没有?”丁盛从门外探个头进来,见张涣动也没动,便苦口婆心说道:“我看这天气,怕是要降雪。咱们已经晚了一日,要是再给耽搁了,知县得扣你我月俸。”
张涣这才起身收拾衣物。
丁盛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可怜,又说道:“你若不想再与枣玠相处,回了洛阳之后,我替你与他周旋。”
哎,他们做衙役的,不也要处理百姓这些风流纠葛事儿么?
见张涣慢吞吞收拾,丁盛一心急,走到他身边帮他。这一翻就看到了枕头下压着的红绳发丝。他不禁拾起,满脸疑惑:“这……这可是什么诅咒么?”
张涣抬头一看,正是他离开濯阳那日,从枣玠发间取的一缕青丝。
想到他走时满心欢喜,做了这发缠结,两人一人一个,愿两人如那结发夫妻一般,长久相依。
连自个儿妻子都保护不了,他何德何能,能做丈夫?
这发缠结,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那无力的、轻飘飘的承诺。
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留着……何用?
张涣夺过那结,又将那青丝送了灯火。
空气中只剩一股淡淡焦味儿。
丁盛点点头:“确实,这般诅咒便失效了。”
待收拾完,天已蒙蒙亮。丁盛说道:“今儿咱出发早,争取今日夜里到濯阳。”
张涣便跟在他身后,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就连胯下马儿,也走得慢吞吞的。
丁盛跑了会儿马,一回头,发现那小子落在后边,只得原地等着。
他想要出声训斥,但见张涣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只道训斥了也无用。这一磨蹭,他俩今儿肯定到不了目的地。
他心里反复宽慰自个儿:反正也扣不了多少银子,忍忍也无妨。
本想着就如此与张涣慢慢游荡,那小子却突然大叫一声,两腿一夹,马儿便疯了似的跑起来,将他远远甩在后边。
丁盛笑了笑,心道老天有眼,可怜他辛苦,不愿看他受罚。
他一甩马绳,追了上去。
张涣却跑得忘了神,丁盛在后边大喊着“驿站!驿站!”,他也如双耳聋了般,径自向前,错过了那换马驿站。
丁盛担心他一人出事儿,也只好跟上去。
这马儿跑得累了,站在原地,如何也不愿走。
此时天色已晚,阴亮的天空飘起雪花。
这荒山野岭,马儿又不走了。丁盛揉揉脑袋,叮嘱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寻个山洞。”
两人合力将那马儿赶进寻来的山洞里,打上火寸,燃了篝火取暖。
丁盛见他望着洞口出神,担心他又突然发疯,便想个法子转移他注意力。
“臭小子,你害得我要被罚掉一贯钱。”丁盛揉着他的脑袋,却语气轻柔,“你故意的哪?”
张涣看着洞外大雪,愣愣不做声。
他不想回濯阳,不想……不想见枣玠。
他有何理由去见他?
即使见了,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装作不知?可想着枣玠身上的伤痛,让他满心自责。
他甚至……甚至如那狎客般……
如那狎客般强迫枣玠与他亲热。
什么夫君娘子,什么想念,想要生在一处,想要死在一处……都是些淫词浪语。
都是枣玠应该厌恶的……淫词浪语!
他竟对心上人说了这般侮辱的话语,还自以为真情流露,还以为能让枣玠感动。
怪不得每次亲热完,枣玠都如此痛苦。
他与那负心汉,哪有优劣?
他与那狎客,又有何区别?
一股绝望之感涌上心头,身子觉得冷了,便想着就如此冻死,也是好的。
丁盛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将他那强忍着的泪水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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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阳的雪越发狂盛。
枣玠看着天色,估摸着城门要关,此时再不走,怕是得等明日。
如果改日走,那出城的手续又得重新办,那租驴的银子不知又得多交几日。
那张涣……今儿便要回来。此时不走,他便……再也无法离开。
这般想着,便一狠心,走进那风雪中。
这租来的驴子走得慢,也不知是病了,还是这风雪难堪。
离城远了,入了那荒山野岭,这驴却突然来了劲儿,撒开蹄子跑起来。
枣玠连忙拉住缰绳,驴果然停下了。
它将脑袋凑近面前雪地,刨出一个葱饼来。
此地……为何会有葱饼?
枣玠正疑惑,突然身后遭了撞击,疼得他跌下驴来,倒在雪地上,一时失了神智。
一壮硕身影朝他压来。
他本能想要逃离,四肢百骸却动弹不得,不知是疼,还是没了知觉。
待看清那面容,心里惊恐不已,张了张嘴儿,嗓子却像被冻住一般。
不……!
他无声叫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