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张涣与丁盛又在山洞里呆了一整日,等得那雪小了些,才重新启程。
这到了濯阳,已经是正月十九了。两人到在驿站卸了马,便立刻赶到衙门禀报。
两人晚了三日,耽误了不少事儿。知县体谅天气恶劣,只各扣了一吊钱。
傍晚,张涣从衙门出来,嗅到一股菜肴香味。
是附近民居正准备夕食。
他不禁想起家中往日时景,身子本能地往香粉铺走去。
想到自个儿在信中说,正月十七便能到家。如今竟是晚了两日,不知枣玠……会不会担心他?
一想着枣玠每日坐在店门口,痴痴等着他的画面,他心里如浸了蜜一般,面上也染了红晕。
若是他此时悄悄进门,枣玠会不会惊喜,又流着泪冲上来与他相拥?
他也会紧紧回抱这思念已久的人儿,两人相互亲吻着,抚摸着,要耍到床上去……
那床上画面乍一在脑中呈现,欲望勾起他前几夜锥心之痛,硬生生止住了他推门的动作。
亲吻……是不能做了,那床上之事,更是想也不行。就连说句“我想你”,也是调情之举,也做不得。
这带着欲望的眼神,也是不该有的。
毕竟这些,都是欢场应酬伎俩,枣玠应该是不喜的。
他似要将心里那生了根的爱意除去。谁知这一拔起,便如牵动全身筋脉那般疼。
如今见着枣玠,也是给两人徒增煎熬。不如先缓上一时,待他想得明白了,再来与他道歉。
这般想着,便逃也似的离开这屋子。
他走在街上,刚好碰着李俊回家。李俊看他一脸沉闷,以为他发现了枣玠离去之事,担心他做出些极端事儿来,便试探问道:“怎么,今儿这么没劲?”
张涣只道离了家,正想着今晚上哪儿住去。见着李俊,便有了法子,支吾说道:“师父气我回来晚了,将我赶了出来。这般冷的天,我不知今晚睡哪儿……”
李俊一听便知他扯了谎,心里正疑惑;但又想到,这孩子怕是还不知枣玠已经走了。如此,他还能瞒几日。容他想出那安抚对策,再告诉张涣也不迟。
李俊于是顺着他的意,将他带到自个儿家里住上几天。
这几日,张涣按照惯例巡街。每次走到香粉铺前,他都先躲在墙角张望,看看枣玠在不在。确定不在之后,才从前走过。
但走过之时,又伸着脖子张望,似乎想透过那店门,看看枣玠动静。
只是这连着几日,香粉铺都大门紧闭。
张涣竟也毫不怀疑。他只道枣玠没了他这个帮手,做胭脂时定不能同时看店。这几日,想必是在赶着做花朝节的胭脂。
只是……他这几日都在这街道上走着,他回濯阳消息,枣玠应该早知道了。
那为何……为何还不来找他呢?莫非枣玠真是见也不想见他?
这日日关着门,是因为不想与他偶遇,不想与他周旋吗?
枣玠竟如此厌恶他?
他沮丧又自责,心里满是悔恨。
即使如此,在休息那日,他还是戴上斗笠,忍不住溜到香粉铺对面,坐在那馄饨摊前,偷偷看着那紧闭的店门。
看得久了,总觉得门会吱呀一声推开,枣玠会从屋里走出来。
张涣痴痴望着。一阵风吹过,他见那门晃了晃,吓得他差点儿起身逃去。风过之后,门依然紧闭,只剩他一人坐在那对面,心跳声震耳。
他既想看看枣玠,缓一缓他这见不得人的相思;又不想见着枣玠,好不让他这恶心的欲望得到满足。
坐在此处,而不是直接翻进屋内找人,便是要将这见与不见的选择交给枣玠来做。
仿佛这样,他便能减轻些罪恶感。
一位戴着斗笠的彪形大汉挡在门前。他弓着腰,鬼鬼祟祟模样,假装是路过此处,但走过几步,又走了回来,反反复复绕着香粉铺大门转悠。
是那登徒子樊威!
张涣心里一惊。他倒没想着,他离去这十几日,枣玠恐怕常遭这人骚扰。
这般想着,心里又气又恼,只恨自己因枣玠那过去事由失了神智,在路上耽搁了,如今又白白让枣玠遭人欺负了去。
他看着樊威在面前晃悠,便耐着性子等着,等樊威想要爬墙那一刻,他便冲上去逮着他,这私闯民宅的罪名可跑不了了。
可那樊威只是走了几圈,就走向馄饨摊,在张涣旁的一桌坐下。
那樊威面上挂了彩,还遮了一只眼睛,怕是在哪儿与谁打斗,弄成这副模样。
张涣不动声色,用余光观察着樊威。
樊威在看他。
张涣微微低了头,让斗笠遮住面容。
樊威似乎认出了他,立刻起身逃跑。
张涣见他跑得急,知他心里有鬼,也立刻追上去,三两下将他制在地上。
樊威拼命挣扎着,嘴里叫着:“莫要抓我,人不是我杀的!”
张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面上露出迷茫,喃喃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樊威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胆子也大了,反问道:“你捉我做什么?我又没犯事儿。”
“你方才说你杀了谁?”张涣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嗓音里带了怒气。
樊威心里一怵,强壮胆子答道:“谁说我杀了人?你怕是听岔了。”
张涣见他一副耍他玩儿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将他往地上用力压了压,吼道:“那你跑什么?”
樊威吃痛喊了一声,答道:“你那般恶狠狠斜眼看我,我不跑等着挨你揍吗?”
“你为何在香粉铺前晃悠?”
樊威心虚不已,仍嘴硬道:“这街道,我想怎么走便怎么走,又没犯事儿。你有何资格捕我?”
张涣毕竟无审问经验,被他一顿抢白,便也觉得自个儿行为无理。这不按规则做事,总是不行的。
樊威还说着:“你快放了我,不然我找县衙告你欺压百姓,让咱那青天狠狠地罚你!”
张涣只好松了手。
那樊威骂骂咧咧走了。
他不知道,那樊威走过墙角后,立刻奔跑起来,像是怕他反悔,要追上来捉人一般。
张涣缓缓走到香粉铺门前,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心慌不已。
莫非枣玠……已经遇害?
他不敢去相信,便抬手敲了敲门,心里期待着枣玠的回应。
等了许久,门依旧没有动静。
张涣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来到屋子侧门,也是平日出入的门前,用力拍了拍。
这门居然没上锁,只是卡着门框。他这一拍,便开了一条缝。他听着屋里依旧没动静,慌了手脚,两手用力一推,门却像是被什么顶住了,只开了一条缝,便再难推动。
张涣顺着门缝,看到那门内景象,心中惊疑不已。
只见那院落一片白茫茫,如刚落了一场大雪一般。那厚雪积了有门槛这般高,反射着微弱日光,格外刺眼。
雪上一点印记也无。
张涣觉得怪异,不敢去碰那雪,便关了门,爬了墙翻到屋顶上。他站在高处俯视整个院子,只觉得静谧又毫无人气。
这雪七日前便停了,此处积雪如此深,想来枣玠至少自七日前始,便没有进出过。
张涣翻进自个儿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将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有找着枣玠。
他又如此找了厨房、库房、枣玠卧房,也没找到人。
还剩一屋。
张涣跳到那店门屋顶上,挂着身子要开门,却发现门从外边锁上了。
枣玠不在屋里。
他仍心慌不已,只道不进去看看,他如何能排除心中猜想。
若是枣玠真在里边,这七日不进不出,只怕是……
张涣猛地撞开门,那似久不见阳光的屋子扬起一层薄灰。他掩着口鼻,点上一盏灯。
店铺似是遭人搬空了。
曾经摆满胭脂盒的货架,如今空空如也;那总是杂乱的花钿刻制台,如今也是干干净净。
就连那脂粉香气,也都散尽了。
这空荡荡的屋子,如那院中积雪一般干净、让人心悸。
“枣玠!枣玠!”他大声呼唤,心里祈祷着。
他看着屋外那满地白雪,甚至期待着枣玠能从那雪地里钻出,说只是恼他晚了这么多日回家,才故意如此躲着他惹他着急。
“枣玠!我回来了!”他对着院子叫道。
那满地白雪吸了他的嗓音,听着就像是闷在被褥中,天地间仿佛只有他自个儿能听见。
他鼓足了气,又吼了几声。声音又被那积雪夺去。他只觉得喉咙被人扼住,无论如何呼喊都是徒劳。
天地一片静默。
他叫得嗓子也变了调,也没等来枣玠那句“别叫了吵死了”的埋怨。
他急得想要将这积雪扫了,却又担心破坏线索,只能将它留着。
为何店铺里那值钱物都没了?
枣玠又怎会无端消失?!
莫非是进了贼,劫财后将枣玠打死,抛尸荒野?
他心慌不已,只觉得越想越真,出了屋门便往衙门奔去。
这几日落雪之后,天气极冷,街上少有人行。张涣盯着每个路过之人,似乎要寻找那“凶手”;又期待着迎面而来之人,是失踪的枣玠。
到了衙门,他正要去辅屋内报案,却见里边只坐着一个衙役,不见丁盛,便问道:“丁捕头呢?”
那衙役认得张涣,以为他只是来找人,便答道:“方才有人报案,说那北岭附近发现一具尸体,丁捕头带人过去了。”
尸体……
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儿?枣玠不见了,那野外便发现了尸体?
张涣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失了感觉。待回过神来,又觉得躯体四肢一抽一抽地疼。
他想要立刻奔到北岭,身子却疼得没了力气。
就连内心深处也在抵触。
他见不着,那尸体便不是枣玠,枣玠便还活着……
这般自欺欺人地想着,他缓缓走到路边石凳旁,颓然坐下。
大脑空空一片,眼泪自发流着,也许涕水也在流,但终究受不住他的控制。
看着这熟悉的街道,他一时竟不知今后该去往何处,这具躯体、这颗心最终该归于何处。
他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