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能去衙门任职,张涣来了精神,刚想点头答应,又想到枣玠,不禁犹豫了。
“但是这几日至年前,香粉铺也会很忙。”枣玠说道。
李俊商量道:“那小子也不会一直呆在衙门里,就一个早上,下午晚上的时间都给你,怎么样?”
枣玠问张涣道:“你以后是想进衙门么?”
张涣想说是,但见枣玠表情不善,又住了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俊见枣玠似乎是不想放人,也说道:“你别吓着孩子。张涣也算是我半个徒弟,这几年都是你占着他,如今也该让我用用了。”
这话说的,张涣脸一红,微微低了头,又偷眼看枣玠的反应。
枣玠摆摆手,说道:“我没说不让他去。”
李俊正要说些什么,枣玠立刻说道:“我也知道张涣一直想当捕快,他如今也到了年龄。如果他要走,我就得留意找个新帮手。”
语气极不耐烦,似乎巴不得张涣赶紧消失。
张涣慌了。他一开始以为枣玠舍不得他,在发脾气。如今看枣玠的反应,竟是对自己要离开这事儿毫不在意。
李俊点点头:“这倒也是。我帮你留意着,替你找个机灵孩子。”
“那便这么定了。”枣玠说道,似乎喜上眉梢。
张涣试探地问道:“我不在,师父你开心吗?”
枣玠知他心里那点想法,见他小心翼翼地问自己,感到又被他捧在了心上,心里甜甜一阵,自发的表现在了脸上:“开心。你从来都不帮我做香粉,养你何用?不如换个好学的孩子。”
张涣见枣玠完全不气也无不舍,心里倒空落落的。
却也不曾细想,既然他无用,又为何要养他这四年。
张涣一直想去衙门当差,枣玠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张涣崇拜李俊,行事风格也常常模仿他。平日里两人上集市去,若是遇着偷儿,他总是二话不说,冲上去抓人。
那曾经柔弱文雅的一个孩子,如今也染上了些江湖气。
他知道这香粉铺不会是张涣的最终归宿。
张涣离开自己,多见见世面,说不定就能走上正途。
让他的余生,不必歪在自己这条死路上。
想到这儿,枣玠只觉得喉头一哽,嘴里的食物难以下咽。他忍不住看向张涣,见张涣也魂不守舍地看着他,知他还在为离开自己而犹豫不决,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那张涣看到枣玠眼中流露出不舍,心下一颤,心道枣玠果然也在乎他。
“怎么,这么高兴。”李俊看着他傻徒弟又在傻笑,忍不住说道,“可别高兴得太早,到时候别喊累就行。”
枣玠回神,掩去了眼中情绪。
张涣摸摸脸,又低头吃鱼。
夜里,张涣趴在屋顶上,在老位置朝屋里看。
枣玠似乎进屋就睡了。张涣凑着脑袋,屋里漆黑一片,只听到床上有被褥翻动。
还有一点,闷闷的,似乎是抽泣的声音。
张涣心一紧。
他还是第一次见枣玠哭泣。
他受不了。
他想立刻到他身边,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亲吻他,告诉他自己爱他。
他又不敢去。若是去了,偷看枣玠的丑事就会暴露。
屋里哭声渐止,枣玠下了床,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张涣被吓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脑袋躲在屋脊后。
他看着枣玠在中庭徘徊,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见枣玠几个步子似乎就要朝自己屋里走去,他慌极了,担心被发现。
但枣玠只是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如此往返,张涣只觉得一颗心悬着。
枣玠像是下了决心,快步走到张涣屋前。张涣趴在屋顶上,只觉得心悬到了嗓子眼,想着要不要赶紧到茅厕去,为自己不在屋里找个合理的理由。
但,枣玠为何会半夜到他屋门前?
张涣想知道枣玠要做什么,便稳住身子,紧紧盯着他。
见枣玠仅仅是站在屋前,停留良久。又突然伸出手来,作敲门状。
张涣吓得立刻从屋顶飞向茅厕,然后大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看到枣玠愣在自己屋前,伸出的那只手仿佛无处安放,便装作十分惊讶,问道:“师父是找我有事么?”
枣玠本也是对张涣要离开而心生不舍,内心无法平静,想要将自己的情感全盘托出,让他留下来;但又想着保持现状,抱着张涣即使离开,也会永远这样傻傻喜欢自己的侥幸想法。
他不知如何是好。
在庭中思来想去,还是那自私的念头占了上风,想要与张涣说明白。鼓起勇气来到屋前,却又不敢敲门。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今又被张涣撞见,这便是要强迫自己做出选择了。
他想了想,支支吾吾说道:“我想着,你年后就要到衙门里当差了。你叫了我四年师父,却不曾做过一盒胭脂。你走之前,做一盒好么?”
像是怕张涣拒绝,他立刻补充道:“就当是,让我完成师父的职责。好么?”
张涣似是没想到枣玠是为了这事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不喜欢做香粉,拒绝也是可以的……”
“不!”张涣急忙说道。他不想枣玠再像宠小孩那样纵容自己了。
“只是……我也不会做”张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枣玠听得他同意了,眼睛一亮,语气也轻快了些。他说道:“我教你,我们一起做。”
我们一起做。
张涣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自从他对枣玠有了心思,他们就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
即使是吃饭的时候,两人也是默默不语。
他虽然对胭脂没有什么兴趣,但和枣玠一起,两人应该能多说些话吧。
翻来覆去一整夜,天不知不觉亮了。
张涣起床,推开屋门。晨光熹微,中庭静寂,偶尔听得几声鸟鸣。
他走到枣玠屋前,想要和师父说一声他出去了。但见枣玠还在睡,不好意思吵醒他。
“师父,我走啦。”他轻声说。
惊起院墙外一树栖鸟,扑棱棱一群飞向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