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涣在衙门前坐了许久,神情恍惚。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声将他拉回神。
原来是丁盛与那王仵作回了衙门。后边几人护送着尸体,又有几人拦着那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一行人匆匆关上侧门,将外人挡在衙门外。
张涣站在栅栏处向里边奋力张望着,隐约看到那白布下隆起的壮硕身体,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
枣玠瘦小,不是他。
虽然知枣玠如今生死不明,但知他未必是死了,这多少也算是个好消息。
想必是因方才过于悲伤,他如今竟乐得笑出声来。
守门衙役见他举动诡异,以为他是那凶手,便大声斥问。
张涣管也不管他,乐得直往家里奔去。
他本能想着,既然死者不是枣玠,那枣玠总是要回家的。
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
他这一日经历一悲一喜,脑子早已混乱不清。
一切行动的依据,不过是他心中的愿望,而那愿望的来源,也不过是他那一厢情愿的爱意。
他奔到家门前,内心竟雀跃不已。待打开门时,里边定是正在扫雪的枣玠。枣玠若是看到他回来的痕迹,一定会埋怨他懒惰,不先将这雪扫了。
这般想着,便觉得屋里那因落雪而凝固岁月,缓缓开始流逝。
他推开门,却只挤出一道冷风,将他火热的身子冷却。
院子里依旧铺满积雪,与他几个时辰前见的那般并无二致。
只是面前多了两道弧线。是他推门时,门框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枣玠没有回来过……
不!说不定、说不定枣玠这几日都在店里过夜,所以没有踩这雪地。
张涣爬上屋檐,看着店铺的内门,发现仍是被他撞开的模样,便翻了进去。
枣玠也不在里边。
他出去了!但今晚总得回来睡觉。
张涣安慰自己道。
看着这空荡荡的店铺,他也觉得有了理由:枣玠打算在这儿过夜,自然是要清空这些碍事儿的东西。
至于怎么积了那么多灰……定是枣玠做胭脂时没收拾好,落在这刻画台上的。
对了,胭脂……这满庭积雪,定然是枣玠对新胭脂制法的研制。可能雪水做出的胭脂,颜色更好看,也卖得更好些。
想到这儿,他不禁庆幸,还好自个儿没有将这积雪踩坏。不然等枣玠回来,怕是又要气得好些日子不理睬他。
枣玠恐怕也正是担心踩坏了这雪,才仅从店门进出。
张涣看着那从内锁着的店门,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便上手模拟着枣玠的行踪。
他打开锁,拉开店铺大门,走了出去,关上门;又推开门,走进店内,锁上门。
反反复复几次,他心道:就是如此,枣玠每日便是这般出入。
他自顾自放下心来,坐在店铺内,百无聊赖地等着。
坐久了,又觉得屋里有些暗,想要打开店门。但又怕常开着店门,路人要误会,纷纷来找他买胭脂。
他已经不是卖香粉的张涣了。
张涣想着自个儿事业也逐步走上正轨,心情也好了,不禁期待起今后的日子来。
他的第一份月俸,定要给枣玠买些补的。他从小到大吃了枣玠那么多饭,从那幼鸡一般瘦弱长得这般壮实,总要一点一点给枣玠补偿回来。
枣玠若也变得壮实些,便不会被那登徒子轻易欺负了去。
张涣正美滋滋想着,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香粉枣回来了吗?可有新的胭脂卖?”
张涣一惊,心道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香粉铺里。不然,又将他当成那卖香粉的张涣。
哪有捕快卖香粉的道理?
这般想着,他便默不作声,连气也不敢出,生怕门外之人发现店里有人。
张涣看着那门锁颤动,心里慌张,生怕它不结实,让那门给敲开。
若是被人发现他故意不应门,得有多尴尬。
外边那人又敲了几下门,见里边没有动静,便离开了。
张涣松了口气,庆幸自个儿方才将门给锁上了。
锁上了……
他一愣,迅速走到门前,抚摸那锁,细细看着。
锁着的……
枣玠今日便不可能从此门进来。如此,他出去时,也不是从此门出。不然,门应从外边锁上才是。
张涣颓然跌坐在地,愣愣看着那锁。
兜了一圈,想了再多,事实也不会改变。
枣玠已经失踪至少七日。
这座屋子早已没了枣玠的气息。
他去洛阳十多日,这屋子竟变得如两人从未来过一般,空旷又破旧。
张涣感到害怕,仿佛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用那惨烈的手段,将过去的一切抹去了一般。
他疯也似的逃离这屋子,再次来到衙门辅屋处。
丁盛正在辅屋内整理信件,见张涣匆忙跑来,以为这正直少年又遇着不平事,要寻他做帮手,便笑道:“可是又替哪位姑娘出头啊?”
“枣玠不见了……我要报案!你帮我找找他,不……给我自己去找也行。求求你……”
丁盛听到枣玠的名字,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
枣玠还是走了。
几日前他刚回来时,李俊便与他说了这事儿。虽然当时张涣还毫不知情,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小子会发现,随后便会不死不休地寻人。
他看着张涣那双悲戚的眼睛,想起那死了丈夫的妻子,跪在停尸房前,祈求上苍赐予他生还的机会。
便是这般,绝望中透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却也知是徒劳无用,只不过是寻求安慰。
“枣玠不想见你,趁你不在,走了。叫你莫要寻他。”
张涣茫然摇头道:“不可能……他、他明明还等着饮青梅酒,怎会走了?他一定是遭贼人侵害……”
丁盛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他从衙门这儿办了过所,梁大人亲自给他写的保文,亲自给他敲的章。他自己拿着过所,走出城门。没有人胁迫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思。”
丁盛也十分不解。派方捕快盯梢了好几日,本以为是个案子。谁知枣玠确实无人威胁,就这么突然离开濯阳。
张涣只道两人分别之前,还如此缠绵,怎会突然……
“你若不信,去问问李俊,他与枣玠相熟,说不定也知道他离开的理由。”
“枣玠何日走的?”张涣想起家里怪异的积雪,不禁问道。
“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暴雪,正月十九雪才渐渐停了,确实也符合家中积雪深度。
正月十七暴雪……
张涣猛然抓住丁盛衣襟,颤着嗓音说道:“正月十七,我们被困在山洞无法前行,枣玠如何能顶住暴雪,他如何走得了?”
丁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案子我帮你记着,等会儿向梁大人禀报。”
也只能如此安慰他了。
丁盛如何不知,那办了过所出了城之人,便不再是本县民居,不再受本县管理。人家自己走的,这是记录在案的事实,如何又能判为失踪案件来调查?
张涣不知,以为寻人之事真有了着落,便连身道谢。
丁盛看着于心不忍,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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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傍晚回到家,见张涣失魂落魄坐在院子里,担忧道:“怎么了?”
“枣玠去哪儿了?”
该来的还得来。李俊心里苦笑一声,想了想枣玠临走前的吩咐,便答道:“正月十五那日,他想吃鱼,便到城西郊野的小溪里捕鱼,不料——”
张涣听他瞎扯,也急了,打断他道:“正月十七呢?丁捕头与我说是正月十七走的。那日暴雪,枣玠如何走得?”
李俊心里暗骂一句,如实答道:“那日午后才落的暴雪,枣玠一早走的。”
张涣想问枣玠去处,又想到那丁盛所说,便换了个法子,问道:“他……往哪个城门走的?”
李俊看他那试探的模样,叹了口气,问道:“你可是想去寻他?”
张涣想要点头,却记着那“莫要寻他”的叮嘱,硬是左右摇起头来,动作僵直,甚是滑稽。
李俊看着张涣矛盾的模样,心中不忍。
毕竟也是他疼着长大的孩子。
“枣玠叫你莫要寻他,叫我告诉你他死了。”
“为何?!”张涣一听那死字,心里一惊。若是他真听李俊说出枣玠已死这句话,他恐怕会真信了,心也死寂。
枣玠怎会如此狠心?
李俊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想来你们俩之间定是有些矛盾,一直梗在他心里。他被你气得走了,再也不想见你。”
张涣皱起眉头,想着自个儿去洛阳之前,二人有何矛盾。
他记得离去前夜,枣玠来他屋里找他,两人争吵了一会儿,枣玠被他气得流泪,后来……后来又不知怎的,两人缠到一块儿去。
张涣想起那夜缠绵,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如鱼得水的得意模样,此时想起来,只觉得一阵恶心。
那夜,他用那苦肉计迫着枣玠与他云雨,
迫着枣玠与他亲嘴儿,还说了许多调情话语。
枣玠一定是挣扎不已,却被他强力桎梏着动弹不得,只能流着泪,默默承受他的兽欲,两眼绝望。
他是就是那玩弄妓子的狎客、是登徒子、是施暴者。
他与他厌恶的樊威有何不同?他们都是糟蹋美人的恶鬼,有何不同?
张涣猛然给自己一个响耳光。
李俊立刻抓住他双手,防止他继续自残。他安慰道:“知道问题所在便好。等寻着枣玠,与他好好解释。”
张涣内心痛苦难堪,满心自责与悔恨堵得他窒息。他想要发泄,双手却被压着动不得,一张脸涨得赤红,一副随时要暴起的模样。
李俊见势不好,一掌劈在他颈子间,及时掐了这火。扶着少年软倒的身子,他不禁叹了口气。
这寻枣玠,说难也不难,但也不是这小子能做得的。他这副模样,独自在外该如何营生?若是贸然出走,只会在路上白白送了性命。如此想来,暂时也只能先哄着他,让他安心留在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