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张涣便将南郊之事与丁盛说了,想叫衙门去调查。可丁盛却说,要听那梁知县指令。
这又过了几日,也没见着有衙役往南郊去。
他心急如焚,想着既然衙门不管,他便自个儿去查探。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张涣终于抽得一日空闲,城门一开便往南郊奔去。
大雪之后,这天更冷了。张涣在官道上小跑着,看着山坡上积雪茫茫,似乎与那铺天浓云融为一处,不禁又生了那被茫茫天地吞没之感。
那日大雪,枣玠便是骑着驴,在他脚下这条道上前行。
枣玠当时目中所见,定也是这般白茫茫一片,甚至官道也被雪掩埋,方向难辨。
当时他独自一人走在这大雪中,摸索着前进,该有多害怕……
即便如此,枣玠冒着风雪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拼了命离开他,又是……对他多么厌恶。
胸中又是那熟悉的闷痛。张涣只道今儿时间紧,怕它耽误事儿,便用力锤了几下,硬生生将那情绪敲散了。
跑了有一个时辰,他终于见着山坡顶上露出屋檐,便手脚并用爬上坡去。
那果然有一破旧木屋。
他小心翼翼滑下山坡。等走到木屋门前,鞋子陷在雪地里,冻得他双脚直颤。
此处积雪松软而深,大雪之后应该无人造访。
推了推门。那门未锁,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屋里一片狼藉,一看便知是发生过打斗。
他小心翼翼进了屋,借着屋外积雪映的亮光,将屋里景致看了个明白。
屋子中央有生火剩下的火堆,里边有衣物烧毁的残片。这正如樊威之前所说那般,那日离开木屋之前,为毁灭证据,便烧了枣玠衣物。
屋里杂物撒了一地,床上却很干净。
张涣走到床边。
脑中不禁浮现那樊威将床上杂物一扫在地,将枣玠按在上边奸淫的画面。
不……
他抬起倾斜的床,见那床腿儿断裂处很新,裂口处无挤压褶皱,不似是被压折的模样。
寻了那落在一旁的断木腿儿,看到上面有几丝血迹。
他轻轻握住那木腿儿,见血迹与他五指接触处吻合。
像是……遭人生生掰断的。
他又抚摸着床边那硬泥地,感到上边有凌乱的抓痕。
他心里一惊,只觉得那胸膛中的肉块都随之颤抖。
枣玠定是被樊威压在此处,拼命向前爬去,却被捉住脚,又被拉回那骇人的身下,被迫看着那张淫笑的恶脸。
他当时定是惊慌不已,伸出双手要抓住一物好借力挣脱,却只抓到这脆弱床脚。
那日枣玠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刺着他的心。
就连那指甲断裂的疼痛,也在他脑中清晰,激得他身子一颤。
枣玠当时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像那英雄一般出现,拉住他挣扎的双手,将他带离苦海。
亏他还自诩是枣玠夫君,他当时又在做什么?他躲在山洞里,畏畏缩缩看着洞外暴雪纷飞,甚至靠在火堆旁,安逸地睡去。
张涣悔恨不已,捏紧了拳头,泄愤似的打在自个儿腿上。这解不了气,又狠狠往胸口处打几下,才觉得心中那口气顺了些。
他恍神看着地面抓痕,却发现那满地杂物中有一物格外精致。
他觉得眼熟,便拾起看了看。
是店里的一盒雕工细腻的胭脂。
店里失踪的胭脂这般多,怎会偏偏这盒落在此处?
张涣凑到鼻尖嗅了嗅,发现并无香气。
这么多年,枣玠就没卖过不香的胭脂。
莫非这是……枣玠自己用的那份泥色胭脂?
这么一说也合理。那日出走,枣玠便将这胭脂随身携带,挣扎时落在此处了。
张涣不曾见过那泥色胭脂,此时便忍不住想打开求证。
打开来,却见里边色如春桃,脂膏面上刻着一个“涣”字。
那字刻得俊逸,仿佛是枣玠正轻声呼唤他姓名。那温柔的嗓音漾在耳边,挠动他的心。
似真似幻,飘渺无迹。
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心里又惊又疑,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只知它跳得极快,似堵住了嗓子,让他呼吸困难。
“你这是何意?”他喃喃问道。
“你这是何意!”他站起身,冲出屋去,对着那一片积雪大声呼喊。
“枣玠——回答我——!”
你这是何意——
张涣紧紧攥着那小盒胭脂,棱角搁得他掌心发疼。又担心捏坏了这木盒,连忙双手捧着,小心护在两手之间。
如捧着一颗灼热的心,包着思念与爱意。
不——枣玠冒雪出走,对他应是极为厌恶。
可为何又贴身身带着这刻有他名字的胭脂?
“枣玠——”他对着山坡大叫着。
满山积雪死死罩着他的声音,连那用作安慰的回音也吝啬予他。
面前的山坡如巨大的坟墓;身旁木屋窗檐上的霜雪,如灵堂前挂着的白色帷幔,衬得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张涣迈开那冻住的双腿,回木屋拿了个木棍,跑向那山坡。
“我挖你出来……”
他将那积雪刨开,好几次被底下的硬雪拌得跌在雪地里,面部被冻得通红。
身子却是热的,甚至微微发了汗,厚重的衣物粘在身上,又格外冰冷。
在离那木屋半里处的山坡上,他发现枣玠一只鞋。
一阵疲惫感充上脑门,他扶着那木棍,才堪堪站定。
枣玠怕是就埋在这儿。
他不敢挖下去,拿那木棍试探性地戳了戳周围。
没有尸体之类……隆起的物体。
他拾起那只鞋,想带回家里。但见它已被雪冻得僵硬,拿在手里冻得他颤抖,放在怀里又弄湿衣服。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其放回原处。
枣玠那日经过这儿,掉了一只鞋。若在这雪地里只着袜子,定是走不了多远……那尸体,应该就在不远处了。
这一下午,他都在这雪地里寻着尸体。那鞋方圆百丈的雪都被他扫了,却仍未发现枣玠。
莫非是让那野兽叼走了?
可哪有野兽会在暴雪之日出来觅食?若是在雪停之后,应该有拖拽痕迹或足印。
张涣见那日头西斜,此时再不往回走,今儿便要被关在城外。
他只能改日再来。
他仍觉得枣玠就躺在山坡上,只是他今日未寻到而已。
他静静望着那雪丘,雪丘也不言不语地与他对视。
“我走了,等休息日再来看你。”
他竟与那雪丘出声道别。
似乎这样,睡在那儿的枣玠便能听到一般。
他似乎已经能够接受,枣玠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但在回城的路上,一想到回到家中,只能一人吃饭、一人睡觉,便被那悲伤笼罩。
他还没弄清枣玠对他的情感,还没有向枣玠解释清他的爱意……枣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留他一人揣着这么多遗憾与后悔,丝毫不给他补偿的机会。
甚至这自责与怨气,也无处使儿。甚至他越发泄,反而攒得越多一般。
他回到城里,缓缓往家里走着。
丁盛正放衙回家,一手提着酒,嘴里哼着小曲儿。他碰见张涣失魂落魄在街上游荡,便叫住他:“小子,有个好事儿你听不听?”
张涣正想着心事,双目空茫。丁盛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未察觉。
“你这小子,连你老大也不正眼瞧了?嗯?”丁盛揽着他的肩,用力挠着他的脑袋。
这一挠,竟又将他眼泪揉了出来。
丁盛啧啧两声,打趣儿他道:“那些被你揍过的贼,若是知道你这般爱哭,怕是要气死了。‘我竟然被这娘们唧唧的小子打了——’……之类的。”
见张涣仍对他毫无反应,他只好切入正题,说道:“你前几日叫我去寻枣玠,这事儿有进展了。”
张涣听闻枣玠二字,缓缓扭过头来看着他。
丁盛见他这副傻样,忍不住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梁大人专门往驿站跑了一趟,查了那驴马租还凭据册。枣玠在十日前就还了驴,凭据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他此时好着呢。”
丁盛说完,看着张涣面上几番变化,忍不住想说他几句,可这孩子拔腿便跑。
那精神,完全不是方才能比的。
他见张涣要跑出城,知那城门关上后,只能露宿荒野。他担心张涣安危,连忙追了上去。
好在那守门的衙役见张涣举止有异,及时将他拦住。
丁盛拉着他的衣领,见他依然挣扎着要出城去,便凑着他耳边喊道:“你要去哪儿——”
张涣被唬了一跳,喃喃道:“去找枣玠……”
“上哪儿找?”
“去……下一个驿站……”
“这濯阳周围有几个驿站你晓得么?”
丁盛看张涣一脸茫然的模样,便将他拉到路边石凳上坐好,与他劝道:“你连上哪儿去也不知道,如何找人?濯阳小县,虽然只连了南北两个县城,但枣玠十日前还的驴,此时不知又过了几个驿站,往哪个方向走了。”
张涣连忙道:“那我便去驿站查那还驴记录,便能知他下一站前往何处了。”
丁盛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倒想得简单。这驿站是官家的东西,哪能随便让你进去查。”
张涣沉默了。
丁盛接着劝道:
“就算你真与他在一个城市,你又能如何寻他?你可知他在哪个客栈落脚,在哪间客房呆着?你若要在那城门盯着,四五个城门你又知他从哪个门出?你若要在驿站守着,若他弃了驴马走水路,你又如何知晓?
“他本不想你去寻他,凭你一己之力也难寻。你还是弃了这个念头好。”
张涣固执摇头:“我要去。枣玠……未必不想我去寻他。”
丁盛啧了一声,对张涣是又气又羡。气他油盐不进,又羡他如此情深。
他装作生气模样,起身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身上无银两干粮,若是死半路上,枣玠怕是要悔恨一生啊……”
张涣方才被他说了一通,也冷静下来。此时又听他说得严重,被唬得一愣。
这人还是得寻。只是他该如何去寻,还得好好想想。这枣玠好不容易活了,但他若是不小心死了,也是白忙活。
他捂着贴身放在胸口处的那盒胭脂,感受着自个儿急促的心跳。
那又似乎是从那盒中传来的,枣玠同他一般热烈的心跳。
只要人还活着,他那暂时无处安放的情义,便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