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张慈提着条鱼敲开枣玠屋门。
他想多与方粲亲近,奈何枣玠管得紧,闭店之后便不再出门,两人只能趁着清早人少,匆匆见上一面。
这扬州地广人稀,鱼肥且价廉。想来枣玠在中原不常吃得到鱼,这一来到扬州,几乎每隔几日都要买一尾来吃。
这鱼便成了张慈讨好枣玠之物。
枣玠知那洛阳人吃鱼的讲究,这做鱼的方法也略知一二。每当那张姓捕快给他送鱼,他都亲自下厨,将鱼烹得叫那二人惊赞。
“师父,你若不做胭脂,开菜馆定能赚更多银子。”方粲自小在会稽长大,几乎日日有小鱼吃,却不知鱼能做得这般美味。
“不过是随便煮了会儿,比不上——”枣玠说了一半,便住了口。
记得在濯阳之时,每当李俊带着鱼来家里,总是张涣烹鱼。
张涣比他烹得更好。
两人见枣玠面色不快,一时也只好闭口不谈。
沉默许久,张慈咳嗽几声,没话找话道:“这几日秋收,我得帮着打粮食,恐怕不能再来了。”
枣玠仍自顾自吃着,没打算搭话。
方粲却叫起来:“那怎么成!我、我……师父想吃鱼怎么办?”
他本想说自个儿想日日与之相见,若是连着十几日见不着,便如蚁噬心一般难受。但他也知枣玠不喜他与张慈瞎混,若是直说了,不知又要如何教训他。
因此,才临时改口,说了这蹩脚理由来。
枣玠如何不知这孩子心思。听他说那傻话,竟又想起那如他一般痴憨的张涣来。
不禁扯了扯嘴角。
他听那张慈安慰道:“近日衙门也在招衙役,等招到人,便能闲些。到时候我定日日来看你……你们。”
枣玠知这二人恨不得时时黏在一处,却又碍着他在场,叫他好生尴尬。
不过这样也好,那两人相爱,便……没有他的事儿了。
他不用再担心那徒儿喜欢上他,不用再害怕……害怕经历那被嫌的痛苦,更不用受那隐瞒的煎熬。
便这样过一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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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涣领了衣裳,住进衙门大通铺。
他躺在床上,伸展着胳膊,舒服地叹了声气。
这儿可比码头好多了。在码头通铺,几乎每夜都有人喝酒闹事,甚至见他个头小就要揍他,结果无一例外都被他打晕过去。
衙门禁酒禁私下打斗,他便能安心睡个好觉。
做了衙役之后,会不会与枣玠在街上偶然相遇?
枣玠遭贼欺负,他碰巧路过与贼搏斗,留下英俊背影。
最好再受点小伤,装作昏迷模样,枣玠担忧地冲上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嘿嘿……”
他脑中想着枣玠,在被窝里蜷成一团,闭着眼磨蹭。
睡在一旁的衙役啧了声,狠狠踢那团蠕动的被褥一脚:“你不睡莫要吵老子睡!”
张涣正做着美梦,这一被踢醒,只见怀中空空,哪有想念之人。满心思念无处发作,只好咬着被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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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粲见枣玠提着食盒出门,便堵在门口:“师父,我也想去给、给张捕快送饭……”
“店里不能无人看守,你留下。”
“师父……”
“百幅山枫画完了吗?快回去!”
方粲见他发了火,只好乖乖呆在店里。
枣玠见那孩子情绪低落,也知自个儿不该吼他,但见他方才急着要去见张慈的模样,心里羡慕不已。
少年人纯净的喜欢,真好啊。
但他们认识那张慈不过几十日,还未摸透那人心思。这孩子若陷得太深,恐怕不是好事。
他被情爱伤得怕了,这徒儿方粲又如他孩儿一般,他便不想叫这孩子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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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涣坐在谷堆旁,百无聊赖地数着稻子。
他今儿第一日当值,本以为会在集市巡逻,谁知他被派到城郊十里外的稻田,替人看守刚割下的稻子。
一身力气无处使儿不说,昨晚梦着在街市上遇着枣玠,如今却在这荒凉郊野,枣玠怎么可能会来?他如何见得枣玠?
他想见枣玠,想得心里发慌。想立刻到香粉铺去看看他,但这来回二十里,午间休憩定来不及跑一趟。
手里捏着稻谷,在地上摆出枣玠二字。
这枣一摆出来,只觉得手短足细,生硬笨拙。
枣玠这般灵巧的人儿,名字却给他写得一板一眼;他这样莽拙之人,枣玠却给他写得如那仙子一般灵动。
他将稻谷扔进谷堆里,靠在稻子上休息。
秋日正午阳光温和,晒得人舒服得想睡。
忽然听见有人在谷堆后边,唤了几声“张捕快”。
那嗓音熟悉,且豫州官话极正,在这扬州极为少见。
正是他日思夜想着偶遇之人。
张涣一个激灵,手一抹迷蒙的双眼,从谷堆后边探出个头来。
枣玠提着食盒,在田埂上张望。
方才他唤张捕快,莫非是专门来寻他?那食盒……是要给他送饭?
张涣心跳不已,面颊滚烫。只是不知枣玠什么时候发现了他。
枣玠可是担心二人见面之时,他要询问那出走原因,才选在此时给他送饭,想借此掩饰那悬而未决的矛盾?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若能借此与枣玠接触,以后便容易找机会说清楚。
更何况……他也想立刻与枣玠过那夫妻般的日子。
他正要前去接受心上人送的午饭,却见枣玠冲着田里挥挥手,又见田里一男子朝他跑去。
枣玠等的不是他。
他面上笑容僵硬,刚抬起的脚慢慢收回。
虽知自个儿不该继续看,一双眼睛却无法移开。
那两人站在田埂上,身子贴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又左顾右盼,看到他所在的谷堆,朝他走来。
张涣吓了一跳,立刻躲到谷堆后边,按着胸口乱跳的心,担心这咚咚心跳遭那二人听见。
两人在谷堆后边坐下。
“今朝有什么菜?”
张涣听着那陌生男子问道,心中又悔又妒。
这本该是他与枣玠所做之事,此时靠着枣玠、吃那食盒中菜肴的,本该是他才对。
又听那男人亲了枣玠一口,发出那令人作呕的水声,末了还调笑一句:“真是可爱。”
张涣捏紧拳头,恨不能冲到谷堆后边,将那男人打翻在地,狠狠揍他的嘴儿。
又听枣玠嘲讽道:“这玩意儿应是有毒的,叫你亲,当心毒死你。”
是了,枣玠定在说自个儿脸上的胭脂。他就知道,那些色泽鲜艳的胭脂肯定有毒,枣玠之前还骗他说能吃……
莫不是枣玠一直讨厌他,骗他吃那胭脂,想毒害他?
心一阵绞痛,拳头举起,又无力垂下。
他是如此喜欢枣玠,又怎么忍心伤害他。
过几日,他便回濯阳去好了。
若要他看着枣玠与那陌生男子卿卿我我,还不如直接叫他顺着枣玠的意思,中毒而死。
又想起与枣玠不为情而死的约定,他也只剩下离去这个选择。
没想到好不容易寻到了人,确是这种结局。
那两人吃完,起身走了。
张涣瘫在谷堆边,久久不想起来。
直到肚子叫了声,他才缓缓起身,想去领个馒头。
“喂,新来的!”捕头冲着张涣叫道,“对对,就是你,过来,我教你割稻子。”
那捕头嗓门敞亮,这周围的百姓衙役一齐看过来。
张涣被这许多人盯着,感觉臊得慌,只好低头快步走过去。谁知脚下踩着一个土坑,整个人咚地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引得人们议论纷纷。
反正他也听不懂那吴语,便装作无事发生。
枣玠混在围观百姓中,见他走路姿势有些熟悉,不禁多看了几眼。
只见那人拿着镰刀割稻子,却将镰刀砸在自个儿脚上,坐在地上嗷嗷叫唤。
张慈在小溪边洗干净食盒,将其还给枣玠,却见枣玠呆愣愣盯着稻田里那被捕头教训的衙役,不禁问道:“他怎么了?”
“他……不会割稻子……”枣玠喃喃,一双眼睛也未离开那人。
那人离得远,隐约能看见面部,但那张脸与记忆中有些出入。
不仅是面容,身形也要更高大壮硕。
怎么可能是张涣呢?
差得这般多,他怎会看成张涣?莫非是他思念过甚,以至于见着个男人便要暗自想象一番?
张慈用手挡了挡正午阳光,睁眼仔细看了看,了然“哦”一声:“他是近日招的新人,之前在北方做过衙役,力气可大了。不会农活,打架倒是厉害,不知怎的被分到田里来。”
“他……叫什么名字?”
“说来也巧,他与我一个姓氏。现在弟兄们管我叫大张,叫他小张。至于叫何名……我倒是记不清了。”
枣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可是叫张、张……舟?”
他怕此时说出张涣名字,张慈也不知是不是便胡乱应了是,叫他空欢喜一场。
胡乱编个名字,便能解了此局。
张慈摇头:“好像不叫这个名。”
“莫非是……叫张涣?”
这一问完,枣玠只觉得自个儿心跳也停了,静静与他一起屏息等着答案。
张慈睁大眼睛,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儿:“对,就是这个!我记得与小粲名字读来有些像……”
同名罢了!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他怎么可能……可能……但在北方做过衙役,又很能打,还叫张涣的,又有几人?
张慈见枣玠面色不善,以为是厌恶自个儿对方粲亲昵的称呼,便住了口,讪讪笑道:“话说枣哥,你认识好多张姓人啊。”
枣玠下意识摇头:“我随口说的,我、我不认识……”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山贼来了——”
百姓乱作一团,你推我搡向稻田深处逃去。
捕头扯着嗓子叫衙役守好谷堆,自己带着几个捕快冲上去。他见张涣也跟着他往前跑,便喊道:“小娃,镰刀都拿不稳,去谷堆后躲好!”
那捕头不知自个儿情急之下说了本地吴语,张涣如何听得明白。他只听懂今儿听得最多的镰刀一词,以为捕头叫他拿个打斗用的家伙,便回去寻了个镰刀,再冲向山贼。
不过是打架,可不比收稻子简单?
身旁有两人向后跑去,张涣不禁侧头一看,见是那陌生男子拉着枣玠的手,两人一起逃往田地。
枣玠此时也扭过头来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
枣玠瞪大眼睛,朝他伸出手,又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短短一瞬,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两人便错开。
张涣心跳一滞。他顾不及遮住脸,一定是被枣玠认出来了。
方才枣玠对他的表情,是怒是惧?
没看清楚。
张涣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回来!危险——”
枣玠扯着嗓子喊道,张涣却已跑远,如何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