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走啦。”方粲拿着食盒,一蹦一跳出门。
“路上当心。”
枣玠看着那孩子如过节一般高兴,暗地里叹了口气。
那日之后,他知张涣如今在田里守稻子,便将送饭的活儿交给方粲,尽量对其避而不见。
他回到店铺,在后屋绘那秋冬花钿。
一枚也画不好,便索性将笔扔在一旁,到前店呆坐着。
那日从稻田回来,他夜夜被噩梦惊醒,偶尔做的美梦,也总是败给邻里晨鸣的公鸡。
张涣为何会在宛陵城?
还做了衙役,想必是打算长久居住在此。
莫非是来寻他的?
为何?
莫非是……知道真相后气不过,想要当面报复他?
可张涣又是如何寻到他的?
远在濯阳的故人,也就梁知县晓得他去了新淦,无人知他中途换了地方。
莫非张涣一路过来,挨个城县地寻他?
可这孩子不会画画,即使知道他面容,又如何询问他人?这南方识字百姓不多,方言与豫州相差甚远,张涣又如何能以他的名字寻人?
想起那日见着张涣之时,还以为认错了人。
一年未见,面容与身形竟变化许多。像是经历了日晒雨淋,他面色变得土黑,似乎还有一些细小伤口。
身子看着也更有力量。
那日一手夺过山贼的大刀,一手扳倒一个,叫那捕头看得目瞪口呆。当时的张涣,哪里还是他俩在濯阳之时,那个勉强打过登徒子的少年。
不知张涣这一年寻他路上,经历多少苦痛。
但若只是复仇……张涣又何必先这般折磨自己?
想到那日张涣看他的眼神,似乎是恨他的。当时张涣手里拿着的镰刀,似乎要往他头上砸去。
枣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懊悔不已。
自己造的孽,看来是甩也甩不掉,总得付出代价。
他静静看着正午的街道。
也许是阳光太烈,街上少有人行。香粉铺对面有一粗壮树干,后边仿佛若有若无闪过一片衣角。
枣玠用力眯了眯眼,再睁眼时又什么也没有,只道是自个儿看错了。
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饭后乏劲儿上来,胳膊支着脑袋,眼皮撑也难撑,便索性仰面靠着椅背小憩。
迷了会儿眼,又觉得店外阳光太亮,便起身将店门掩了,迷迷糊糊走到屋后,靠着平日绘花钿的椅子睡了。
张涣从树干后边探出头来,估摸着枣玠已经出门去送饭,便轻手轻脚钻进香粉铺内。
他想趁着枣玠不在,与那年轻徒儿问个清楚。
枣玠为何来宛陵,与那……那张捕快又是何关系之类。
从那稻田回来这几日,他想了又想,本以为枣玠喜欢这听话徒儿,没想到竟又与那捕快纠缠不清,莫不是他们三人一块儿……
他越想越惊心,这忍了几日,今儿终于等到休息日,他便耐不住性子又偷偷摸摸往这香粉铺里跑。
他顺着门缝挤进店内,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店里没人。
他对这香粉铺布置极为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知货架杂物摆放位置。
于是摸索着走向后屋,竟也未发出声响。
也许是午间休憩,那徒儿休息去了。
他坐在往日看店坐的位子上,静静看着门缝透进来的阳光。货架上摆着的胭脂盒,只看得见一个个黑影。
暗弱的光线隐去了细节,这店里的布置,便更似濯阳之时。
空中弥漫着枣玠做香粉时常用的香料气味,此时竟不觉得庸俗,只感到满满的怀念。
仿佛回到一年之前,他还未与枣玠表露心迹,还是一个卖香粉的少年,从未离开这儿,去做什么衙役,去洛阳捉什么贼。
仿佛枣玠就在这帘子后边,在那儿静静绘着花钿。
这怎么可能呢?
张涣禁不住抹了把眼角。
这屋里,住了另一个少年,比他听话、可爱,还会画画,枣玠如何不喜欢?
他除了一身蛮力,什么也拿不出手。
甚至不敢直面枣玠,只敢趁他不在,偷偷到店里汲取他的气息。
他正暗自伤神,突然听后屋有人唤了声他的名字。
他揉揉脑袋,仔细侧耳听着。听了一会儿,又没有动静。
莫非是思念过甚,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是了,枣玠此时定在稻田与那张捕快做亲热事,怎么会在这店铺屋后,还叫他名字呢?
张涣想着他们躲在谷堆后亲吻的模样,心里无力又痛苦。
若是那张捕快强迫枣玠,他还能挺身而出,将枣玠救到自个儿怀里。但那日两人你来我往,明明相互有情。他的出现,不过是自取其辱。
还会伤了心爱之人。
这般想着,只觉得满心苦闷堵得慌。似乎他无论做出如何决定、如何努力,两人都回不到在濯阳之时。
“张涣……”
屋后有人又唤了一声。
张涣愣住,屏息听着。
那人接着又唤了几声,嗓音急促,叫人心焦。
张涣起身,缓缓掀开遮住后屋的帘子。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阳光从后屋的小窗漏入,这后屋,倒是比前店更明亮些。
张涣也看清了屋里景象。
枣玠正斜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闭,身子颤抖,嘴里却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枣玠不是去稻田送饭了,此时怎会在此处?
张涣下意识想逃,一双眼睛却移不开,连带着这四肢百骸都叫嚣着。
渴望着。
那日思夜想的人,便在他眼前,呼唤着他。
只要一伸双臂,就能将其拥入怀中。
此时此处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人。
在这熟悉的香粉铺中,仅有他们二人的香粉铺中。
张涣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触枣玠手背。见他没有反应,又大胆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一股热流,直触他心底,叫他身子又麻又痒,只想着更多的亲密接触。
他忍不住俯低身子,将脑袋轻轻搁在枣玠胸前。
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感受衣服下包裹的温热躯体。张涣忍不住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枣玠突然动了动,惊得他想迅速逃开。谁知枣玠换了个姿势,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叫他进退不得。
若是吵醒了枣玠,该如何解释两人此时黏在一处?但若是就这般让枣玠抱着……
这不正是他一直期待的?
但枣玠也总会醒来。
张涣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睡颜,忍不住缓缓靠近,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只是极轻的一触,应该……没事儿的吧。
可这一触,他就想再吮吸一会儿;轻轻一吮,又想伸出舌头舔上一舔;吃到枣玠面上脂粉,又想到那日在稻田碰见的伤心事。
枣玠方才所唤“张涣”,是谁?
那张姓捕快,莫非与自个儿同名同音?
此时枣玠梦中之人,也许……并不是他张涣,而是那位张捕快。
枣玠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面上露出笑容。
张涣见他一脸餍足模样,更觉得心如刀割。他只道枣玠梦见与那张捕快贴在一处,才这么开心。枣玠这般喜爱那人,他怕是一点可能也无了。
这般想着,方才对枣玠的亲近行为,都只是他自私的冒犯。
他与那登徒子何异?
他甚至偷偷溜进居民家里,趁人睡觉时抚摸、偷亲,做尽淫事。
比那登徒子还要恶劣。
张涣越想越厌恶自己。他看着枣玠仍在茫然熟睡,心里一阵浓烈罪恶感,叫他想要立刻离去。
他轻轻抽动手臂,枣玠哼了一声,又抱得更紧了。
那身子的轮廓、呼吸的起伏,顺着他紧贴的胳膊,更清晰地传到他心里,挠着他的身子。
这叫他如何走得了?
张涣曲着腿站着,让两人离得近些,又小心翼翼避免碰着枣玠。
只是这般看着,应该……不算欺侮。
张涣骗过自个儿良心,一双眼睛在枣玠颈项处游走,只觉得喉间干涩,身子里那团欲火悄悄冒了头。
他将身子轻轻靠在椅子上,便如面对面与枣玠在床上躺着一般,叫他心如擂鼓,腿也无力。
这椅子承受不住二人重量,向后倒去。
张涣下意识将枣玠护在怀里,担心他磕着碰着。
这一折腾,枣玠也该醒了。他此时应该趁枣玠还未清醒,赶紧离开。
怀中身子动了动,磨蹭着他的胸腿,像在撒娇,又像在祈求他怜爱。
呸,他自个儿想做那淫事,便觉得枣玠一举一动都是迎合。
他怎能如此想……怎能再这般侮辱枣玠?
张涣小心翼翼拉开他,想要起身。谁知枣玠攀上他的肩,捧着他的脸,用那双睡意朦胧的双眼仔细端详。
张涣被他看得大气不敢出,一双眼睛想要移开,却仿佛被枣玠那迷蒙目光吸住,叫他再也想不了其他事儿。
“这梦真是……真……”枣玠含糊说着,仰着脑袋去凑他的嘴唇。
张涣如被蛰了一般,耳边似有一道惊雷划过,吓得他不敢动弹。
他苦苦忍着内心那肮脏的冲动,祈祷枣玠早些发现异常,放他离去。
谁知枣玠又伸出舌头,对他紧闭的双唇又舔又咬。
似是察觉他的冷淡,枣玠茫然放过他的嘴唇,将脑袋埋在他颈窝间,身子微微颤抖。
张涣听到那细细的呜咽声,心疼不已,忍不住捉了他的手捏在手心,另一手抚着他的背。
枣玠抬起脸,红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楚楚可怜,有着求而不得的委屈,还有那……极深的欲望。
他们此时渴求着一样的东西。
张涣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紧紧吸住他的嘴唇。
两人唇舌胶在一处,下肢难耐地相互磨蹭。
张涣只道这样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儿,便压住他那乱动拱火的身子。
枣玠又悄悄扯了他腰带,解了他上衣,冰凉的双手抚上他两乳,轻轻揉捏着。
张涣被揉得身子一软,捉了那双手牢牢按住,枣玠又趁机抠他掌心,酥麻了他全身,叫他捉也不是放也不是。
张涣无奈,深吸一口气,让自个儿清醒一些。他将脸凑到枣玠面前,看着那懵懂的面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你看清楚了,我……我不是张涣。”
不是你梦中的那位张捕快。
枣玠像是完全听不到他说话,见他脑袋凑近,便伸着脖子亲他嘴唇。
张涣见他如何也说不通,担心他清醒之后后悔,便一狠心,将他推在地上,起身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