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十一月末。自秋收结束回到宛陵城,已经一月有余。
张涣再也没敢往那香粉铺走一趟。
枣玠如今有了新家,还有了……两个相好,他如何能再插一脚?
上次他无端闯入枣玠家中,趁那人熟睡便色胆包天,诱他亲热。枣玠没有将他告到官府,已经是念及旧情,他如何能得寸进尺,再做侮辱之事?
就连平日巡逻,偶尔走过香粉铺前,他也不敢多看上一看。
这年关将近,张涣打算等衙门发了月俸,给枣玠买只鸡,绑好了丢在门口。
就当是为之前的失礼做个补偿。
好以此来宽慰自个儿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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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慈近来往香粉铺里跑得勤快,只因方粲嚷嚷着要在院子里种花。
那日送饭回来,方粲见师父如丢了魂一般,如何叫也不应,晚上烧菜时又不小心将屋里的柴火烧了个干净。
等他发现浓烟冲进厨房,才发现枣玠仍呆坐在炉子旁,将一根根将柴火喂了火苗。脚边落了几根窜火的木棍,枣玠却视若无睹。
幸好未酿成灾祸。
那之后几日,师父日日在屋里躺着,也不出门,更不要说打骂他了。
晾在背阴处的胭脂水,早就分层发馊。向来不肯浪费一丝红花的师父,居然对此不闻不问,任由他倒掉。
张慈看着那桶脏水,问道:“这可是撒了灰?”
方粲拍开他要伸入水中试探的手:“这么脏,你还碰?用了厨房角落的灰,师父说能让红花出色。这灰水用完总要倒掉的,只是可惜了底下的红色。闷了这么久,也做不成胭脂了。”
张慈哈哈笑了几声,摇头叹道:“怎么这般浪费?这可是庄稼汉的宝贝。”
一番解释后,方粲灵机一动,说院子空旷,能围一块地出来种些红蓝花,暮春之时便能直接采摘晒干,用作胭脂原料。
还能叫人赏心悦目,说不定能让师父……高兴些。
只是不知师父能不能同意。
方粲拉着张慈壮胆,将种花的念头与枣玠说了。
“瞎折腾什么,麻烦。”
待听了张慈说明那灰水作用,枣玠却不知怎的,灰暗眼眸动了动,问道:“你说那废水……有用?”
“那厨房烧柴火出的灰,乡里常用来浇庄稼,能增产。若用那灰水种红花,想必比城郊野花色彩更艳,长势更好。”
这被张慈简单一说,枣玠竟同意了。
枣玠嫌在院子中另开出一块地太占位置,方粲便想了个法子:围着墙根种。
这一个月来,方粲按张慈指示,从郊外捡了石块砌边。张慈每日从城外挑些土填上,总算是将这花圃弄好了。
方粲看着这一圈倚靠着围墙的花圃,擦了擦汗:“这贼若是想翻墙进来,怕是要遭花刺蛰了屁股,哈哈哈哈……”
张慈想着贼人抱着屁股的狼狈模样,也忍笑道:“这防贼之用,倒是有趣。”
方粲撒下花种,每日蹲在花圃边等着,总是问着何时冒芽。
“你日日盯着他,他便羞于冒头;你放着他不管,他不知不觉就出来了。”
方粲一脸佩服:“你懂得真多。”
张慈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只是秋收时听他们说的,如今也是第一次种花,不知能不能种成。”
“不管种不种得成,师父总算因此精神些了。”方粲盯着那黑黝黝土地,嘿嘿一笑,“他昨日还教训我偷懒来着。”
张慈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遭人教训还这般开心。”
方粲被他点倒在地,与他闹成一团。
枣玠将窗户打开,又重重摔上,“砰”地一声吓得二人一愣。
方粲挡着嘴,用气音说道:“师父生气了,都怪你!”
张慈用气音揶揄道:“你不就想叫枣哥生气?”
两人又在地上打闹起来,听得屋内摔砸东西的声音,才各自收了手,轻手轻脚溜进店里。
“几日后便是小除夕,到时做个全鱼宴,叫枣哥开心开心?”张慈讨好道。
“师父在洛阳见得多了,自己做鱼都比这里的厨子做得好吃,怎会看得上我们做的鱼?”
“到时候再想办法……只是枣哥除了鱼,还喜欢什么呢?”
方粲见他总为枣玠考虑,心里一阵醋意:“你怎么……总想着我师父?我、我不许……”
张慈揽过他的肩,按着他的脑袋,在他面颊上啄一口:“想什么呢?你师父将你当崽一般护着,把我当那灰狼,总怕我将你叼了去。枣哥不喜欢我,我如何与你在一起?”
方粲听他说得直白,忸怩着嗯啊几声,就是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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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小除夕,城外集市事多。直至天完全黑了,张慈才提着一篓子鱼,匆匆往香粉铺赶。
方粲给他开门,看着篓子里活蹦乱跳的鱼,面露苦色:“今朝师父叫我去买了几壶酒,之后就一直关在屋里不出来。”
“用鱼给他——钓出来。”张慈径直走到厨房,从竹篓里捞出个头最大的鱼,一刀拍得晕了,将鱼鳞剃了。
方粲在一旁烧水,放些葱姜调味,将那刚剁下的鱼头放入炖汤。
他看张慈处理鱼,忍不住问道:“你可知如何烹鱼?”
张慈冲他挤了挤眼,笑道:“卖鱼的老孙头与我说了,听着不难,应该能成。”
这鱼汤烧得慢,厨房里又只有一灶一锅。张慈将生鱼切好,便与方粲坐在一起等着。
一条鱼没剃干净鳞,还存着一口气,找准机会挣扎着跳下案板。
张慈手忙脚乱地捉它,一人一鱼追到厨房外边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张慈才将那鱼塞进篓子里。
“你真的会烹鱼吗?”方粲喃喃道。
“也许……?”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慈小声说道:“不如,叫枣哥亲自来?”
“还不如叫厨子来,还能给师父一个惊喜。”
“我们哪有这么多银子。更何况今朝小除夕,酒楼厨子怕都忙坏了。”
两人看着满桌鱼肉,正一筹莫展,却不知一墙之外,一形迹可疑之人已在香粉铺外徘徊多时。
那人便是张涣。
想着去年小除夕,他趁枣玠醉酒之时强行与之亲热。不知今年,那二人会不会也……如他这般对枣玠?
虽然他们三人相爱,自己只是一个外人,不该多想。
但一想到枣玠要与他人赤身纠缠,又如有锥心之痛。
他就看一会儿,若他们真要亲热,他就……走就好了。
张涣知这已经不是自己家,不能再如以前那般爬墙,心里却忍也忍不住。似乎只要他盯着看着,那两人便会如他心意一般,不对枣玠动手动脚。
他攀上墙头,见这院子比在濯阳之时大上不少,那屋顶与墙头离得远,他怕是跳不过去,便思索着先落地。
谁知这一从墙上跳下,便踩到几块硬石,硌他双脚钻心地疼。
张涣痛叫一声,跌在地上。谁知以为挨上了平地,这屁股又坐上尖硬石块,疼得他在地上打滚不止。
方粲听到声响,知那花圃起了防贼作用,大叫一声“捉贼”,顺手拿过锅铲,与张慈冲出厨房,对着地上蜷缩的黑影一阵猛打。
张慈倒认出了那贼:“小张?你怎的在此?”
张涣翻墙,本已是心虚不已。方才被当成贼喊打,更是叫他羞红了脸。此时又遇着衙门里认得他的同僚,若是叫人知道他心里那肮脏心思,他如何还能活在世上。
于是情急之下,憋了个慌:“方才……见有贼爬进屋里,我便跟了进来。”
他支支吾吾,语气飘忽,方粲便一铲子往他脑门砸去:“骗谁呢,我看你就是贼!”
张涣面红耳赤,正想着如何搪塞,那张慈倒帮帮他说话:“别胡说。小张在衙门里捉贼最积极,怕是贼真进了屋。”
他于是拉了张涣,在各个屋里翻找。
张涣只得装模作样跟着他“找贼”,做足了样子。他在院子屋里,斜着眼睛四处瞧,希望寻到枣玠住处,却是没发现枣玠的影儿。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走到哪儿,那目光便跟到哪儿。
他用力摇摇头。
一定又是他自作多情。枣玠怎会……怎会偷看他呢?这般下流之事,只有他才会做。
就算……枣玠真在偷看,也是在看他身旁这位……这位张捕快。
他见张慈双眉紧皱,只好不好意思挠挠头:“许是我看错了。”
若是在往时,他倒担心张慈将那捕头引来。可今儿是小除夕,人人都抱着不生麻烦事儿的念头,想必此事就这么算了。
张涣走至门口:“那我先……”
突然屋里一阵酒罐子砸碎之声,张涣耳朵一动:“那屋里……”
张慈担心张涣以为屋里藏了贼,要进去搜索,惹得那脾气不好的枣玠不开心,毁了这小除夕夜,便指着屋子,小声解释道:“香粉铺的老师父,正生闷气喝酒呢。”
他正说着,突然想到一个法子,问道:“小张,今朝小除夕,你吃了没有?打算上哪里过去?”
张涣答道:“回衙门,领碗馄饨吃。”
张慈一听,心道好办,三言两语将懵懂小张唬得留下,邀请他去厨房坐着等候。
张涣在厨房看着两人忙活,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帮忙。
张慈立刻将灶台让给他,转头与方粲小声道:“听说这小张也是洛阳人,讲不准比枣哥还会做鱼。”
方粲一喜,说道:“那我去修修花圃,再劝师父出来。”
张慈便留在厨房,张涣叫他拿些什么葱姜辣椒蒜,他都迅速切好递上。
张涣见张慈动作熟练,俨然是一副此屋主人模样,弄得他反而像个外边请的厨子。
什么反而,他本就是外人。人家念着同僚一场,不忍他在这小除夕孤独,才留他吃饭。
他又何尝想看那三人卿卿我我?只是能再与枣玠坐一桌,与他如……如亲人一般吃上一餐,再看他几眼,便足够。
张慈支好四方小桌,摆好凳子碗筷,看了看这摆得对称的桌面,心里舒了口气:“往日我们三人,只坐三边,我看着不舒坦。如今小张你来了,这四边坐得对称,配上今晚全鱼宴,实在是美满。”
美满?是了,到时在场四人,也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
张涣扯了扯嘴角,附和地哈哈笑着。
两人在桌前坐下。
张慈见他坐错了位置,便将两处碗筷调换,解释道:“方粲在这碗上绘了不同图纹,防止我们用混。”说着,又给张涣展示了自个儿碗面:“我的是一只鹿。你瞧这鹿角绘的,真是……可爱。”
说罢,竟放到嘴边亲了一口。
张涣见他这痴情模样,惊得全身汗毛一竖。
“这筷子柄上的图纹与碗相同。不过,在这般细小之处绘画,也只有他师父做得到。”
张涣看了看自个儿筷子,发现是一只喜鹊。
这筷子一双,喜鹊便成一对。
看着那熟悉笔触,他不禁喃喃:“这是……枣玠所绘……”
张慈见他看得痴了,以为他也为枣玠手艺所惊愣,便附和道:“如何,厉害吧?——等等,你也认识枣哥?”
他没等到张涣回应,却看那懵懂小张将筷子塞进嘴里,吓得他连忙制止:“别吃,这颜料怕是有毒。”
“有毒?”
张慈挠挠头:“枣哥说的,但是……我不信。若真有毒,怎会画在食具上。”
张涣点点头,突然觉得方才对话似曾相识,正想出声询问,厨房门被撞开。
枣玠一身酒味儿,扶着门框勉强站着,涣散的目光缓缓聚在张涣身上。
张涣只觉得被他捏住了心脏,连呼吸也做不到了。
这小除夕宴,他可还吃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