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小长假,周彦川没出远门。
刷朋友圈的时候,他看见马场相熟的工作人员发的照片,想起自己很久没去过了。
周彦川以前并不知道什么马术俱乐部,对上流人士爱玩的东西大多也不感兴趣。但是有次陪生意伙伴去了马场,就像发现了新大陆,因为他从小最爱的动物就是马,却没多少机会近距离接触。
他请教练教自己骑马,后来更是买了匹自己专用的。如果没受伤,这个元旦他应该会去。他看了看自己刚拆掉石膏的胳膊,暗叹还是过些天再说吧。
不知道陆允初假期都做些什么,隔壁听不见一点动静。
蓝湾是旧小区,隔音不是特别好,周彦川记得对门上一任房主在的时候,经常弄出些噪音。他能包容尽量包容,只有睡觉时间仍受到干扰的情况下,才稍微提醒对方一下。
不过陆允初住过来以后,他几乎没觉出过什么值得注意的声响。这两天同样如此,而且跨年夜之后,就没再碰面了。
周彦川打石膏的这个月里,去他家蹭过几次饭。陆允初总是大大方方地提出邀请,又表现得毫不在意,给周彦川的感觉是可以放心依赖对方,不必因此难堪。
但是次数多了,他仍然意识到自己在麻烦对方。反正如今做一般的家务没问题了,再请回来就是了。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是周日,一早他就给陆允初发了信息,让他中午过来吃饭。可一上午过去,菜都做了好几样,他也没收到任何回应。
没在家吗?
住对门就是方便,周彦川直接去敲门。等了一会儿,到他以为陆允初绝对外出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门缝里露出的人脸异常苍白,只有腮颊和鼻子红着,完全不自然;头发也没扎,披散在肩膀上。
“是你啊?”陆允初话一出口,嗓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周彦川马上看出他的身体异状,“是不是生病了?”
“小感冒。”这次不是流感,没那么严重,但鼻塞、咳嗽加上低烧同样不舒服,陆允初一动都懒得动,一直躺在床上。
他靠着门框,刚要说“没什么”,周彦川的右手伸过来,掌心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些微抖动,下意识地垂下头。
“有点热。”周彦川肯定地说。
“三十七度多。”
“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
“午饭呢,还没吃吧?”
陆允初摇摇头:“吃不下。”
“那不行,不吃饭没法吃药,”周彦川先让他回屋,“我给你装点过来,你躺着吧。”
知道对方是生病,周彦川盛好饭,挑了些清淡的菜送去。
尽管食欲不佳,陆允初还是吃起了他送来的东西。
“谢谢。”
身体状态欠佳的情况下,平日有意遮掩的情绪被放大,陆允初的心跳一阵比一阵急促。
离得太近,周彦川感觉烘热的呼吸拂过耳根,以为他的病又重了,焦急地想早点帮他拿药。
“你的药没了啊?”周彦川按他说的,在五斗柜的抽屉里翻找,结果只找到几个空盒子。
“那就算了吧,”陆允初不太在意,“可能睡醒就好了。”
周彦川两三年没感冒过了,家里就算有药也过期了。
“我到楼下给你买点吧。”他们小区门口就有间药房,也没给陆允初拒绝的机会,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好好躺着,我马上上来。”
陆允初的脑袋一挨枕头,昏昏然打起瞌睡。
周彦川下楼前没关防盗门,里面的门也没有用钥匙上锁。陆允初不知道他何时又进来,总之自己在半梦半醒间被叫起来,把面前的胶囊合着开水吞了下去,还灌了两口止咳糖浆。
“剩下的药我还给你放抽屉里。”
“麻烦了。”
陆允初这两天生病,房间也没好好收拾,五斗柜上摊了一堆书本杂物。
周彦川把放药的抽屉关好后,上面一个本子掉落下来,差点砸在他的手上。
好像是画画的本子。周彦川第一眼没太在意,但本子落下的时候碰巧展开了,里面的内容自然地呈现于他的眼前。
他一下呆住了。
这张画分明就是他自己。因为是非常写实的画风,就算完全不懂美术也认得出来。
陆允初画了他的像。是画着玩的吗?
他拾起本子,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心里莫名发慌。
这一本速写簿,几十张画页,有的寥寥数笔,有的精细描摹,但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
吃过药,又得到充分的休息,陆允初当天下午就退烧了。到了晚上,除了嗓子还没有好,他的精神状况基本恢复。
中午太困,不知道周彦川是什么时候走的。买药的钱还没有还,他打开放药的抽屉算了一下,通过微信给周彦川转了两百块过去。
起身时他的视线掠过五斗柜上方,昨天在屋里找了半天的画册原来丢在了这里。画册下面还有一摞书,整齐地叠在一起。他把这些东西全搬回了卧室。
周彦川没有确认那笔转账,过了一天钱又自动回到陆允初的帐上,差不多时间发过来的,还有一条对方的信息。
【不用了。】
文字不比语音,看不出说话人的心态,然而陆允初总觉得这条信息和周彦川平日的风格不相一致。
是过于简单吗?可是对方还给自己发过更简洁的文字。
他说不上来,心里有股怪异的滋味,没见到本人,又无法当面确认。他突然想到前一天五斗柜上叠放整齐的画册……脑子里僵着,好像塞了团浆糊。
希望是错觉吧。
两天之后,陆允初在单元楼门口巧遇周彦川,两人同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想起被拒收的转账和周彦川奇怪的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买药的钱怎么不收?”
周彦川稍一接触他的视线便转向别处,半晌后才说:“真的不用,没多少钱。”
除了这句话,他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进了电梯也只是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发怔。
静默无声无形,使这个狭小的空间附着上沉闷到喘不上气的氛围。仿佛颜料滴入水中,不知不觉间完全变了颜色。
陆允初站在他的身后,同样没有吱声。周彦川知道了什么,虽然不清楚他究竟了解多少,但陆允初十分肯定自己的结论。
电梯门再次打开,里面的人如获大赦。
陆允初等着对方先出去,周彦川仍然没有看他一眼,甚至听不到平常进屋前的告别。
胸腔发胀憋闷,他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左手掩在嘴边,慢慢走向自己家门。
周彦川开门到一半的动作停下,扭过头来,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一度尴尬的气氛愈加接近死局。
不说点什么恐怕谁都迈不开脚。
“你……你的感冒好了吗?”
“好了,”陆允初说完意识到,他是听见自己咳嗽才会发问,“就有点咳嗽,不厉害。”
周彦川点着头,手又按到门把上:“你好好休息。”
这是今晚碰面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那扇门关上,在两人之间竖起虚幻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