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轩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陆允初能轻易认出这位数年前给过自己指导的老师。
“哦,我想起来了,”陈明轩带过的学生多,陆允初还是外系的,单凭外表无法立刻唤起记忆,但听他自我介绍之后有了印象,“听说你出国了,我那时就觉得你肯定会有所作为。”
“谢谢,”陆允初说,“您给过我很多启发。”
“我们坐下聊吧。”
周彦川刚来就被人拉走了,陆允初不知道他会坐在哪里,时间也还早,便跟着陈明轩到他选的位置,旁边只有一位女性。
“这是我爱人,姓杨,”陈明轩向陆允初介绍,接着又对杨淑娟说,“这是以前上过我课的学生,周总请他做的雕塑。”
“你好,我叫陆允初。”陆允初朝她微微躬身。
“嗨,我听周总说了,就是没见过你,”杨淑娟给人的感觉和陈明轩不太一样,活泼得多,说起话来眼角带笑,与陆允初寒暄后小声问道,“我们周总的口味很特别吧?”
陆允初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听见陈明轩尴尬地轻咳一声,才意识到她说的或许是园区雕塑。
“是很特别。”他笑着说。
“来吧,我们坐,”杨淑娟坐在陈明轩右侧,示意陆允初在另一侧,“没那么快开始。”
时间缓慢流逝,窗外的天光逐渐暗淡,酒店里的人却忽地多了起来,似乎大家都是赶这个点过来。陆允初这桌原本只有他们三人,现在全坐满了。
周彦川跟客户说完,又被几个最近不常见的朋友绊住,聊了一通,想叫上陆允初坐一起,却看见他已经在陈明轩旁边坐着了,而且他们一桌都满了。
本来就是个让大家放松的酒会,没有固定排座,周彦川当然不能指手画脚让别人给自己腾地方,他又往那边看了两眼,才开始另找座位。
莫子扬迎面过来,逮着周彦川就往离舞台最近的那桌拽:“你上哪乱窜去了,不坐我那?”
这桌也快满了,莫子扬旁边还剩两个挨着的空位。周彦川回头一瞥,陆允初与自己隔着张桌,他犹豫要不要把他也叫来。
“看什么呢?”莫子扬拍了下他的肩,“你相好的来了?”
“少无聊,”周彦川收回视线,“就你一个人?”
“我跟涛涛,我老婆今天也有饭局。”
正说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抱着个气球到他俩跟前,奶声奶气地问周彦川:“周叔叔,能不能再给我几个气球啊?”
这就是莫子扬家的小孩,和周彦川很熟悉。
“涛涛,”周彦川指着门口负责迎宾的员工说,“你去找那两个戴着发卡的阿姨,她们还有很多气球。”
“她们不给我怎么办啊?”
“不会的,”他又说,“就说我让给的。”
“好!谢谢周叔叔!”
涛涛跑开之后,莫子扬吃味似的说:“他在你面前怎么这么乖?”
“小孩不都这样吗?”外人面前肯定更顾及形象,周彦川吐槽,“你看你那嘴都快咧天上去了,还不是疼你儿子疼得要命。”
“嘁,”莫子扬轻轻扫他一眼,“你呢,还是没有点向往?”
“什么向往?”
“家庭啊,小孩啊,”莫子扬的目光投向场内几个跑动的孩子,“还觉得可有可无?”
“算了吧……小孩呢,自己养一个,操的心太多,”周彦川一本正经地说,“我就看看你们别人的,偶尔逗一下解解闷,挺好。”
“合着你拿我儿子当玩具了?”
“我可没说,”周彦川低笑,“谁让你嘴欠呢。”
“行了,谁想管你的闲事。”
“莫总,周总,晚上好,”何梦欣从靠近莫子扬的方向走来,一眼看到周彦川身边,也是这桌仅剩的空位,“那里有人吗?”
“没有,”莫子扬说完,碰了下周彦川的胳膊,“你确定没相好的吧?”
周彦川瞪了他一眼。
陆允初大概不会过来了,何梦欣来得晚,再找座位没那么容易了,于是周彦川把旁边的座椅拽出来一些,请她坐下。
陆允初与陈明轩夫妇聊得融洽,忘了时间,也不确定周彦川会坐在哪里,等他站起来想找人的时候,恰好看见与自己一桌之隔的周彦川在帮一位女士拽椅子。
“你就跟我们一起坐吧,”杨淑娟看出他的心思,“我们聚会很随意,怎么坐都行,不认识的聊聊也就熟悉了。”
“嗯。”陆允初打消了换位的念头,再次坐下来。
杨淑娟另一侧的两个女生若无其事地议论:“何经理和周总有没有戏啊?”
声音不大也不小,桌边的人基本都能听见,但没有太多反应,似乎对这样的八卦见怪不怪。
“周总的事,我们别管,”杨淑娟有意转移话题,端起酒杯对一桌人说,“我们碰个杯吧。”
杨淑娟在同事中应该是比较有号召力的一个人,能够完美地把控酒桌氛围,既调动了情绪,又不至流于庸俗。相反,陈明轩与陆允初记忆中的性格相差无二,安静从容,更习惯当个旁观者。他们两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互补。
没过多久,周彦川到台前发言,不是太正式的场合,也就随便说几句,炒炒气氛,但台下的众人仍不约而同地聚拢了目光。
周彦川习惯了受人注目,只是在众多交汇的视线中,他轻易捕捉到来自某个人的凝睇。
“咱们今天来的要么是给鸿川卖命的,要么是以各种渠道给我们提供服务与便利的伙伴,还有家属们,也是坚强后盾……上次年会我没来,今天必须说句谢谢,你们辛苦了,”他握着话筒,语气透着轻快与调侃,“不知道大家的假期有没有歇够,过年有没有玩够,还有最重要的——钱有没有拿够?”
台下的嘈杂低笑中夹着几声不嫌事大的叫喊:“不够!”
“不够那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周彦川也不难堪,跟着打趣,“咱们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我要是再鼓动大家卖命工作太扫兴了,我就祝大家发大财吧,有钱有好日子才能有好心情工作是吧?废话不多说,我们有钱一块赚,有饭一块吃,”他朝着台下成排的餐桌挥了下手,“所以赶快进入正题!”
周彦川不太严肃的祝词引起台下的笑闹与掌声。陆允初未及收回视线,隐约察觉对方也在朝这边张望。
他在看什么?陆允初刚冒出疑惑,周彦川已背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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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没搞太多花样,中间只玩了一个“七拼八凑”的小游戏:以桌为单位收集主持人念到的物品,坚持轮数最多的那桌为胜。
要求收集的物品千奇百怪,有随手可得的,也有摸不着头脑的:车钥匙、皮筋、国产手机、袜子、一元硬币……
周彦川那桌第二轮就被淘汰了,因为没一个人有皮筋;陆允初把自己绑头发的黑皮筋摘了下来,可他们组之后因为交不出硬币也没能留到最后。
酒会后半段,大部分人早坐够了,串桌相互敬酒和玩笑起哄也就多了。
“周总,”何梦欣举了下酒杯,“我敬你一杯。”
上次的事情过后,他与何梦欣再无私下往来。何梦欣有分寸,不使彼此为难,今晚见了面,也只是最简单的客套。
周彦川的杯子几乎空了,又填了小半杯红酒。
邻桌一个不太了解状况的经理以为两人处于暧昧关系,上前撺掇:“别碰杯了,喝个交杯酒吧?”话一出口,他们桌上也开始有人起哄:“就是就是,难得的机会!”
莫子扬明了周彦川的心态,被这帮人一闹,不禁替他为难,想开口帮着解围的时候,周彦川出声了:“咱们出来高兴吃好喝好,至于玩笑,就不要太过头了。”
他自己无意,也不怕被编排什么,但影响到何梦欣就不好了,尤其这个姑娘对他确有过那种心思。
带头起哄的经理不傻,一下就听出了潜台词,连忙道歉:“周总,何经理,我有错,先自罚一杯,当我什么都没说。”
经理认错后,周彦川没再计较,对何梦欣说:“别介意。”
“不会,”何梦欣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敬酒,“希望以后还有更多的合作。”
“那是当然。”
周彦川喝了几波,染上些微醉意,他扭头向后看了几次,陆允初与陈明轩相谈甚欢。
明明是他提议让陆允初去见见陈明轩的,人家真的聊起来他又不太乐意,原以为今天陆允初会和自己一起坐。
跟个小学生似的,好朋友跑去找别人玩还要膈应一下。可能酒喝多了,他的脑子晕晕乎乎的,没仔细琢磨自己的幼稚心理。
后来,两边的莫子扬和何梦欣都去了其他桌,周彦川仍在原位休息。
感觉到旁边有人拽开椅子,他以为又是来喝酒的,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分酒器。
陆允初按住他的手,再将他面前的酒杯移开,并坐下来。
“周总,我喝饮料,你也喝饮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