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上海的元宵节不是一个好晴天,到了晚上七点外边儿竟然已经见不着天光,唯有路上的车流汇出一道道霓虹。
徐开慈到得早,他行动不方便,不管做什么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家里这样,自己主动请人吃饭就更不能让别人等。
在这用餐,相比谈事,吃饭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徐开慈不打算让护工直接帮他把勺子固定好在掌心里,而是让他把勺子放成一个讨巧的倾斜的角度。一会能拿起来算幸运的,要是没法儿拿起来也没事,等结束了回家再补一顿就成。
好在会所隐私性足够好,就算偶尔有那么一点不太雅观的动作,也不至于丢人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要宴请的人姓廖,按年纪来说,徐开慈该叫他一声伯伯。没等太久,和约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廖伯伯就已经到了。徐开慈端坐在轮椅里冲来人笑了笑,伏在操纵杆上的手动了动,轮椅转了出来。
他大病初愈没多久,看着还是瘦。不过头发刚能马马虎虎扎一个小揪揪,出门前又稍微收拾了一下,看着气色倒比前几年要好太多。
听见徐开慈同自己打招呼,廖伯伯热络地拍了拍徐开慈的肩膀:“大冷天还折腾,这是越长大越见外了?”
说完,很贴心地绕到徐开慈后面帮徐开慈重新推回圆桌前。他问:“今年可还好?”
“好着呢,”徐开慈没在外人面前报忧的习惯,不管谁问都这么说:“能吃能睡,长不少肉。”
知道他前两年遭了多少罪,也知道他性格就这样,廖伯伯也只是淡淡笑了下揉揉他腕骨明显又凉得过分的手。
服务员为廖伯伯拉开旁边的椅子,待他落座后,服务员贴心地问是否需要把包厢里的电视关掉。廖伯伯刚要点头,徐开慈忙抢答:“不用。”
电视上正播放着今年地方台的元宵晚会,又唱又跳太过嘈杂,不太适合现下的环境。
见长辈略显诧异,徐开慈又莞尔一笑解释道:“没事,开着吧。好歹是个节日,没让您在家和伯母吃团圆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开着显得热闹点儿,不然一会净听着我勺子拿不稳叮铃咣当的声音,这还怎么吃这顿饭?”
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这位伯伯也算是从小看着徐开慈长大,对他就跟对自家孩子一样。听见徐开慈这么说除了心疼外根本没别的心思,别说开着电视这么点儿要求,就算说现在把人都拉来这个包厢里他都要想办法满足。
菜上齐,都是上海本地人喜欢的菜色,但端到徐开慈面前的只有一盅炖的软烂的稠粥。徐开慈一边缓缓抬手,一边悻悻然道:“家里人看得紧,不让我乱吃。”
虎口碰到勺子,徐开慈艰难地将勺子握住,调整了好几次才能把勺子拿起来。
他狡黠笑了下,刻意歪过身体,就跟说悄悄话一样对廖伯伯说:“就跟伯母不让你吃红烧肉一样,看得严着呢。能怎么办呢?不听话回家要挨骂的。”
言罢,一老一少不忍笑出声,这才把氛围转圜过来。
电视上是一个最近热度挺高的小明星在唱歌,徐开慈盯着多看了几眼。
几天前的大银幕上他头发挑染了一些,还因为妆造的原因在发间撒了金粉,耳朵上那串耳挂还是徐开慈亲自从拍卖会上拍来的高定。现下头发染了回来,妆容也被化的清爽大气,透着不常见的成熟气质。
他唱功好,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被镜头拍到的时候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镜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在透过镜头对着徐开慈笑一般,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达徐开慈心底。
年过五旬的廖伯伯指着电视上说:“现在小年轻的娱乐表演和我们那会不一样了,这唱的全是情情爱爱。”
徐开慈没反驳,将嘴里的食物咽干净才开口附和:“听说是自己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都没听见他提过。我过我还是更喜欢小时候外公和您带着我去听的民乐表演,现在也还是喜欢。”
话题从元宵晚会上的“吉祥物”兜兜转转到了传统民乐,徐开慈这才顺势提了自己和盛观南的乐团,想请这位伯伯以后可以和上面的人多多关照。
“小慈长大了,都学会你舅舅那套了。”廖伯伯倒了一小盅酒眯了一口,笑眯眯挑着眉揶揄道:“今晚就是为这个事儿才和老头子我吃饭的吧?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帮帮忙么?”
徐开慈耳尖发烫,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早前几年他不用管这些事,潇洒恣意惯了就算要参加这样的饭局,他也只管吃饱就好。后面几年是没心思管,到了现在,碰到这样的场面慢慢摸索出来一点应对的办法,也始终是个半吊子。
别人说得好听,说他已经有梅钦的影子,其实徐开慈心里清楚,舅舅能在饭局上谈妥一件事情是因为舅舅可以拿出来交换的太多,而他什么都没有,若非担着个梅家的名头,又有谁愿意和一个勺子都拿不稳的人同桌吃饭。
“你啊……”廖伯伯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徐开慈的轮椅扶手往自己这边靠近了点,“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心思还是这么重?”
凑得太近,徐开慈都看到自己膝盖骨贴着伯伯的腿。
身患残疾的人身体无知无觉,心里却敏感异常。徐开慈一边顾忌着自己会不会突然痉挛踢到人家,一边又觉得这酒味呛得熏人。他想往后退一点,但心里越紧张就越做不好事情,手明明已经碰到轮椅的操纵杆,却没法顺利地往后挪开。
心绪纷乱,找不到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缝隙,徐开慈压着难受回答:“没……哪儿重了?”
深深呼吸一个来回,他缓缓道:“就是第一次求人,还不太熟练。”
伯伯从小看着徐开慈长大,怎么不明白他心里想什么,思忖后松开徐开慈摆摆手:“这算什么求人?你就算不请我这顿饭,我能帮忙的我还不帮啊?”
他拍拍徐开慈,关怀的口吻叮嘱:“没必要这么拼,挣不着几个钱的东西,累坏了不值当。多大的营生也不至于让你大冷天的跑这一趟,我比你舅舅还大,我还真图你这一顿饭啊?”
好像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眼眶就会变得很浅,徐开慈哑然点了点头。再多想下去就真要觉得丢人了,他偏过头抬起手臂用手背胡乱碰了碰鼻子。
再转过头来,又恢复成笑意盈盈万事不过心的模样。他笑笑说:“前几年身体不好,没那个精神也没那个精力去操心这些。但总不能一点责任不担不是?比起团里那些小孩,我已经足够幸运,起码我求您,您能答应。可我要是不管他们,他们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徐开慈笑着碰了碰廖伯伯面前的分酒器,趁感情牌打得恰到好处时又添了把柴,“我手不方便,就不给您倒酒了,您要是真能帮我忙,就自个儿倒一杯喝了,我心也好踏实。”
话都摆到这了,再说拒绝不管出于哪方面都不合适,廖伯伯笑着自己添了杯酒一饮而尽,“帮帮帮,伯伯肯定给你弄好。但说好了,你还是要以自己身体为主。”
见事情办妥,徐开慈笑得明艳,大有一副不装了摊牌了的模样。
他松开虎口,勺子掉在桌上。
“今晚其实也不算特意约这顿饭。”他手臂离开桌面,蜷着的手缓缓放回腿上,连轮椅的操纵杆都不碰了,“也顺便等人一起回家。”
“等谁?”廖伯伯不明就里,估摸着还有点不胜酒力,脸红扑扑的,说话声还有点含糊。
徐开慈笑了笑:“等……”
话还没说完,房门正好打开。刚刚还在电视上深情唱情歌的小明星出现在门口,那件惹眼的红西装搭在臂弯处,身上换成了和徐开慈一模一样的一件毛衣。他一点没电视上看着成熟,但那双眼睛却比电视上的看着更亮。
小孩儿露出比电视上更甜的笑,对着徐开慈说:“哥,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