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航一这个人有些时候挺磨蹭的，好几次出门吃饭都会迟到。
今天也一样，借着等徐开慈下班的名义，坐没坐相地靠沙发上开了好几局游戏，一直打到徐开慈都不耐烦问他到底出没出门，程航一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机换了身衣服下楼打车。
最终没有任何悬念的，徐开慈和程航一又双叒叕迟到。
程航一厚脸皮惯了，没心没肺笑着牵着徐开慈的手走进餐厅，徐开慈虽然面儿上挂不住，但谁让这个迟到怪是程航一，这会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牵着程航一，嘴底下小声叮嘱他：“一会里头的人要是嘴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了说你拖延症晚期，不要想着让我给你出头。”
程航一微微仰着头也笑着朝徐开慈嘟囔：“不是吧？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这怎么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徐开慈被程航一气得想笑，抽手在程航一的后脑勺拍了一下，“成天给我惹祸，还好意思让我和你同林鸟？我都快举身赴清池了我的小祖宗。”
这一掌拍得不重，程航一也听得出来徐开慈没有生气，越发来劲儿，反手在徐开慈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耍赖般小声说：“在床上把我折腾的够呛，白天还不准我给你惹点麻烦么？”
两个人互相笑闹着走到订好的餐桌前，朋友们已经入座，估计是等得时间长了，都找餐厅服务员要来了一副扑克玩起了斗地主。
见徐开慈他们俩进来便嘻嘻哈哈地收起了扑克，看着和徐开慈非常熟的一个男生抬起手腕点了点手表，故意凑到徐开慈面前嘲笑道：“您不会是下了班还回家特意打扮过才来的吧？不是吧，知道你自恋没想到见哥几个也要对镜贴花黄？”
徐开慈笑笑没正面回答，只夸了一句段少新买的手表真好看。
程航一鸟悄地随着徐开慈坐下，只安静听着徐开慈将在座的几个男生还有他们的同伴半是假模假式地恭维半是玩笑地夸了一遍。
今天这个局不是徐开慈攒的，准确说程航一都不应该在场，这里头的人程航一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这个饭局都是昨晚徐开慈才说的。
程航一这两年同徐开慈一起去过的局子挺多的，但大多都是不过脑子的玩乐局。大家都不过脑子，聊天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图个开心就行。不过今天程航一觉得和往常不一样，虽然他们说的也都是玩笑话，每个人脸上也都嘻嘻哈哈，但总觉得每个人都话里有话。别人他不了解，徐开慈程航一还不了解吗？有好几句话程航一都听得出来他在阴阳怪气。
一点都不像徐开慈昨晚说的那样——“就是一群没脑子的富家小少爷聚一聚，咱们就过去吃两口东西，要是不好玩就撤了。”
夜幕已经笼罩了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程航一以为他和徐开慈已经来得够晚了，没想到这场饭局的主角竟然比他们来得还要晚一些。
那个人进来的时候阵仗挺大的，他一进来，所有人都挨个和他打了声招呼，恭维的话比先前互相恭维的那堆都要多一些，连徐开慈都把程航一扯起来让他叫了一声小傅哥。
该懂事的时候程航一还算配合，乖巧地贴着徐开慈，清朗地喊了来人一声哥。坐下后又忍不住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人。他长得没徐开慈那么令人惊艳，但绝对算是程航一见过的人里长得顶好的那波，就是身上那股气质……啧，反正程航一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好似带着攻击性一样。
程航一打量对方的眼神被对方察觉，两个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程航一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人来齐后菜陆续上上来，趁着上菜的时候动静不小程航一皱着眉靠近徐开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徐开慈：“这人谁啊？”
徐开慈偏着头看了眼小媳妇儿一样的程航一，也笑着小声回答他：“昨晚和你说了呀，我小时候在一块儿玩的朋友。”
这种介绍程航一当然不受用，皱着鼻子捏了一下徐开慈的手，“你就吹，那刚刚你怎么不让我叫别人哥？”
徐开慈顺势握着程航一的手，将他手腕腕上的皮筋拉下来把自己长发束起准备吃饭。刚好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的是一盘虾，徐开慈用筷子挟了一只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剥了虾壳偏到程航一面前，将虾仁扔进程航一的碗里。
“铎泽投资的独子，傅澈临。”他小声地贴着程航一告诉程航一那个人是谁，言语里倒没那么多觉得对方稀奇的，真的只是像介绍自己朋友那样平直叙述罢了。
程航一也不客气，开开心心地将徐开慈剥好的挟起塞进嘴里。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确实是该狂一点。”
徐开慈又给程航一剥了一只虾，这次干脆直接就着自己的手喂到程航一嘴里。
今天的菜都是本帮菜，程航一重口不怎么喜欢吃，也就这道盐焗虾还凑合。和朋友一起吃饭徐开慈不好全让程航一占着，只能紧着这会还在跟前剥两只塞小朋友嘴里，一会时间差不多了徐开慈打算随便找个借口带程航一先走，再带他去找点别的吃。
他没多看重今天的饭局。虽然是小时候的朋友，但这两年散落世界各地，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关系早就淡了，付不赴约的没那么重要。只不过碍于每个人身后还背站着个不能得罪的家族，要真斩钉截铁地推了也说不过去。
程航一还想问点什么，徐开慈拿起桌上的擦手巾慢腾腾擦干净手，扬了扬下巴，“这小孩怎么问题那么多？吃还堵不上你嘴了？”
程航一不喜欢听到徐开慈叫自己小孩，鼓着腮帮子瞪了徐开慈一眼，可惜徐开慈早就转过头去同他的朋友们讲话，根本没看到程航一的表情。
反倒是被傅澈临看到了，从徐开慈偏着身子帮程航一剥虾的时候傅澈临就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人看。
“几年不见，徐开慈你这种人竟然会为别人剥虾，真是只要活得久，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傅澈临挑唇笑了笑，投向徐开慈的眼神里全是讥讽。
他这么一说程航一含在嘴巴里的虾仁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本来挺好吃的一只虾顿时让程航一觉得跟一团蜡含在嘴里一样。
徐开慈漫不经心地看了傅澈临一眼，也挑唇笑了下，故意又把桌上的转盘转了回来，往程航一的碗里放了一只虾。末了，也阴阳怪气地问傅澈临：“没办法，我家小朋友喜欢，怎么着？傅少也喜欢？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剥一只？”
傅澈临看着徐开慈这副表情，没好气地笑着骂了句：“滚啊，你这死gay。”
今晚只有傅澈临是自己来的，别的几个小少爷都带着一个同伴，男的也有，女的也有。
倒不是说带着男孩来的就一定是gay，难保不齐就是看得顺眼，要么是对方会来事。反正只要不和家里说，在外面玩到天上去也没事，岁数到了总会乖乖回家听着长辈的话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这种事情在他们中间再正常不过。
唯独徐开慈是个例外。
只有他一个人和家里承认了取向，只有他一个人因为这点事情被赶出家门，听说已经快一年没回过家了。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有人默默放下筷子，满是尴尬地看着徐开慈。就连程航一的脸也沉了下来，一双平时好看的狗狗眼眯了起来，变成了菜刀眼，恶狠狠地盯着傅澈临。哪知道反而是徐开慈一点反应都没有，闲定自若地吃了口鱼肉。
“放心，我暂时还死不了，所以现在你只能叫我gay，等我死那天你就能叫我死gay了，来参加我葬礼礼金记得多给一点昂。”
程航一睨了一眼徐开慈，还将手缩回桌下拧了一下徐开慈的大腿。要不是傅澈临是徐开慈的发小，程航一现在已经拍着桌子骂人了，不晓得徐开慈怎么还能心大地吃得下东西。
被徐开慈这么一噎，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看似还是在开玩笑，但两个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毒辣。
到了后面徐开慈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慢条斯理地拣着自己还看得顺眼的菜吃两口。他的脸上仍旧还挂着笑，只不过长了双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徐开慈满脸写着五个字。
——傅澈临傻逼。
有看不下去的人开口打着圆场，说他俩从小就喜欢这么斗嘴，多年不见还是一样喜欢斗嘴。
众人跟着皮笑肉不笑地附和着，或许是傅家真的不敢惹。只能有意无意地劝徐开慈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地怼，哥几个吃顿饭不至于这么说话。
徐开慈点点头，双手微微举起做投降的样子，冷笑着说：“行，我闭嘴。”
从这一刻开始，徐开慈果然不再说一句话，连吃菜的动作都慢了很多。桌上有一盘用高汤灼的豌豆，徐开慈每次转盘将这盘菜转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都会挟一颗扔进嘴里，其余的一概不动。
大有爷只是赏个脸来坐会，随时等着散场的感觉。
程航一也一样，被气得不轻，干脆学着徐开慈的样子时不时挟一筷子菜，等着这群傻逼吃饱喝足说散场。
偏偏先前徐开慈的嘴太损，傅澈临被气得不轻，自小到大他斗嘴就没赢过徐开慈，没想到这会徐开慈都被赶出家门了还能端着这副神仙模样。
转过头他没有直接和徐开慈接着斗，反而是和身边的人像聊八卦一样，闲侃道：“你说徐大导演脑子里在想什么，把家里的太子爷废了，反倒去捧一个外人。”
他身旁的那个男生这顿饭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看就是个怂逼，听到傅澈临当着徐开慈的面这么编排徐家的事，吓得筷子上的食物都掉到了碗里。讪笑着说自己不知道，他哪知道徐导的心思。
傅澈临扫了一眼脸已经沉下来的徐开慈，愈发来了兴致，也学着徐开慈阴阳怪气道，“难保不齐是二皇子也说不定，大的养废了，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二皇子接回来……”
嘣——咣当！
他还没说完，饭桌上就传来巨大一声响。
程航一冷着脸，重重地将筷子摔了出去，筷子掉进桌上的炖盅里，一盅文火慢炖的好汤飞溅出来，连带着好几个菜都要不成了。
“他妈的这顿饭还能不能吃了！”
原本只是你来我往的斗嘴，后面变成这么直截了当的打脸是众人怎么都想不到的，更想不到的是徐开慈带来的这个伴儿能闹起来。
一下子都放着筷子愣怔着看看傅澈临，又扭过头看看程航一。
先前就一直和傅澈临打着配合嘴徐开慈的一个男生脸比傅澈临还臭一些，拧着眉毛不客气地问程航一：“我们聊天儿，你恼个什么？我看你还要把这桌子掀了？”
坐在徐开慈左手边的那个男生用手肘撞了下徐开慈，还给徐开慈不停地使脸色。
“你们他妈的不会讲话，塞狗屁来恶心我，那他妈就都不要吃了！”
徐开慈大三被他爸打的那次实在太惨，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公寓后程航一看到徐开慈浑身都是青紫，这件事已经成了程航一心里面一个心结，时隔一年也还耿耿于怀。开别的玩笑可以，开这个玩笑简直就是在程航一的雷点上蹦迪。
这桌子掀了他也承着，非得把这股气撒了再说。
看到程航一是真的气得不轻，他光脚的不怕，在座穿鞋的是真的怕事情闹大了几家难看。又分成两拨，一拨人劝徐开慈劝劝程航一，让他别闹，一拨人劝傅澈临给徐开慈低个头，都是哥们儿没必要闹那么难看。
徐开慈靠在椅背上，还是满眼带笑地侧头问程航一：“真的很气啊？”
“你说呢！”程航一气急了连对徐开慈说话声都不低，几乎是吼回去的。
听到程航一的，徐开慈点了点头，坐正身子开口道：“那掀吧，出事了哥给你顶着，怎么能让你撒气怎么爽，把你面前这盘菜扣那崽种头上都行。”
徐开慈声音冷静轻松，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更不把对面的傅澈临放在眼里。他这么一说，包厢里直接炸了，瞬间矛头都指向徐开慈。
就连程航一都呼吸一窒，愣愣地看着徐开慈。他当然知道今天出来吃饭的几个正主都不好惹，只是当时说的话太难听他气不过想吼回去，哪能真的就把餐盘扣人家头上。
“小慈过了啊，没这么帮着男朋友坑兄弟的。”
“没必要吧，你这脾气也太大了吧，一开始就是开玩笑的，你不回嘴傅哥能这么说么？”
“你看带出来的人，谁有你家这个嚣张？还敢掀桌子了？”
……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徐开慈耳朵疼，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在桌腿上，桌子在外力的作用下往里推了一大截，蹭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些嘈杂的声音瞬间被覆盖住，而后消失不见，只静默地看着徐开慈。
徐开慈脸冷下来的时候气势不输傅澈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不爱发脾气，又不是没有脾气，更不是不会发脾气，“怎么，这会想起来是哥们儿了？刚刚怎么编排我的？说过的话都跟着菜一起喂进狗肚子里了？”
这个圈子里谁还不是个少爷了，真刚起来谁又是软柿子？
“我男朋友今儿别说这张桌子他想掀了，就算是这家餐厅他想掀了，只要他乐意怎么都行。他敢摔老子就能让他摔，老子乐意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怎么着吧？”
徐开慈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袖扣，将手腕上的表取下来扔桌子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傅澈临，轻描淡写地对傅澈临说：“这顿饭对我来说本来就可有可无，要不是那点童年滤镜还照在你傅澈临的身上你看我会不会看你一眼？我估计你出国太久对我家的情况怕是已经忘记太多，我从来……没有沾过你口中徐大导演的光。”
“你非要说我靠着谁的话……”
徐开慈皱着眉想了一会，长长吁了口气，“那也行吧，我背后站着的是梅家，所以就算我是哪家的太子爷，那也是梅家的。梅家知道吗？记得吗？没忘吧？梅家一天不倒，就轮不到你傅澈临来我头上玩功夫。我还是梅家的太子爷一天，我男朋友就可以把菜扣你头上一天。记住了么？”
说完徐开慈再不看脸都快垮到胸前的傅澈临，反而一把揽住身边的程航一，两个人站了起来。他笑着问程航一是要掀桌子还是要把盘子扣傅澈临头上？
经过这么一遭，程航一早就被徐开慈的举动撩得晕头转向。气消了大半，什么都不想了。
“走了，收好你东西。”程航一面儿上挂着冰霜，将桌上的手表拾起来递给徐开慈。
徐开慈瞟了一眼坐在座位上不敢言语的旁人，笑着低头亲了一下程航一，还夸了程航一一句：“程程真懂事儿。”
出了饭店程航一又有些懊悔，这些毕竟是徐开慈的人脉，虽然就像徐开慈说的那样可有可无，但今晚这么一闹，以后断然不会再联系。不晓得徐开慈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只想给程航一排面。
他扯了扯徐开慈的衣服，小声问徐开慈：“哥你不生气么？”
徐开慈以为程航一指的是傅澈临的话，他笑着摇摇头，也不管是不是在大街上，低头吻在程航一的额前，“这些破事儿也能让我生气？”
先前在包厢里徐开慈气势大开的样子就已经把程航一迷得不行，这会有被徐开慈这么软软地亲一下，程航一觉得自己就像只纸老虎一样，表面看着还挺正常，其实内心的小人早就已经软成一滩水。
他结结巴巴地回徐开慈：“不不不，不是那个狗逼，我说的是我，我这么闹你不生气吗？怎么反倒还帮着我？”
徐开慈怔了一下，很快笑出声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表给自己戴上，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地说：“这点底气都不给你，我当什么男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也不咸不淡。但底气两个字，好像化作一只大手，轻轻地握住了程航一的心，慢慢地，一寸不让地揉着。
伴着月色，将徐开慈的温柔，全都揉进了程航一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