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程母和程父回家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呢,就隐约听到从房间里传来徐开慈低声喊了句疼。
相比程航一中气十足的嬉笑声,徐开慈的声音一直都低低的。不晓得两个人在屋里闹了多久,徐开慈讲话还带着点儿喘,听得李秀娟女士瞪大了眼睛看了眼丈夫,小声对丈夫说:“你儿子也太不知检点了吧?这才几点就把人家小孩闹成这样?”
程父本想打个哈哈就过了,小年轻的事情做家长的掺和那么多干嘛呢?但转念一想徐开慈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程航一自小就傻里傻气又爱捣蛋,别真把人家弄伤了惹麻烦。他曲起手肘碰了碰自家老婆,对着老婆使了个眼色。
程母心领神会,将自己脚上的高跟鞋踢到一边,蹑手蹑脚地径直穿过一楼的客厅,一直走到程航一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比起先前的嬉闹声,这会倒是安静了很多,只有程航一还在低语喃喃:“这可怎么弄啊?”
徐开慈的叹息声从门缝中传出来,满是无奈地抱怨道:“先前我就说了你不会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我这样子一会怎么见你爸妈?”
字面意思上这些话听着一点毛病没有,但李秀娟女士听着两个人的语气不知道怎么的,耳朵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点。
特别是徐开慈的声音,平时就有气无力的,这会估计是累了,还带着点儿喘息,真的很难不引人遐想。
本着不打扰小年轻的幸福生活,李女士决定转身就走,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徐开慈又闷闷哼了一声,这次已经很明显能听得出来他有点不高兴了。
“程航一,真的疼,你别闹了。”
程母怕程航一真的下手没个轻重把徐开慈弄伤,手永远比脑子快,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推开了本就没关严实的房门。叉着腰大吼道:“程航一你干嘛呢!”
……
并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两个人都穿得好好的,只不过在自己大吼时程航一下意识地整个人扑在徐开慈身上,把坐在轮椅上的徐开慈遮了个严严实实。
因为动作太大,徐开慈的胳膊和右腿没放稳,掉下了轮椅。
程航一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只顾着把徐开慈捂得严实,全然没看到徐开慈的胳膊从轮椅扶手上掉了下去,掌心朝外翻着,四根细长的手指握着块卷好的小毛巾卷,指甲泛着一点点粉色。
“妈!!你进门之前能不能敲敲门!你太不尊重我了!”
随着自己妈妈一步步靠近,程航一突然有一种好像初中那会偷摸玩游戏被抓到的感觉,也随口扯来小时候惯用的那句话撒赖。
李女士一看自己儿子这样就知道保准做坏事了,她走近程航一往程航一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佯怒道:“你给老娘起开!小慈都被你闷得说不出话来了!”
拍了自己儿子一掌,趁程航一吃痛躲开的时候她终于看清坐在轮椅上安静乖顺的徐开慈。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揉着徐开慈的“鸡窝头”问徐开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慈你这头发哈哈哈哈哈,程航一给你弄的吗?哈哈哈哈,你也不拦着他,你们俩这是干嘛呢哈哈哈”
面前没有镜子,徐开慈只知道自己头发被程航一弄得打结,但并不知道到底有多惨不忍睹。这会听程母笑得那么离开,不免有点羞赧,近而看旁边的程航一都带着点怨气。
他没好气地磨牙道:“洗完澡有点热,程程说帮我把头发弄一下就不热了……”
徐开慈新长的头发又茸又细,每次吹干以后总有一些贴在脖颈上,他大半个身体无法调节体温,唯一能自然排汗的部位还被头发贴着当然会觉得难受。
一开始他只是让程航一照原先那样帮他随便扎起来就好,可程航一现在总喜欢揉他的头发,说摸着比毛绒公仔的都舒服。某些时候徐开慈在程航一面前本就无原则,只要程航一喜欢就放着程航一玩。
没想到等徐开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他的头发已经打结了。还是那种怎么都梳不开的结,扯着头皮疼,要是用蛮力估计要扯掉好多头发。程航一只能一点一点帮他解开,但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最后变成了程母看到的这个鸡窝头。
程航一打眼才看到徐开慈的手掉落在外面,看到面前两个人一脸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眼下的神经跳动了两下,不自然地握住徐开慈的手帮他放回扶手上。今年徐开慈养得好,手腕上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一摸一把骨头白皙的皮肤下带着一点软软的肉,每次捏着他的手腕程航一都喜欢握在手里捏两下再帮他放好。
相对健康的青年来说,这样的触感很独特,程航一一时间找不到该如何形容每次触碰到徐开慈的感觉。
不过现在也不是来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狗航一同学被自己母亲重重锤了一下并骂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得怎么解!人家小慈好好一蓬长发被你弄成这样!”
程家的家庭氛围一直都很轻松,程航一被打了一下也没觉得怎么,不过好像连徐开慈反而有点紧张,才帮他放好的手臂又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慢腾腾地在程航一的小臂上蹭了蹭。
蹭着的地方刚好是前面程母打的地方。
没什么力气,蹭蹭也不会立马就不疼,但程航一立马就觉得心里舒坦了很多。
他也懒得避讳那些没用的虚礼,反握上徐开慈的手背亲了一下,还得意洋洋地挑眉说道:“你看我哥都不生气。”
徐开慈仰头瞪了程航一一眼,他是懒得计较这些,刚刚程母打的那一下有点重,程航一皮肤本来就白,手臂上立马就浮起来了红印,这才惹得徐开慈下意识有点心疼。
但刚刚程航一毛手毛脚地替他解着头发上的死结是真的把他扯痛了几次。或许以前确实喜欢自己长发的模样,后面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就真的无所谓了,相反他现在更怕疼,一想到一会还得接着让程航一帮他解结徐开慈就恼火。
想到这个,徐开慈淡淡开口:“剪了算了。”
“不行!”
徐开慈这两年说话一直都是淡淡,没上学那会的神采奕奕,也不像前两年那种好像随时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哀痛,就只是淡淡的。旁人听了会觉得徐开慈的声音语调就像一碗白开水,但程航一还是能从一些细微的语气中听出徐开慈是真不高兴了。
上一秒还狗模狗样的程航一立马认怂,讨饶又讨好地垂着眼角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揉你头发了,我给你好好解,我轻点,我肯定不弄疼你,剪了多可惜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头发长得可慢了。”
徐开慈不喜欢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站得直直的,仰视着的感觉很不舒服。别人他没办法要求,程航一倒是已经在长期的相处中养成了习惯,甚至程航一会刻意把腰弯得再低一点,这样不仅刻意和徐开慈平视,还能显得自己眼神比较真诚。这会他弯着腰垂着狗狗眼和徐开慈讲话,徐开慈就真没办法再没好气地执拗说剪了。只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让程航一轻点。
程航一解了两个结李秀娟女士就看不下去了,她转身出了房间跑上楼从自己梳妆台上拿来一把梳齿细密的梳子,又一把拍开自己儿子的手,“让开,老娘看不下去了。”
果然比起程航一的笨手笨脚,李秀娟女士就显得专业了很多,加上那把特殊的梳子,那些死结竟然很快被解开了好多。程母的手有点肉,因为保养还算好,也没有她这个年纪会有的那份粗糙,手法温柔。温烫的指腹在徐开慈的发间穿梭,偶尔略过头皮。徐开慈心里一颤,低垂着眼眸尽量不去看眼前略微有一点点发福,但格外亲切又热情的中年女人。
程航一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大龄智障,自知自己没用,他悻悻退出房间去到客厅从冰箱里拎了一个糯米糍出来。这种糯米皮包着一团冰淇淋的解暑零嘴一直是他的最爱,以前也喜欢吃,只不过后面怕徐开慈趁他不在家会偷吃就不敢买。这会也怕勾起徐开慈的馋虫,只能站在房门外的走廊偷偷吃了再进去。
房间里李女士正喋喋不休,夸赞徐开慈头发好,柔柔顺顺的多少女生都羡慕不来。
说着话锋一转又骂起自己儿子,说自己儿子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两个人在上海谁给徐开慈梳头发。
程航一刚皱起眉来,想三两口把糯米糍咽进肚进去反驳两句,听自己个儿妈的话怎么可以把他形容得一无是处?
“大多程程帮忙,他要是不在家就护工。”徐开慈声音不大,温温的不像刚刚那般赌气。
一口冰凉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程航一的眉头舒展开来,又听到徐开慈接着补充道:“他其实挺会照顾我的,今天主要是头发没干,主要也怪新长的这些头发太茸了。”
打结的长发被全部梳开,程母笑着摸了摸徐开慈的头发,又弯下腰帮徐开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下软枕的脚扶正。
“你太护着他了,他什么脾气我当妈的还不知道?你这样他更无法无天。”
这次徐开慈没搭话,只是笑了笑,门外的程航一只能听得到徐开慈的几声鼻息。
手中的塑料小盒子里还剩最后一小口糯米糍,冰淇淋都不剩多少,只是糯米皮上还沾着点儿。他也没打算吃了,端着小盒子走了进去,站到徐开慈跟前捏着那一小块问徐开慈:“就剩最后一口了,吃么?给你解解馋。”
程母翻了个白眼,正欲开口骂程航一吃剩的还给小慈,没想到徐开慈自己先张开了嘴,那一小块沾着牛奶冰淇淋的糯米皮便被程航一喂进了徐开慈嘴巴里。
太久没吃到这种冰冰凉凉的东西,徐开慈眼睛弯弯比先前开心了好多。
“好吃吗?糯米慈?”
在把糯米糍送进徐开慈嘴巴里时程航一突然想到了先前捏着徐开慈手腕的感觉,他勾唇笑了笑。
还真的挺像,连凉凉的皮肤都很像。
徐开慈没听琢磨出什么来,只点点头夸了一句好吃。
真是太久没吃过这些东西了,对比起每天清汤寡水的那些吃食,这一口糯米慈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他点点头,问程航一能不能再开一个。程航一又板下脸来说不行了,他正了正脸色,余光瞟见徐开慈没先前坐得直了,上半身有些佝偻,两条腿也瘫朝两边。
“不吃了,我抱你去床上歇会,坐挺久了。妈你出去陪你老公看电视去,别打扰我俩。”
厚脸皮是真的一点都不忌讳,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说着就横抱起徐开慈将徐开慈送回床上。
程母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房间,在合上门前看到自己儿子好像也翻身爬上床,还亲了一下小慈光洁的额头。
“糯米慈,真的好香,奶香。”程航一不仅亲了徐开慈的额头,还亲了徐开慈的嘴巴,亲吻时还将舌尖伸了出去,尝到了徐开慈口腔中的奶香。
这下徐开慈终于咂摸出糯米慈这三个字不仅仅指代某种食物,他微微仰起头在程航一脖颈间咬了一下,“这位学弟,你能不能对你的学长,有点最起码的尊重?怎么能给我取这种绰号?”
咬了一口,程航一的脖颈便出现了一点明显的粉色,怕自己咬疼了,又抿着嘴唇用鼻尖蹭了蹭那一点粉色。
收敛了年少时的张狂,又经历了伤后那么多痛楚,现在千帆过尽后的徐开慈只剩这么一点温软又随性的脾气。
周身皮肤常年四季都是凉的,唯独心尖上还有那么点温烫留给程航一。
不是糯米慈是什么?
程航一侧卧在徐开慈面前,一手杵着腮帮子,一手也没闲着,帮徐开慈揉着肩颈。
坐久了这些地方会有点僵硬,时间长了肩膀酸疼,连胳膊都不太能抬得起来。
“学长?你也好意思叫得出口,我又不是你们专业的。求喝冰可乐的时候叫我程程,好东西咽下肚了就叫我同学了。你是川剧传承大师么?”
捏着肩颈的手不安分,顺着徐开慈昕长的脖颈往上移了过去,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
徐开慈痒得偏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强忍着把狗东西这三个字咽下肚。
“行,我是糯米慈,你是烂橙子。”
程航一怔了下,随即笑出了声。谁说徐开慈这两年收了太多,怎么就他觉得徐开慈还是那个徐开慈,至少在程航一面前,他就没让自己太吃亏过。
连取绰号这件事,也没落过下风。
“你还想不想吃糯米慈了?冰箱里还有俩,我回头自己吃了一口都不给你留。”
徐开慈本觉得自己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想,但是平日里被限制得太多,有些时候是真的馋,特别是在尝过一口后,就更不能理直气壮地拒绝。
只能笑着低声哄道:“程程别闹了,你知道我现在本来就馋冰的。”
“对对对对,就这么黏糊糊地多叫两声程程,我给你吃半个。”
……
徐开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觉得程母说得很对,自己真的是太宠程航一了。
“你现在立马给我从床上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