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程程：
没法说展信佳，那天上飞机前你脸一直拉着，连我凑过来亲你你都不太开心。
多大人了？都三十了，还那么情绪化。不晓得你粉丝们知道你是个哭包，会是什么想法？不晓得等这封信收到的时候你会不会开心点，不过也难说信都还没收到，你就又折回来了。
新的护工是重度咖啡爱好者，每天都要来这家邮局旁边的咖啡馆坐一会，我也能沾沾光每天出来“放会风”。只不过胃不争气，咖啡不是我的，冰淇淋不是我的，只好咖啡馆桌上的纸笔来写点什么，不然干坐着显得太傻。
上一次这么提笔写点什么扔邮筒里还是我上大三那年，陪着家里人去瑞士的时候。具体写了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年雪下得很大，等我走到邮局的时候我的帽子上全是雪花，湿了个透彻。
一晃都那么多年了，还能有幸给在远方的你写点什么，是我这辈子不太敢想象的事情。
程程，我一直都不觉得我是一个太幸运的人，可能就像很多年前祁桐说的那样，我的运气都点在了别的地方，所以在某些方面确实要吃点苦。
只不过没想到这点苦头正好降在我更看重的事情上，差点成了魔障。
没好意思和你说，其实来德国这两年，我是掉过眼泪的。
还记得你上次回国么？下了飞机全是未接提醒那次。你拨过来的时候我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好一会才开口讲话。
当时找借口说是公寓空调太低，我有点感冒。
其实不是的，那天我哭了。
大抵是头天复健的时候太累，夜晚你没有在跟前也没睡好，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晕了好一阵。吐没吐就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刷牙的时候又没办法拿得稳牙刷，就愣怔着看着牙刷口杯从手中掉落，玻璃碎片摔得满浴室都是。
那天玻璃碎片是护工收拾的，衬衣的扣子是护工帮忙扣上的。
为了胃着想，勉强吃了点东西，也是护工喂的。
明明昨天还好端端的一双手，又只能无声无息地搭在轮椅扶手上，甚至还因为情绪的原因一直在簌簌发抖。
那天没有去医院，又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了很久，重复的事情就是一直在给你打电话，然后又自暴自弃地将手机扔在一旁，谁也不想理，最后是梅孜来公寓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带去了医院。
不过还好没事，只是太累了而已。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刚刚做完检查还在惴惴不安地等着检查结果。
程程，我……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那么满不在乎。
刚出事那几年带给我的影响太大了，大到已经不太敢抱多少希望，所以只能一再一再降低对身体、对所有事情的期许。这样就不会有落差，就不会太难过。
我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什么抑郁症，是对一些事情太过执着，都有点魔怔了。那会胃部的手术康复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明明你是抱着我的，明明我抬手就能摸到你脸，我都会觉得你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就会离开。
也包括现在，明明已经可以握笔写字，但总觉得这是有时效性的，老天只是给了我一个计时的礼物，沙漏中的流沙流尽这份礼物也就结束了。
所以练习才要更努力点，就当是享受每一天还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所以不用心疼我手上的茧子，我乐意的。
此生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应该就是这三次手术了吧，但愿不要再有下一次。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进手术室。
特别是手术室外没有你的手术。
当年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我都没有觉得这日子有太大的意义，包括你抱着我的时候。你给我写的歌，你陪我看的综艺，好不容易抢到票一起去听的脱口秀都不会让我觉得太开心。
不会太开心，也没有多难过，就像还在医院里我对你说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回到阳光下。
但也仅仅只是为了你。
其实这个理由也够了，我没那么贪心。
是什么时候觉得不能这样的呢？
是那年和你一起回Y城的时候。可能连你都没注意到，Y城的机场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如果只是陪你路过这个世界的话，我会觉得遗憾。那些离开的人，以后见面的日子要以年来计算。
我突然想到你还在念书的时候做的傻事，连假都不请，喝了酒醉醺醺地订了机票就要回Y城，我不放心你这么回去，只能跟着你一块儿坐红眼航班回Y城。
你知道我的，不稀罕劝架，也没那个心思撮合谁。就站在那个小破书店看着你像纸老虎一样对着孟新辞的爱人嚷嚷，又看着你红着眼睛出来。
孟新辞后面找你麻烦，我帮你挡了一次，宁望骂我脑子坏掉了。我懒得解释，也算是给你个面子，总不能说你出了小书店就躲墙角哭了，哭得话都说不清还喘着粗气说自己话说重了，你本来没想这么说的。
那天我还是头一次见一个男孩子能哭出这种阵仗，眼泪掉得那么凶，哭完了连胸膛都是红的。那天晚上你趴在我背上，绕着我的头发一圈一圈地转，嘟囔着问我为什么要陪你来Y城，怕不怕孟新辞找我麻烦。
程程认真来说，我没觉得你这件事做得对。可是就像孟新辞会下意识地去维护他的爱人，维护你已经变成我的本能。从你还上大一的时候，半夜打架那次我就是这样了，我不怕谁找我麻烦。
我更怕你这傻子什么都看不出来，眼睛里只有一个孟新辞。
那天无意间看到那句广告语，抬头时看见你正看着我，突然间又觉得心酸。
为你，也为我。
细细想来，你和我快快乐乐的日子都不满两年。
自你毕业后，自我出事后我们就再没过太畅快的日子。
连接吻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横亘在你和我之间。
如果我只是你漫长人生中的过客还好，日后你还能有重新获得幸福和畅快的权利。但显然我和你，不仅仅只是过客，我还要同你过好多好多年，你还要陪着我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这么一想，未免觉得太过遗憾。
遗憾我们快乐的日子太少，少得都不够拿来回忆。
所以想振作起来，至少要去学着找点有意义的事情，让自己能重新体验快乐和成就是什么感觉。
所幸还能找得到，所幸还能有这一趟德国之行。
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看来看去觉得矫情，本来想扔了，又觉得一口气写了那么多字实属牛逼，还是想给你看看。
最近海德堡总是下雨。
不大就是一点毛毛雨，但是一下总会下一整天，从医院回来后脚总是肿的，胃也不舒服。
不晓得是不是我手太凉，每次揉着都没有你揉得舒服。
但愿雨停，又或者，你快过来吧。
慈
于海德堡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