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开慈最近还挺喜欢去盛观南开的那个乐团的,其实这个民乐团严格算下来他才是老板,但过去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什么监工或者是练琴。
徐大少爷架子大,监工这样的累活不稀得做,练琴的话他有更好的去处,没必要挤在这。来这边的主要原因是他发现工作室旁边一个小社区公园里卖的一种老式冰棍竟然出奇的好吃。
这种发现对现在的徐开慈来说不亚于中了头等彩票,特别是在程航一的铁血政策下,家里别说冰棍,连可乐都是常温的。
人是活了,快乐却没了。
但徐开慈发现只要自己说过来工作,程航一一般不会拦着,程航一巴不得徐开慈多和外界多接触,不要一直在家里缩着。所以每次徐开慈说要过来转转,程航一都很乐意去做那个车夫。
但他天性搁在这,一贯欣赏不来民乐,大型正式的演出他都能听得打瞌睡,更别说无聊乏味的练习时间。所以一般把徐开慈送到,程航一都会去做自己的事情,差不多到傍晚再来接他。
这就意味着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徐开慈跟前不会有跟屁虫跟着,无论是冰棍还是瞎逛,都是徐开慈自己的时间。
所以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番景象——一个长得十分漂亮披着一头长发的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一只手上拎着个冰棍混在一群退休老大爷中凑热闹。
一开始老大爷们非常不习惯有这号人的存在,觉得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整天闲得来逛社区公园了?
但公共社区,谁都能来,大爷们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徐开慈也只是凑在一边看看,没什么多余的举动。
后面时间长了,大爷们就习惯了,偶尔还会和徐开慈搭个话。我国大爷大妈们恍若天生社交牛逼,一旦熟络起来,话就变得多了。他们觉得这个小年轻除了长得好看点儿外,好像还挺有意思,什么都能和他聊两句。连下象棋时突然内急,他也能转着轮椅过来顶上,等大爷提着裤子赶过来,小年轻已经轻轻松松将了对面的军。
但小年轻也不说实话,什么都能笑着开玩笑圆过去。问他腿怎么了,怎么年纪轻轻坐轮椅?他说他这是拯救地球弄的。问他怎么不上班,他说厂里嫌他做事太慢,不要他。
总之实话一句没有,却总能把大爷们逗得笑得前仰后合。
慢慢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大爷们就不再问了,不仅不问,还顺着他的话和他一块儿开玩笑。权当解个闷,都没放心上。
再后来,大爷们发现这个爱吃冰棍儿的年轻人比起象棋扑克更喜欢公园另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群老文青,白天没事聚在一起就特别喜欢搞搞吹拉弹唱。不同对角那个角落的老爷子们,这群老爷子大概是自诩有才华一些,话不多,就算聊天儿也只和身旁一起搞吹拉弹唱的伙伴们聊,整个角落的氛围比那头要文艺且严肃很多。
大爷们十次有九次都能在那逮到这个没多少正经的年轻人。别说,还听得蛮认真,冰棍都快化了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是他这张脸实在太好看,太能吸引人目光,还是整个公园里就他一个小龄人,总之来过几次后那群老爷子还真就注意到了徐开慈。
一曲终了,大爷甲瞟了一眼徐开慈,他放下笛子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点了一根,“小伙子喜欢这个?”
徐开慈都在这个角落转了好几天,本以为这群老头会高冷一些,没想到还是会被问问题。
他莞尔笑了笑,抬手不知道是算敷衍还是有气无力地拍了几下巴掌,“大爷们真厉害,真好听。”
平心而论这个水平挺不错了,特别那个吹唢呐的老大爷,看着起码都七十了还能那么中气十足。徐开慈不由得想到要是以后岁数大了,和盛观南找个公园这么搞个小乐队也不错。
想到这个,徐开慈的马屁拍得更响了。
“真厉害啊,真好听,和得真好。”
老爷子们被夸过的次数太多,本来应该免疫了的,但大多数夸他们的都是同龄人,不过就图个乐子。突然被个后生辈夸还有点意外,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西洋乐去,在这样的滤镜下看着小年轻的那头长发都顺眼了很多。
“你喜欢?”大爷抽了口烟,又顺过旁边的茶杯啜了口茶,挑着眉问徐开慈。
徐开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喜欢的,以前我外公就挺爱搞,小时候听过点儿。”
另外一个拿着中阮的大爷看起来要比先前吹笛子的大爷好说话一些,他有些胖,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屈着指关节敲了敲自己中阮问道:“会么?借你玩玩。”
这下徐开慈反而有点意外,他扫了眼那把中阮,能看得出来是把好琴,木料用得很好主人也蛮爱惜。
他都好多年没碰过中阮,有点摸不准自己还记得多少。
“不太会,”徐开慈嘴上说着不太会,身体倒实诚,右手按动轮椅操纵键凑了过去,“肯定没您弹得好,我就试试。”
徐开慈是个特别爱惜乐器的人,别人的乐器更加如此,他将中阮怀里,先是随意地拨动了几下琴弦,然后靠着记忆把《云南回忆》弹了出来。还是太久没碰了,只记得一小段,只弹了那一小段就收了手。
“确实是不会,只能随便玩玩。”将中阮还给大爷的时候徐开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中阮没老师带,全靠着小时候和外公生活的那几年外公教的那几手。
可没想到他嘴里的“不会”竟然让一种老爷子们都着实惊讶了一把,特别是扫弦那会,感觉能从他纷飞的手指里开出一朵花。有反应快的大爷掏出手机来拍小视频发到“幸福一家人”群里,末了还加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一直到把乐器拿回到自己,老爷子都还有一种不真切感。该说这年轻人谦虚还是该说自己一直就低估了人家,总之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瘦瘦弱弱的年轻人确确实实地给了在座的几位老爷子不小的冲击。
男性这种生物大概就是不关你事三岁还是三十岁、八十岁都好胜,一帮老爷子从抱着“小年轻说喜欢,那我让他玩玩,他嘴那么甜我教教他也行”这种态度变成了“妈的,我倒要看看他这个逼要装到什么时候才能破功。”
后面转念一想直接变成了“操,来个大的算了。”
另一个带着顶帽子的大爷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二胡,扬着头问徐开慈:“这个会吗?这个难。”
本来徐开慈都打算要走了,马上五点某位跟屁虫眼看着就要到了。
他还得回团里去漱漱口,不然一会上了车肯定要亲一下,被发现偷摸着吃了冰棍儿今晚肯定要被叨叨个没完。
但看到二胡的时候徐开慈又觉得……好像晚走个十来分钟也行。
小的那会他就挺喜欢跟着外公吃完饭去公园里溜一圈的,有时候下下象棋,有时候跟着外公顶着蚊子咬起来的包拉两首曲子。
斯人已逝,他也好多年没有再来过这种小公园,现在想想还挺好玩,连带着看这群小老头都觉得和蔼可亲。……加上,看到自己最擅长的,确实手痒。
徐开慈接过二胡,扬起一个好看又谦虚的笑容。
“会的不多,不过能陪您玩玩……”
接过二胡的年轻人将二胡放自己腿上随意拉了两下又停了下来,他耸了耸肩膀有些不好意思。
“这轮椅真碍事……”说着将二胡还给主人,请主人帮忙拿一下,然后双手撑着轮椅和公园的长条石凳,将自己转移到石凳上。
他来这公园好几次了,一直都是坐在轮椅上不怎么动弹,和他相熟的几个老爷子以为是他暂时需要轮椅代步。
但现在这么一看才发现他腿细得有点不同寻常,转移到公园石凳上的时候,他的腿抬了一下,那脚就算穿着鞋子也能看得出来是往下垂着的。
……
可惜了……
当事人自己没多少感觉,在石凳上坐稳后将两天软绵绵的腿扶正,然后笑着接过老大爷的二胡。
那天下午,社区公园小老头的家人们同时在各自的家族群里收到了近乎是刷屏一样的小视频,内容是不同角度的一个年轻人拉二胡。
年轻人好像还存心炫技一样,一口气拉了好几首,拨弦,快拉……怎么酷炫怎么来,无论是手机前的家里人还是现场的老大爷看得眼花缭乱。
这种事情徐开慈大概这辈子只会做一次,平时也没那么不要脸在公园里装逼,抱着这种态度到后面干脆把现在双手能承受的技巧都用了一遍。
不料专属于程航一电话铃声将徐开慈的装逼大计打断,只见他火速将二胡还给老大爷,以最快的速度扶着轮椅坐了回去,因为太匆忙,连腿都懒得扶正,就这么双腿歪斜地敞着。
一贯笑嘻嘻的年轻人此刻宛如火烧屁股一般,虽然还笑着,但说话语速都变快了很多:“大爷回头见,我先走了。”
但装了逼怎么可能轻易被放过,借他二胡的那个老爷子一把抓住徐开慈的手,两眼放光地问他:“小伙子你有对象了不?你多大了?我孙女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在小学里教小孩子唱歌,你看你要不留个电话给大爷……”
徐开慈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漱漱口,他急忙挣脱开,眯笑着说:“真巧啊,我爱人也是唱歌的,大爷您先前说的那个年代剧里的插曲就是他唱的!先不说了,我要走了,我爱人都快到了!”
先前为了保证徐开慈的安全,程航一故意把他轮椅的速度调的很慢,导致此刻徐开慈就算想飞起来,那轮椅还是如同老牛拉破车一样慢得不行。
老大爷还沉溺在好好的孙女婿又泡汤了的悲伤中,旁边另一个老大爷回过神来,疑惑地问徐开慈:“那个剧……不是男人唱的吗?”
装逼青年慢腾腾开出去了好远,听到大爷的疑问又扭过头来笑了笑。
他眨了眨眼睛,“嘻嘻。”
漱口是来不及了,还在公园门口就看到了程航一的那辆大G,徐开慈没打算挣扎,满眼春风地靠了过去。
“吵死了,一直打电话。”
程航一已经等了好久,甚至还进乐团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徐开慈。差点没跳起来报警,听到徐开慈声音才大石落地,他转过身来也顾不得在街上,弯下腰一把抱住徐开慈。
“操,你要吓死我,你去哪了?怎么腿上的魔术贴都开了?”
松开怀抱,程航一盯着徐开慈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闪失才堪堪松了口气。
他的腿还敞这,两条腿好像各自看不惯对方一样,一条敞朝一边,刚刚过来得太匆忙,颠簸了一下右腿半个脚掌掉到了脚踏外。看着不雅观,但配上徐开慈满眼春风的笑脸,倒生出了那么点散漫的样子。
马上就要上车,程航一也懒得帮他扶正了,只弯下腰把耷拉在外面的脚掌往回放了放。
“怎么跑小公园里去了?不晒吗?”
徐开慈当然不可能把自己本来是想去买冰棍这种事情说给程航一听的,但想想今天下午的事情自己都觉得好笑,跟一群老头装什么逼,后面还帮着程航一也装了一个。
他笑着抬手捏了一下程航一的手,思忖片刻后莞尔一笑,“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