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航一又在骂骂咧咧，他好像岁数再大也没有办法改改自己的臭毛病，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爆几句粗口。
也没什么大事，他就是不太能看得清手机屏幕上的字了。
知足吧，八十岁了还能自己一个人住，不需要请什么护工或者保姆，只是这一点点老花眼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是他八十一岁的生日，他想给自己订个蛋糕。
只是他有点分不清，一个人吃蛋糕，到底应该订多大的。
上一次他吃蛋糕，还是徐开慈六十岁生日那天，距离今天，都已经快二十二年了。
年轻的时候他很喜欢抓住一丁半点值得庆祝的事情，然后呼朋引伴，一醉方休。从徐开慈走后，这些仪式感好像也随之消失了。
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了，好与不好，都没了。
五十九岁的时候，徐开慈六十岁。徐开慈突然说自己想要过生日，催着程航一赶紧订蛋糕。
这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瘫痪了几十年，五十来岁的时候他的并发症开始多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保养得再好，复健得再刻苦，随着并发症的到来，也都化作了泡影。
他连能动的那只左手都很难扶得住操纵杆，大多数都只能扭曲地搭在扶手上，或者放在他软软的肚腩上。
他也很难坐得住轮椅，大多数时间还是躺着的，要不就是用很多靠垫，勉强让他维持为一个“正常”的坐姿。
有些时候程航一反倒羡慕自己年轻的时候，这样还能钻进徐开慈的怀里，让他搭着自己，这样勉强算是拥抱了。
而现在一个是岁数太大了，总是张口闭口说拥抱，就显得为老不尊。
仔细想想，算得上拥抱，还是上次在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他双手插进徐开慈的腋下，将徐开慈打直抱起来。
只可惜那会徐开慈实在难受，他看得心疼，压根没管得上什么拥抱不拥抱的。
从徐开慈并发症日益增多后，他的饮食比以前还要清淡，突然说想吃奶油蛋糕，还吓到了程航一。
他坐在床边哄了好久，劝徐开慈换成别的行不行。可徐开慈说什么都要吃，今天一定要吃到。
最后程航一没办法，小小地订了一个蛋糕，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用动物奶油，一点植物奶油都不可以。
蛋糕在晚饭后送达，徐开慈为了等这个蛋糕一直忍着难受坐在轮椅上。
被病痛折磨得略显混沌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嚷嚷着让程航一关灯点蜡烛。
不知道是烛光的原因，还是他今天确实高兴，反正他眼睛一直很亮，隐约能看到他年轻时的光彩。
如果没有这些病痛，他起码也应该是个明眸皓齿的老头。
蜡烛点燃，徐开慈沙哑地轻声叫程航一：“来，我们一起吹蜡烛。”
程航一托着徐开慈的后背，将他往前扶起来一点。
他看着徐开慈缓缓闭上眼睛，嘴底下无声地嘀咕了句什么，看样子应该是在许愿。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躺在床上，程航一突然又不觉得难为情了，他将徐开慈的胳膊抬起来搭在自己身上，然后像很久以前那样钻进徐开慈的怀里。
记得好多好多年前，那会徐开慈才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那么多变故，他就总喜欢把自己脑袋搭在徐开慈的肩膀上，嬉皮笑脸地说：“哥，你可真好看……”
现在再看看徐开慈，总觉得他没当年好看了，却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哥，你可真好看……”
徐开慈僵硬地低下头，吻在程航一的发旋上，用唇瓣感受程航一温热的皮肤。
“不好看了……”
第二年徐开慈还没来得及过生日，他就不行了，在医院里和并发症纠缠很久，最后实在受不了，程航一主动选择了放弃。
不是他经济上受不了，也不是不爱徐开慈。
恰恰相反，程航一好爱好爱徐开慈，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才没有办法看着医生再在他身上做那些无谓的挣扎。
徐开慈走之前，他终于知道了去年徐开慈的生日愿望。
他希望程航一不要有后老伴，他希望他和程航一也可以有一个合葬的墓。
因为年轻的时候，程航一在他怀里说过，他俩死也要埋在一块儿。
不知道程航一只是说的气话，还是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徐开慈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徐开慈的遗像，是他自己选的，正如很多年前他要求的那样，照片上是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一张证件照。
他的一头长发一半扎着，一半披肩。他笑得好好看，一双眼睛就算是黑白照也难掩光彩。
程航一在葬礼上一直发愣，朋友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
其实不然，他是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多在家陪陪徐开慈，没有多看看这张绝艳的脸。
徐开慈走后，程航一突然变得很无聊。
护工从家里撤走，也不需要宽阔的场地让徐开慈的轮椅方便通过。
但年轻时候想要买的那些东西，好像也不需要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大平层好大，大得他有些不适应。
也没人和他斗嘴了，白天黑夜，都是他一个人。
这时候程航一突然有点明白，明白徐开慈以前每天呆在，等着他回来是什么感觉了。
不知归期为何，却又只能等着。
他觉得他需要找点什么事做，但又一下子不知道能做什么。
收拾琴房的时候，他看到了徐开慈的那把二胡。
传说是一把天价二胡，却在主人二十四岁的那年，自此到现在快四十年了。
他拍掉琴盒上的积灰，把二胡拿出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红木发着幽幽的光，一看徐开慈就很爱惜他。
也没听徐开慈到底有多喜欢民乐，也不知道没法再拿起二胡的这几十年里，徐开慈看到这把二胡有没有难受过。
他突然想学二胡了，他就是管弦乐的，学二胡应该不难。
他不好意思找盛观南，只能在附近的老年大学里报了个名。
才上了五节课，他就觉得二胡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明明从徐开慈指尖流出来的旋律好听得像泉水一样，怎么就自己拉出来的，宛如老妪哭坟。
怎么可以那么嘶哑难听。
他好像又要承认了，承认自己确实不如徐开慈。
年轻的时候比不过徐开慈的美貌。
后面拿不出徐开慈的气度和教养。
现在老了还要承认，自己连才华都在徐开慈之下。
“哥，你是真的很厉害……”
七十三岁的时候，程航一回了一趟Y城，参加了孟新辞的葬礼。
参加完葬礼，他连夜回了上海，他以为他也快不行了，毕竟他已经活了很久了。他答应过徐开慈，死也要埋一块儿，可不能食言。
可没想到，七十四岁的时候，他还活着，还参加了宁望的葬礼。
宁望和盛观南倒是恩爱，葬礼上盛观南哭得连嗓子都哑了。他站在一旁，无动于衷，转过头却悄悄红了眼眶。
“哥，你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哭过的……”
我不敢看你火化，却在捧到你骨灰盒的时候哭得差点捧不住盒子。
“哥，我好爱你……也好想你……”
上半年，他送走了宁望，下半年的一个傍晚，他来到盛观南的家里，平静地替盛观南叫了殡仪馆的车。
“哥，盛观南去找宁望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找你？你还在等我吗？”
过了七十五以后，程航一已经没有朋友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二胡，终于磕磕绊绊练会了几首入门的曲子，终于不再是老妪哭坟。
可徐开慈的那把二胡却坏了，坏得突然，只是轻轻磕碰了一下，就再也调不好音了。
程航一觉得自己活腻了，活够了，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要活多久。
最后程航一还是没办法弄清自己一个人要吃多大的蛋糕。
他只是点了根蜡烛，静静放在桌上。
烛光映着他的脸庞，将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哥，你等了我三年，已经很辛苦了对么？可今年，是我等你的第二十一年了……”
“哥，二胡真的好难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