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孟新辞对着面前的黑白照深深鞠了一躬,两边的相机咔嚓咔嚓闪个没完,他能想象得到不出半小时,网络上应该会有一条热搜——徐春晔爱徒凭吊。
活了那么多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那么长时间,最后一言一行,连死亡都要变成网上最后的谈资。想到这些,孟新辞突然有点想笑。
——老东西,你活了一辈子都不给这些人好脸色,这会你看看,来的记者比你朋友还多。
这会已经不提倡敬香了,能递一把白菊就够了,但孟新辞觉得徐春晔虽然不信什么香火,但更不喜欢这种惨白的菊花。
他想了想,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根放在桌前。还好桌面是石板,就这么不管也没事。
做完这些,孟新辞缓缓直起腰来,抱了抱旁边的师娘,让师娘保重身体,别太伤心。
梅静不愧是国民女神,垂暮晚年,身着黑裙也那么有气质,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
美人含着泪笑了笑,拍拍孟新辞的肩膀说:“嗨,没事,老夫老妻了,生老病死谁都有,过两年我就去找他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静的眼神飘得好远,已经带着皱纹的眼角看起来比她年轻时候还要温柔一些。
孟新辞不好说什么,他也不小了,他今年也五十了,他已经孤独地生活了两年,也在期盼着能去找万均修的那天,虽然这天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梅静拍了拍孟新辞的肩膀,笑着说:“去看看你徐哥吧,他今天也来了。”
从二十来岁认识了徐开慈,后变成了徐春晔的徒弟,这二十多年来的相处,梅静和徐春晔早就把孟新辞当做他们的半个儿子。
甚至随着年纪的增长,两口子遇到一些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和孟新辞开口。孟新辞的健康、踏实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徐开慈无法尽孝的遗憾。
叫一声“徐哥”,理所应当。
转到后面的时候,记者围了上来,先是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后还是问到正题,问孟新辞已经三年没作品了,打算什么时候再出山?
孟新辞别的不敢说和徐春晔学得十成十,至少面对记者没有好脸色这点倒是和徐春晔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板着脸,不算凶但自带气场地说了句:“没计划,退休了。”
不是三年,是两年八个月。距离上一次孟新辞在片场,刚好两年八个月。
他陪了万均修最后八个月,然后又静静一个人过了两年。
第一年,万均修还在世,孟新辞还能压着心里的不安,煎熬着呆在片场。
直到护工打来电话,说万均修没坐稳,摔了一跤。
摔跤这种事情,对万均修来说太正常不过,可孟新辞知道,一直撑着他走的这座大山,快要崩塌了。
后面原本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所有的戏份拍完,但孟新辞已经没有那个心情呆在片场去看小年轻们演你追我赶的爱情了。
他这生难得求人,为数不多的几次低头,全是为了万均修。
包括这次,他亲自去到死对头的门前,求他帮着把最后的戏份拍完。
这部片子是大制作,奔着拿奖去的,孟新辞愿意把这个风光给他,尽管后面都是些不要紧的戏份。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他这辈子就是为了万均修活的,这些风光荣耀,都抵不过万均修摔倒时被擦伤的那一点点伤口。
孟新辞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红眼航班了,到家的时候他的眼睛比躺在床上的万均修还红。
惹得万均修心疼得要命,不算利索地伸出手,用这些年来惯用的方式,轻轻蹭着孟新辞的脸:“怎么大半夜回来呀,都吵到我睡觉了……”
孟新辞知道万均修,他就是喜欢这么逗孟新辞。
不然孟新辞又要哭,也不晓得怎么都四十多岁了,还能有那么多眼泪。
“我也好困,一起睡。”
医生检查过,算正常,年轻的时候损耗太大,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老天垂帘。
也不算正常,至少,已经进入倒数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漫长又短暂,从月升到日暮都被拉得很长。
万均修不愿意在医院里耗着,虽然都是躺着,但医院玻璃窗外的太阳好像都带着消毒水味儿。
他觉得已经知足了,能在爱人的怀里,再看两天日出,已经是他觉得最完满的结局。
大概是这些年,他和孟新辞的感情太好了,他被孟新辞疼爱保护得太好,反倒有些娇气,私人医生来家里帮他吊水的时候,他都要哼唧两声。
老小孩老小孩,越活越回去了。
因为肺部功能差,最后的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没办法躺平,身体却又不支持他能稳当坐在轮椅上。
都是靠在孟新辞怀里,被孟新辞抱着,两个人像身上有胶水一样,随时随地地贴着。
弥留之际的时候,万均修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静静靠着孟新辞。
偶尔因为帮他翻身,或者喂他东西的时候,他会皱着眉难受地哼唧两声。
又过了几天,万均修突然来了精神,虽然也起不来,虽然也说几句话就喘得不停。
但他好像又不困了,话说个没完,吸两口氧气,又说两句话,又吸两口氧气……
他吸氧的时候,孟新辞静静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脸颊。
他说话的时候,孟新辞就同他搭话。
谈论的内容大多是以前的日子,说孟新辞小时候多淘气,逃课去游戏厅,还装作不认识他,又说孟新辞多乖,说他省心。
最后……万均修惨白的脸上绽放了个笑容,他努力地把头抬起来一点,问孟新辞:“新辞,你亲亲我可以吗?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唇瓣刚刚落下,万均修就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孟新辞还没来得及回他,他还没来得及说:“我也好爱你。”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就是为了爱你,才活着。
万均修,我爱你。
万均修,我想你。
万均修没有葬礼,只有一个小小的墓碑。
他的骨灰大部分都放在了那里面,旁边还留着一个空位,是孟新辞特意选的合墓,大约再过个十来年,孟新辞就能躺在他的身边。
剩下的一小部分,孟新辞装在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放在他的枕边。
陈敬他们都说这种操作太阴间,夜里瘆得慌。
孟新辞没理,自己枕边人身体的一部分,怎么会瘆得慌,反倒是没有这么一点点寄托,他才会不会彻夜难眠。
失眠太痛苦了,可是睡着了才痛苦。
半睡半醒的时候,清晨天光熹微的时候,他总能听到轮椅滑过地面的声音,又或者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小声地说:“新辞,起床了……”
离去的人已经不会疼了,他的灵魂不再需要轮椅,他可以随着清风飘得很远,去看他这辈子没法达到的高山深海。
他可以去观南山之木,可以去听北海之声。
只有活着的人才痛苦,活着的人醒过来后,会在床上看着原先两个人生活的痕迹,然后痛苦到不敢承认这是现实。
大约花了半年,孟新辞才把自己的失眠治好。
他难得认真地对着镜子打理自己,却发现自己的鬓角也生了白发。
我也老了,你走了以后,我就不是少年了,也不是小孩了。
孟新辞走出礼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有些刺眼,就如同送万均修走的那天一样。
一样的阳光耀眼,一样的黑衣黑裤,一样的喘不过来气。
他绕到后面,在一个光线昏暗的休息间里看到了徐开慈。这么多年,孟新辞难得见到徐开慈穿那么正式的衣服,黑色的正装,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同他脖颈上的切口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么穿肯定不舒服,徐开慈的眉一直皱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长年照顾瘫痪病人,孟新辞的动作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一样,不需要脑子想,身体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他弯着腰把徐开慈吊在扶手外的软掌拎起来仔细地揉着,待冰凉的指尖有了点温度后才帮他顺回到腿上放好。
“扣子要解开吗?你又不出去,穿那么正式干嘛,难受死了。”孟新辞说着就打算帮徐开慈把衬衫扣子解掉两颗。
低眼一看,他脚上还穿着双皮鞋,一看就是硬底的。
没想到这辈子徐开慈头一次那么严肃正式,竟然给了和他斗了一辈子的徐春晔。
徐开慈摇摇头,手掌微微动了动,也没抬太高,至少还不能触碰到孟新辞的胳膊。
“别动了,给他点面子。”徐开慈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说:“你看,人生长跑,他比我先到头,以后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孟新辞猜不透徐开慈到底怎么想的,但起码应该不是真的开心。
“程航一呢?为什么没陪着你?”孟新辞快三年没见到他了,今天好像也不在现场。
徐开慈转着眼珠子想了一下,懒懒地回答道:“家里还有些亲戚,估计在陪他们吧,总归是半个儿不是?”
进入到四十以后,好像就没什么要斗的了。
都和解了,和家里和解,和身体和解。
连程航一都可以堂堂正正进徐家的大门,能客客气气地喊徐春晔和梅静一声“爸妈”。
徐开慈抬起头来问孟新辞:“你看没看他的黑白照?”孟新辞愣愣地点了点头,等着徐开慈继续说。
徐开慈确实不舒服,坐了一上午了,这会背扯着的疼,只是岁数大了,也懒得叫唤了。他被束带绑着,连动都困难,表现在脸上的也只是闭着眼睛痛苦地皱了下眉。
“他黑白照可……可太难看了,我……以后要挑张好看的,你说我毕业那会的那张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看的。”
毕业那会,二十来岁,没有瘫痪,还能拉琴,校里校外他都是惹眼的那个,怎么会不好看?
孟新辞笑笑,无奈地摇摇头说:“你这辈子就是爱臭美。”
“那是。”
已经不是少年了,已经谈不上好看,更论不到年轻和健康。
但能曾经有,也是好事。
只是比起曾经拥有的,我更希望你能活得长久,至少别在我前面离开。
明明才人到中年,可为什么身边离开的人却越来越多。
万均修走后,我已经没什么留恋的了,所以请让我在你们前面离开行吗?
晚上他没有去饭点吃饭,他弯下腰抱了抱已经难受得无法说话的徐开慈,轻声说了保重。
再见说不出口,不知何时能见,今日一别他又会回到那座小城市,像个寄居蟹一样躲进回忆里。
他在酒店里抽完一包云烟,连手指头上都是难闻的烟味。
一口气抽那么多烟,他脑子已经飘忽起来,恍惚间已经不是简单的幻听了。
他看到暗处有个人坐在轮椅上,带着一点点光向他走来。
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的那点点有温度的光。他在迷糊中伸出手,想去碰那一点点光。
万均修,你什么时候才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