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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听雨

作者:八千光年后 当前章节:4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0:36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程航一小声地念出这句词,又放声大笑出来,太矫情了太矫情了,怎么会有那么矫情的诗词。

这种矫情的句子看得程航一起一身鸡皮疙瘩,后面再写什么他就没心思去看了。

虽然高中那会上的是文科,但也更多也只是扑在专业练习上,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看这些额外的诗词。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赏得了春花秋月的人。

程航一一脸嫌弃地把情书还给祁桐,yue了一口说:“我求求你了,再有这种情书请你撕了行吗?搞不懂你为什么还会接,我真的要吐了。”

祁桐笑得一脸傻相,挑着眉说程航一土狗懂什么。

程航一摆摆手,轻飘飘说了句“走了。”

好烦,前天说错了话,昨天又因为点别的事情忙忘了,几天才想起来徐开慈好像到现在都还没联系自己。

徐开慈总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巴不得给程航一灌一碗迷魂汤,不喜欢的时候说散就散,说不联系就不联系。

他总是潇洒,好像没什么能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就好像蝴蝶不会真的一直停留在指尖,他只是翻飞着来到程航一的面前,又很快翩翩地离开。

图书馆离民乐练习室有一段距离,程航一慢慢地走着,纠结见到面了要说点什么,又担心是不是才短短两天的时间,徐开慈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低头认输不尴尬,尴尬的是怕自己去认输的时候,徐开慈已经不在乎这份输赢了。

他是赢者,只要他愿意,全世界都心甘情愿输给他。

程航一只是这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个输家而已。

还未走完这段长长的过道,天上就下起雨来,劈头盖脸砸得程航一身上湿个透顶。

他跑了起来,一头钻进了民乐练习室。

只有徐开慈一个人,还好只有他一个人。

徐开慈这个人有些时候的雅兴是程航一无法理解的,就比如现在,他练琴还要点一根线香在旁边燃着。

是不是搞民乐的,都这么有情趣?

今天练的这支曲子好长,徐开慈手指翻飞好久都没有停歇,动听的乐声从他指缝中倾泻出来,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延绵不息。

少年要毕业了,这只蝴蝶要翩跹着飞向花花世界。

程航一有点后悔,以前应该多来听听他拉二胡的。

乐曲终了,徐开慈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程航一凑了过去,他从背后揽住徐开慈,他的胸膛贴着徐开慈的蝴蝶骨。

他湿透了、冰凉的衬衫在徐开慈滚烫的皮肤上,这雨水就变成了胶水。

“哥还生气吗?”紧紧地贴着,又小声地问着。

程航一把头伏在徐开慈肩膀上,轻轻地对着徐开慈的耳朵吹气:“那我跟你道歉行么?”

滴水的头发蹭着徐开慈,徐开慈拍了他一下:“起来,像什么样?”

他放下二胡,拉着程航一来到窗前,练习室条件有限,他只能将就着用窗帘帮程航一把头发上的水稍微擦掉一些。

“一会雨停了我带你回家重新洗个澡吧,这窗帘脏死了,全是灰。”徐开慈就不会把这些话放心里,对徐开慈来说,这不过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朋友而已。

不过他心里记着呢,要是今晚太阳下山之前小朋友没来道歉,那今晚他揽着的小朋友就会换一个,换一个更听话的小朋友。

梅雨季的雨水好像都带着馊味,最适合点一根梅子酒香味的线香,酸酸甜甜,又带着酒精的干燥。

香烟袅袅婷婷,干燥地绕过窗帘,又灌入两个人的鼻腔。

徐开慈低头捏着程航一的下巴吻了过去,随着缠绵的香味缠绵地吻着。

和徐开慈在一起,岂止春宵苦短,是每分每秒都短,都要掰开了揉碎了,省着点花。

程航一突然想起刚刚祁桐情书上的那句话。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多矫情,好像……还挺贴切。

程航一去查了这首词,这是他第一次那么主动地想要去知道一首词到底写了什么。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程航一觉得自己好像从第一句,就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句,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太累了,徐开慈前不久说他熬不下去了,可程航一也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

他觉得是不是以前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所以这会时间才像抽真空一样,瞬间抽掉他的壮年,他的青年,留给他的只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的苍老。

可他明明才二十六岁。

上海的雨真的很烦,让程航一更烦躁的是躺在屋里的人。

昨天带徐开慈去看心理医生,还是没多大的作用,心理咨询结束后医生把程航一拉到一边,说要多多关注徐开慈的情绪。

程航一当时只是点点头,说会多多注意。

其实他好想问,还要怎么关注?要多关注才算关注?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点呢?

程航一拧干热毛巾走出卫生间,他来到床前弯着腰问徐开慈:“起来擦把脸行么?”

徐开慈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每次程航一帮他翻身,或者抱他起来的时候,都害怕他会更疼,他甚至觉得这只蝴蝶会因自己的不小心而把他的翅膀折断。

一只手抱着他,一直手托着他的背,缓缓将他抱起来,轻轻放好靠垫,让他能在床上坐稳。

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又掰开他干枯的手掌,替他把冰凉的双手捂热。

不过没多大用,止疼药的药效过去了,他还是会疼的满头大汗,他的手又会变得冰凉。

以前还会半推半就、装模作样地复健,现在连自己都放弃了的人,谈什么复健,两条腿松松垮垮地藏在被子里,也就偶尔痉挛的时候,才觉得这是有血有肉的,是活着的。

程航一发现徐开慈靠在自己怀里的时候还能有点别的情绪。

他爬上床,把徐开慈揽进自己怀里,揉着他的头发问他:“我要怎么做会让你开心点?至少,让你舒服点?”

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但不能让程航一的心血白费。

“怪无聊的,看部电影吧,就看以前我们喜欢看的那部。”

程航一找到了那部喜剧,就直接投影在房间的白墙上抱着徐开慈静静地看着。

是好老的一部电影了,星爷在荧幕上还挺年轻,笑声搞怪又无厘头,梅艳芳在里头也美得张扬跋扈。

还记得徐开慈瘫痪第二年的时候两个人也躺在床上看过这部电影,那天晚上徐开慈说空调温度太高,他不想穿袜子。

他们两个就单单地穿着薄薄的睡衣躺在床上,程航一恶作剧地老是用脚趾去挠徐开慈的脚心。反正徐开慈没知觉,他只顾着看电影笑得开怀。只是时间长了徐开慈的腿会微微颤抖,也就这会他才会发觉,不过也不生气,只会嬉笑着说:“程航一,你再这么闹下去一会要尿你一身。”

现在还是同一部电影,还是同样的姿势,只是除了屏幕上的星爷,没人能笑得出来。

徐开慈看得昏昏欲睡,不知道是真的已经觉得这部电影无聊透顶了,还是真的累了又想睡了。

程航一看着徐开慈半睁半阖的眼睛,偏着头吻了他一下,“哥,你笑笑行吗?我觉得你笑起来好好看。”

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冲我笑笑了。

徐开慈转头看向程航一,他低下头,胳膊又缓缓抬高,终于努力地和脸颊汇合。

他用手往嘴角推了一下,嘴角扬了起来。

这样的笑,还不如不笑。

程航一觉得好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徐开慈笑了起来,只是一下下,他微微笑了起来。随后又低垂下眼眸说:“这样吗?这样就好看一点了么?”

太为难他了,笑起来好难,比抬手还难。

程航一心中一恸,将徐开慈揽进怀里,“不笑也好看,不喜欢笑就算了。哥在我心里,怎么都好看。”

屋外的雨不算大,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好像怎么都不会停,磨人得很。

徐开慈瘦了好多,尖尖的下巴搭在程航一的肩膀上,他觉得戳得他生疼。曾经秀美的蝴蝶骨也变得嶙峋,摸上去像是被暴雨洗刷后贫瘠的山石。

狗屁的岁月从不败美人,美人自己都觉得自己败了,还败得一塌糊涂。

徐开慈是真的困了,徐开慈不再说话,连电影都看不下去了,他等不来后面那些更加精彩的情节,也等不及最后反派被主角战胜的结局。

程航一缓缓将他放下,顺手摸了一下他的尿不湿。已经饱和了,以前玩闹得凶没尿一身,现在倒尿得鼓鼓囊囊。

解开纸尿裤,帮他擦干净又换上新的,怕他又不说,还在翻身的时候帮他垫上了隔尿垫,尽力去维持他赶紧清爽的身体。

这是程航一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想到,究竟要怎么照顾他的情绪。

等帮他换好尿不湿,帮他盖被子的时候,徐开慈又睁开眼睛仰着头,冷不丁地问程航一:“你会永远喜欢我吗?”

“程航一永远喜欢徐开慈。”

这是徐开慈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说的,那会不知天高地厚,永远这种词汇想说就说,反正,谁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

后面不记得什么时候了,程航一又说了一遍,“程航一永远喜欢徐开慈。”

那会好像也是真心说的,反正不是现在的感情,不是现在这样。

程航一喉头滚动,把声音调得和以前一样。

“程航一会永远喜欢徐开慈。”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永远心疼你,永远陪着你,永远喜欢你。

只是永远到底有多远?要喜欢到什么时候,才能算永远?

我永远喜欢你,那你能不能笑一笑?

哪怕是笑着骂我两句,笑着和我再开一点不着边际的玩笑都好。

不然我会觉得这份永远,真的太远了,远到我已经不期待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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