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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我不期待日升月落

作者:八千光年后 当前章节: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0:36

盛观南醒了,虽然几点钟对他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黑暗,要是可以他想再睡会。

不过岁数大了,瞌睡少,再加上这么多年宁望拉着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在床上多呆一分钟,要立马坐起来。

睡了一夜,凹陷的眼眶会有些干涩,但但眼周又会有一些分泌物。这种状态从小就会有,很难受,到老了也不能习惯,即使他已经习惯了器官的缺失,已经习惯了失明带来的不便。

他会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揉揉眼睛,却立马打住。

——“搞什么呀?又揉眼睛,回头发炎了你又难受了,不准揉,我给你接好热水了,去洗把脸就好了。哎呀,别磨蹭了,快起床呐”

宁望不准他揉眼睛,这几十年来,宁望规定了太多事情,已经细化到盛观南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敢不听,不得不听。

即使现在已经只剩他一个人,即使宁望再也不会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

他拿起叠得整齐的衣裤,摸索着辨认前后,然后慢吞吞地套在身上。

扣扣子的时候他晃了神,没扣好,又把所有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最后再从第一颗扣子顺着摸下去一直到最后一颗扣子。

裤子也一样,要用靠指尖辨认好前后正反再套在身上。

等衣服穿好,盛观南先站起身来,双手微微抬起,一只手摸着墙上的金属贴片,安静地走向阳台。

——“老盛啊,你记住了哈,有贴片的地方就是空处,你就顺着走,明白了吗?”

原本还是观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老盛。

也是,都垂暮,还叫观南,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他没改口,他一直叫宁望都叫宁宁,听起来很好听,很温柔。

烘干机里是昨天换下的衣服,原本宁望更喜欢太阳晾晒衣物,尽管盛观南说了无数遍宁望口中的阳光的味道不过就是螨虫被烤焦的味道,可宁望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

是什么时候松口的呢?好像是孟新辞去世以后,宁望一夜没睡,第二天拉着盛观南去了趟家电卖场,买了烘干机,换了更方便和恒温的热水器,又挑了扫拖一体机器人。

最后想想还觉得不够,连着门锁都换成声控的。

不复往日那样的温柔,宁望突然变得有些严厉,什么事情都逼着让盛观南自己学着做,为这件事,两个连脸红都不会的老头子,还破天荒地吵了一架。

最后是宁望服的软,他走近还在气鼓鼓的盛观南,温柔地握着他的手,拂过盛观南指尖所有的茧子。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先走的,如果是像万均修和孟新辞那样,你比我先走几年,那还好,我一个人也能生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退休工资高,白天打打麻将,晚上看看电视也能生活得好。但是万一是我先走的呢?老盛你怎么办?观南你要怎么办?”

宁望虽然软得跟水做的一样,但是他真的很少哭,几十年来掉眼泪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但那天晚上他却哭了。

尽管说老泪纵横有点别扭,在盛观南心里,宁望还是当初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个男孩。

不过此刻宁望是真的哭得伤心,他太害怕了,他已经七十四岁了。

他已经到了今夜脱鞋且眠去,哪管明早晴或雨的日子了。

本该安心闭眼的,他这辈子前半生得父母宠爱,后半生与伴侣的感情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七十多岁,工作顺利,家庭美满,这辈子活够了。

可他现在还是怕死了,不是为自己,是为盛观南。

他甚至有点后悔,这辈子太宠盛观南了,以前总想着两个人在一起,要多疼疼他。

现在要反过来后悔,害怕自己什么都替盛观南做了,自己万一比盛观南先走,那盛观南要怎么办?

从那天开始,盛观南变得温顺,变得听话。

就像今天这样,按部就班地按照着宁望的叮嘱生活。

从宁望走后,盛观南再也没买过衣服,岁数大了,讲究什么新衣服?

更何况宁望在走之前,替他搭好了所有的衣服。

一天一套,每天晚上洗澡前脱了放洗衣机里,等洗完澡以后拿出来放烘干机里烘干,第二天醒了挂在相应的衣架上。

等穿完,刚好一个月。

收拾好衣服,盛观南贴着床边把被子拉平,转身数着步子进到卫生间。

洗漱台上放着他的义眼盒子,摸索间发现昨天夜里忘记了吧盖子拧好。

——“你看看你,笨死了,每次都会忘记拧好盖子,下次在这样就打你大嘴巴子了。”

盛观南想起宁望遇到这种事情总是要骂他两句,这会脑子里都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慢慢蹲下身子,在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找一瓶新的生理盐水。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生理盐水倒了多少出来了,这次有点没听清,开了个小差,生理盐水都倒到手上了才反应过来。

他认真洗了手,重新把那两个球体在生理盐水里涮了一遍,然后撑开已经塌陷的眼皮将义眼带了进去。

戴上的时候有点不舒服,想来是太久没有做抛光处理了。

上次做抛光处理,还是宁望在的时候帮他弄的。

他把义眼取了下来,泄了口气,不想弄了。

他本来今天就是想去死的,还做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干嘛?

后面想想,又想戴了,宁望护了他一辈子整整齐齐,不想等今晚在阴曹地府遇到了,宁望又抱怨他没有打理好自己。

他伸出手摸到不远处的牙膏,轻轻挤了一点在那两个没什么用,但宁望却说好看的球体上,用手指头轻轻打磨着,最后用生理盐水洗干净,再戴进眼眶里。

塌陷的眼眶立马就饱满起来了,只是眼角的皱纹没办法消退。

没关系,这些都是和宁望在一起,时光雕刻的痕迹。

洗漱穿戴好,盛观南背着二胡拎起搁在门口的盲杖,轻轻合上门。

电梯又盲文,那些凸起的点点能帮他辨认按键,这些宁望不用教,他打小就会。

出了单元楼,盛观南就要开始一边回忆宁望交代的话,一边听着盲杖在地上敲打发出的声音,慢慢往前走。

他走路的样子不好看,头微微侧着,没有握着盲杖的那只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抬着随时准备好探测前方。

盲杖还在地上“哒哒哒”的响个没完。

出了小区,他会比在小区里更紧张,更小心,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开。

盲道还是那副鬼样子,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占着,他只能靠边贴着灌木丛走。

就算看不到,身体还是能感受得到,今天不算太晴,至少太阳不大,说不定傍晚的时候还会下雨。

——“感觉到太阳不大,就要尽早回家,雨天你出门太危险了,记住了么?”

盛观南走进小区不远处的那家餐厅,他找了个空位坐好,只需要等一小会老板娘就会主动过来了。

“老盛来啦?今天吃牛肉汤?”

他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宁望走之前把盛观南托付给这家餐厅,他实在不放心盛观南一个人开火做饭,怕刀剪无眼,又担心水火无情。索性一日三餐都托付给餐厅,反正这家餐厅菜品多,轮着吃盛观南也能吃大半年。

盛观南想到宁望好像是替自己交了一年的餐费,还叮嘱过他,自己差不多得记着点,差不多时间到了要去银行取钱来自己交餐费。

现在想想宁望可真是多想,这还有四个多月的餐费呢,也不好意思去要回来。

吃完饭,盛观南走出餐厅,顺着原路返回。不过这次要去得更远一些,要一直去到小区背后的活动中心,教另外几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拉二胡。

这也是宁望安排的,其实他又看不见,谱子这玩意儿以前一直是宁望帮他看,他现在也不能教老头们什么,顶多算是帮他找个乐子解闷。

对他来说没什么好解闷的,顶多算是消磨他一个人已经停滞不前的时光罢了。

宁望几乎精确地帮他安排好了所有的时间,从早晨睁眼醒过来,到晚上合上被子睡去,一分一秒都有事可做。

好让他没什么时间空下来去想念已经故去的枕边人。

可有什么用呢?我的每分每秒,一呼一吸,都在想你。

你已经融进了我的骨血,就连现在还活着,也是在听你的叮嘱罢了。

宁望走了以后,盛观南就不再拉那些似竹如月的曲子了。

更多都是哀思,有些时候弦松了他没来得及紧一下,曲子拉出来嘶哑又难听,像在哭一样。

在替盛观南哭,在替盛观南诉说那些没什么用的想念。

原本他会一直留到下午五点的,但今天他要早点走,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不到三点,他就说他累了想回家了。

那些老头留他了,他怎么都不肯多呆。

也有好心热情的老头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送他回家。

他也摇摇头,说不用了。

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只有宁望一个人牵过他的手。

他也只相信宁望可以把他带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不是宁望不行。

只能是宁望。

小区门口有个麻将室,盛观南在那里呆了很久。

里面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很热闹,和自己家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盛观南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杂乱的声音会让他无法辨认清自己需要的信息。

但盛观南喜欢这个麻将室,他不会进去,里面总有人抽烟,他不喜欢。

但宁望退休以后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打会麻将,要一直打到差不多五点。

然后和盛观南手牵着手一起去买菜。

听得时间久了,盛观南会产生错觉,他觉得宁望下一秒就会从麻将桌前起身,然后快步走出来,牵着他的手笑意盈盈地说:“你今天自摸好几把,你烤鸭有着落了。”

宁宁,我已经半年没吃过烤鸭了,你订的餐厅没有烤鸭。

他们的红烧牛腩也咸的要命。

我不喜欢别人做的饭菜,我想念你给我做的厚蛋烧。

宁宁,我今天又平安过了一天。

平安但却无趣,并且没有你的一天。

盛观南回到家里,他摸索着到书房关掉了宁望照片前的灯。

又回到房间,在衣柜的上层翻找好久,终于找到了年轻时候自己上台时经常穿的那套中式长衫。

宁望说,那套衣服是青色的,说是他年轻的时候穿这件长衫会让人忍不住想到青竹,想到霁月。

这是宁望第一次见到盛观南时,盛观南的模样。

还好这些年他的身材没怎么变,就算已经岁数大了,身上已经有了不好看的痕迹,但至少没有发胖,这身长衫还能扣上扣子。

宁宁,我用你最喜欢的我的样子去见你好么?

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我也按照你的叮嘱活了。

我活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了整整半年,每一天都认真地按照你在的时候过活,但是我已经活够了。

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一点乐趣都没有。

我不期待日升月落,不期待明天,不期待生活里的任何。

我的电费每个月顶多二十块,因为没有你,我不需要灯光,不需要电影,更不需要声响。我不要这些,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他无聊无趣又黑暗无边。

我的时间走得好慢,它像一块沥青,浓稠得我分不清今时是何时。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的世界没有你,却处处都是你。

而此时此刻,我要来见你。

我突然想到我的二十多岁,也是这么孤勇地什么都不要,跋涉千里来找你。

我们在你说的皎洁月光下拥吻,自此我们再也没分离过。

而现在,我也要这么勇敢地来找你,你能不能等等我,就在奈何桥下等着我。

我还没去过那里,你不牵着我的手,我寸步难行。

宁宁,你能不能来牵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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