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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徐开慈——都过去了

作者:八千光年后 当前章节:7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0:36

【前情提要:设定于正文中徐开慈胃癌手术后一年半,换句话说就是无医学奇迹版番外。】

冬至前三天徐开慈跟着程航一连夜回了一趟Y城,还不是城里,而是程航一真正的老家。

在一个到处都是茶叶的小镇上,程家发迹的地方。

程家一开始就是做茶叶生意的,爷爷那辈兄弟三人一同把这个山坳里的小家经营成了个庞大又热闹的家族。后辈一直沿着祖上的荣光,直到程航一这辈才能享受那么富裕的生活。

不同于梅家这样门丁冷落,程家一直都是热热闹闹的。追其根源,大概就是祖父那辈兄弟之间感情太好。共经风雨,同甘共苦。

只不过作为长兄,程航一的爷爷走得早,程航一都还不记事就已经驾鹤西归。相反是他的小兄弟,程航一该叫叔公的一位爷爷,程航一要更亲一点。

可这次连夜赶回来,便是为了给叔公送行。

想来也正常,叔公今年已经八十六了,他的曾孙女都已经上幼儿园小班。要不是程航一的取向摆在这,按照Y城结婚早的习惯,他现在也应该抱着个粉团子在怀里,担起属于他的责任,而不是还在父母和徐开慈的宠溺保护下活得没心没肺。

老人家年岁大了,平时不起眼的那些小毛病全都变成了阴差手中的索命绳,勒得他奄奄一息。

Y城这边说老人家的冬天最难捱,要是能熬过冬天入了春就会好了。没成想还是在冬至前就倒了下去。

连那碗冬至的汤圆都没来得及吃。

其实也不用徐开慈跟着过来,毕竟徐开慈身子差,山高水远,这么折腾一遭怪受罪的。

可程航一某些方面真不是一句简单的脆弱能概括的。

他很小的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回到小镇,叔公家有个比他还活泛的堂姐,假小子堂姐是程航一童年时最好的玩伴。那时叔公总会手里牵着一个,又怀里抱着一个地带他们去河边摸鱼钓虾,晚上还会绕过城中巨大的古井,去古井那头吃一碗豆花米线。

在记忆中,叔公的背有一点佝偻,是个精瘦又晒得黢黑的小老头。

明明是个臭棋篓子,却每天都端着棋盒找棋友对局。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过镇上,对叔公的印象也永远停留在童年在河边祖孙三人钓龙虾那会。

冷不丁听到叔公已经被他的子女们从医院接回家,通知各路亲戚准备奔丧时,程航一实实在在地愣了下。甚至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刚买的手机险些就要摔在地上。

徐开慈术后注意事项太多,怕烟味影响徐开慈,程航一已经一年多没有抽过烟。然而在接到电话的那天傍晚,程航一站在阳台对着那盆龟背竹抽了大半包烟,花盆里扔着十来根歪七扭八的烟蒂。

再上一次面对死亡这件事,还是徐开慈病得厉害的那几个月。

好几次徐开慈嘴角殷红,程航一都觉得自己在和阎王抢人。以至于现在看到一丁点血腥,都会想到那段和死神擦肩的日子。

他实在是……

没那个勇气,千里奔回家去面对同他最亲近的长辈的丧事。

最后是徐开慈颤颤巍巍地靠近他身后,轻轻抵住他的小腿,温柔又富有力量地安慰道:“订了两张机票,我同你一道回去。”

二十八岁的程航一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眼神里还同十八岁那样带着惊慌的无助。

所有的词句哽在喉咙,等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声沙哑颤抖的“哥……”

他慢慢蹲下身,将头搭在徐开慈腿上。

一开始还有点力气,本来还想挣扎着说一句我没事。可当徐开慈手缓缓提起,哆哆嗦嗦地覆在他头发上时,他突然如放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没了力气,直接跌坐坐在地上。

两只手死死地拽着徐开慈身上的薄毯,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泪就在徐开慈的抚摸中掉了下来。

彼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远处的天光笼着一层翻着紫色的粉,不浓不淡的云彩透了些金色的光辉下来,随意地洒在程航一的发间和腰背上。

也撒在徐开慈虚虚蜷着的手上,徐开慈就这么用握成拳的手慢慢揉蹭着程航一。

他的手特别凉,但掌心干燥,有别样的舒服和安慰自他的掌中流淌出来,直直抵达程航一心里。

他说:“程程别怕,哥陪着你呢。”

——

回到小镇在宾馆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光乍亮的时候程航一和徐开慈就来到了叔公一直住着的祖宅。

他们离得远,到祖宅时所有的亲戚都已经到了,关系近一点的袖口上都已经戴上了黑色的黑布。

李秀娟女士看到自己儿子来了就算了,还把徐开慈也带来,震惊之余气又不打一处来。连忙从人堆中挤出来,把脸色苍白的徐开慈推到干净的偏厅。

术后徐开慈做了两期化疗,本就剪短了的头发更是掉得稀稀落落,也就近半年才高低养起来一些。现在头上还戴着顶鸭舌帽,遮住了短而软的头发,也遮住了大半长没什么血色的脸。

因为起得早,也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徐开慈有点低血压,说话声比平时还要小一些,他低低喊了声伯母。

“哎,你说你跟着过来干嘛,那么折腾……”李秀娟弯着腰伸手揉了揉徐开慈的手,扭头让家里的帮工充个热水袋过来,又转过身交代说:“这人少清净,你就在这休息着。”

想了想,又怕徐开慈多心,她讪讪解释道:“你身子不好,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冲撞到染了病气不好。”

比起自家那个精力充沛的傻儿子,她更操心和心疼徐开慈。有些事情以前无所谓,现在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宁愿注意着点也不想他再出什么差错。

况且外头人又多又杂,万一不小心撞到磕到也不得了。

长辈的心意,徐开慈不好拂去,只笑笑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等帮工把热水袋充来,程母随便扯了块毛巾裹着那个老式热水袋塞进徐开慈的手里又安抚了几句就接着忙去了。

老爷子本就瘦,临终什么都吃不下去,躺在床上只剩一张干瘦的黑皮裹着骨头,和好看两个字一点不沾边。

可奇怪的是明明就只剩出气的人,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连嘴巴都一并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一样,执拗地睁着眼睛,慢慢扫过床前的所有后辈。

像是在找谁,可所有的后辈都已经在他床前,却都没他要找的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一圈一圈地扫着每一张他似乎都认识又都记不清是谁的脸。

程航一的爷爷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年少时上学堂,下了学割牛草,去茶山做帮工补贴家用,等成年了就结婚。然后开枝散叶,子孙满堂,最后含笑归西。

叔公也差不多,但唯一不同的是他得到婚姻并不是很顺利,生下二儿子后便因为夫妻感情不合离了婚。听家里另一位叔公说他这个弟弟当初就不愿意结婚,不晓得挨了多少藤条才不情不愿地娶了茶园里的一位哑女。

当然,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具体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作为小辈也没人敢真的去他面前问这些事情。

到晌午的时候,一直说不出话的叔公突然声响很大地闷哼了一声,年迈苍老又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祖宅,连坐在偏厅浅眠的徐开慈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立马围得到床边,紧紧地盯着老爷子,听着老爷子说话。

其实遗嘱和财产分配之类的事情,早好几年前他就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是要等到这种最后的关头才来说的。但还是想听听他到底还有什么挂念着的,值得他迟迟不闭眼,滴水不能咽地自我折磨着好几个冬夜。

和徐开慈一同在偏厅的,还有那个将将上幼儿园,还需要抱着安抚玩具才能乖乖的小重孙。

大概是方才得到那一声闷哼实在有点骇人,小姑娘抱着毛绒小兔子的胳膊紧了紧。紧张地看了看门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怎么都不敢踏出偏厅半步。只好手足无措地看着不远处慈眉善目的徐开慈。

小粉团子作为直系亲属,毛衣外套上也别着一块黑色的麻布,一双眼睛圆圆亮亮的看得徐开慈心底软软的。

他的低血压缓了过来,开口又是低沉而温润的声音,“害怕么?”

小姑娘点点头,她抱着小兔子太紧,个子又太小,身体一动,怀里的长耳兔耳朵也晃了好几下。

徐开慈笑了下,“那你要不要过来和叔叔在一起?”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来,垂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徐开慈腿边。

三四岁的孩子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奶味,一手揽着兔子,一手伸展开来,嗲嗲地仰起头冲徐开慈说:“要抱。”

她从小就是被一大家子人带大的,抱过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一点都不认生。此刻只有她和徐开慈,加上徐开慈实在长得好看,眉眼温柔一点成年男性的攻击性都没有,拥抱寻求安定的要求张口就来。

徐开慈怔了下,没料到这孩子竟然和程航一一样,一样不认生,一样遇到事就要抱。

他手往后缩了下,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自己爬上来好不好?叔叔抱不起你来。”

小姑娘不太理解为什么面前一直定定坐着的叔叔不能弯腰将她抱起来,但得到允许的开心压过了疑惑,也压过了刚刚的惊怕。手一松,小兔子从怀里掉在地上,肉乎乎的小手攀着徐开慈的大腿费力地钻进徐开慈怀里。

她动作太大,险些把徐开慈的腿扯下轮椅,等坐稳后徐开慈的半只脚都已经掉出了轮椅脚踏。

怕小姑娘摔下去,也怕自己摔下去,徐开慈只能用胳膊撑着轮椅扶手慢腾腾地往上挪了点。

聊胜于无,但总好过摇摇欲坠。

他没抱过那么小的孩子,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尽可能地用手环着怀里的小小姑娘。

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不可以乱动哦,摔下去叔叔没办法牵你起来的。”

外面老爷子还在哼声不止,一声比一声嘶哑,小姑娘吓得不敢乱动,只比先前还要乖巧地点了点头。

软糯的脸蛋蹭在徐开慈的下颌上,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死抓着徐开慈的外套。

过了一会,嘶哑的哼声终于止住,叔公的声音戚戚然传来。

他断断续续地说:“我……”

后面又突然哭出声,更显得骇人。

他哭着喊道:“爹啊……娘啊……你们害得儿子好苦……”

他真的很老了,就算是喊爹娘的声音,听起来也没孩童、少年、青年那般亲和,听着让人觉得特别难受。

怀里的小姑娘是最直观的证据,她的嘴向下瘪着,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也垂了下去,看起来很难受的模样。

小孩没办法理解生死,却能从只言片语中体会到最真切的情感。

担心她真的哭起来,徐开慈努力抬高手臂在小女孩背上摩挲了几下,低声重复着“别怕”两个字。

小孩被安抚下来,静静靠在徐开慈怀里,不知道是谁帮她扎的头发,羊角辫一边高一边低,毛茸茸地扎在徐开慈腮边。

他一边护着小姑娘,一边静静地听着外面叔公的哭诉。

老爷子又重复了两遍,重来叠去还是说他的父母坑害了他。

最后哭声还未止住,哆哆嗦嗦换了一句,“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是那个……害了我,也害了小凤……”

再后来,那道属于老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切在这个离冬至只有两天的晌午归于平静,顿了不到三分钟,又换了一种哭声。

比先前大,比先前响,哭都人比先前还要多。

男人,女人,年轻的,不再年轻的。

徐开慈叹了口气,垂着眼睛没说话,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又偏过头看了眼门外。

收回视线的时候,他发现原先一直低着头玩着毛线衣上点缀物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姑娘大概是受哭声影响,眼下也有晶莹划过,嘴角向下坠着。连两个羊角辫都没刚刚那么挺立,被蹭乱了一侧,发梢往下垂着。

“祖祖是不是死了呀?”小姑娘瘪着嘴,带着哭腔问抱着他的叔叔。

温柔的叔叔愣了下,然后缓缓点头,他换了只手,将左手慢慢举起,虚虚地在小姑娘脸上蹭了下,然后又很快掉了下去。

叔叔还问她:“谁和你说的祖祖死了?”

她想了想昨晚妈妈说的话,照实回答:“是昨晚洗澡澡的时候妈妈说的,妈妈说祖祖快死了。叔叔,死是什么呀?”

死亡对小孩子来说无法理解,对成年人来说又各有各的看法。

徐开慈不想把自己那些悲观的看法过早地让小孩子知道,他低着头看着小女孩澄澈的眼睛,思忖半晌后缓缓解答:“大概……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你祖祖可能是觉得好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小女孩嘴巴张得圆圆的,眨巴了两下眼睛,略带遗憾地问徐开慈:“可……祖祖还没给我买小圆饼,他是不是不给我买了?”

外头哭天抢地,门里却有个天真的声音在担心自己的小圆饼没了着落。

徐开慈被逗得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故作严肃地皱着眉头问小姑娘:“嗯……如果你乖的话,祖祖可能就想起来了,然后就会把小圆饼买好,让别人交给你。所以你乖不乖呢?”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下头,也非常严肃地回答徐开慈:“非常乖!我最近在幼儿园都把所有的米饭吃干净了,也有乖乖睡午觉!”

她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拍了下手说:“那就让祖祖好好睡觉吧,让妈妈把小圆饼给我就好啦,我们不要影响祖祖睡觉。”

外头办法事的先生重重地摇了下铃。

“当”地一声,哭声齐刷刷地止住了。

铃铛又响了第二声,诵经声响起,窗外浓雾中混入香火纸钱焚烧的味道。

铃铛重重地撞了第三下,伴随着先生大喝得一声“起!”,天井里的唢呐响起,混杂的哭声也加了进来。

那么多声音混在一起,是叔公在这世间最后的回响。

“嗯。”徐开慈声音不大,他贴近小姑娘耳边,低声回答道:“让他好好睡觉,不去打扰他。”

——

等直系亲属坐上殡仪馆的车,旁的亲戚就可以回宅子里喝清明茶。

程航一踏进偏厅,进入眼底的景象便是徐开慈一只脚已经掉下轮椅,还将脚边的小兔子踢远了一点。

徐开慈怀里抱着他刚上幼儿园的侄女,明明手臂没什么力气,却将小姑娘完整地圈在怀里,以至于两只手都有点颤抖。

小孩倒是早就睡着了,因为被抱着有点热,两颊睡得红扑扑的,像只红苹果。

程航一叫来母亲赶紧把小姑娘抱去床上睡,自己则心疼地替徐开慈揉着已经僵硬肯定在隐隐作痛的肢体。

他满是埋怨又自责地说道:“她好重的,哪哪儿都是肉,你怎么就一直抱着她啊,让她去沙发上睡啊。”

可能是先前哭得太大声,程航一现在嗓子都还是哑的,说话声沙沙,像擦地而过的砂纸。

徐开慈双手一直在颤抖,只不过因为麻木到没什么感觉,只不过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肩膀酸痛不已。

“眼泪汪汪,怪舍不得的。”不晓得是指刚刚倒在他怀里的小姑娘,还是现在蹲在他前面眼尾通红的程航一。

程航一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抽噎着吐出一口从外面带进来的浊气。

他低着头仔细揉着徐开慈的手,一直到他的手恢复镇定,重新变成松松垮垮的虚拳。

“哥,我们出去走走吧,一会他们还要烧纸,怪呛人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徐开慈,不好意思说里头气氛太过悲伤自己耐不住,只好找个借口要徐开慈陪他出去。

端坐在轮椅上的人勾起嘴角笑了下,慢慢抬起手来,像刚刚哄小姑娘一样,在程航一脸上蹭了下。

“好。”

他们沿着祖宅外的石板路往前走着,绕到镇上的河边。

童年还细细的杨柳树长了快二十年,已经变成枝繁叶茂的样子,在冬天微凉的阳光下随风摆动枝条,树影透过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程航一手指微微动了下,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眼徐开慈。

他问:“你听到叔公走之前的哭诉了吗?”

徐开慈点点头,等着程航一继续讲话。

“你说……叔公说他是‘那个’,‘那个’是哪个?”

明明就有答案的问题,他却非要向徐开慈要个答案。

徐开慈一手按着操纵杆,一手垂在腿上,他松开操纵杆,微微抬头看向程航一。

程航一又问:“你说……如果我没坦诚地说了自己也是‘那个’,是不是老了就和他一样?”

“不会。”徐开慈这次回答得很快,他莞尔一笑,绝艳的双眸溢出令人安定的温柔。

垂在腿上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手背刚抵到程航一的指尖就程航一张开的手指收拢于掌中,紧紧地握在一起。

徐开慈没打算挣脱,他就是想牵牵程航一的手。

“你的性格不会允许你的父母强塞给你你不喜欢的人或事,你的良知也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情。程程,现在和那个时代已经不同了,就算没有我,就算你没有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取向,你也不会变成那样的。伯母伯父是非常开明的家长,他们会尊重你每一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是。”

不然也不会把你养的那么……那么开朗乐观,甚至有那么点天真。

程航一很难得的有一些悲观,他沮丧地说:“可你说了,然后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所有的悲剧在程航一看来,都是因为徐开慈对家里说了自己的取向造成的。现下他握着徐开慈冰凉蜷屈的手,心里难过死了。

“都过去了。”

徐开慈没什么表情,也不愿多提,只又重复了一遍:“都过去了,我已经熬过来了。”

一阵风起,河堤上的杨柳垂入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像在宽慰自己,也在安慰程航一,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想了想,如果要我老了,临走之时才嘶哑地对着已经走了的人控诉自己的委屈,那还是现在这样来得好。疼是有点疼……但现在不是牵着你的手么?”

“所以……”徐开慈微微抽了口气,“程程,都过去了。别再提起,别去打扰叔公了。”

他仰起头看着高挑的程航一,冬日的阳光进入他琥珀色的眼底,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程航一的轮廓变得虚虚又实实,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爱人英俊的脸庞慢慢绽开一个笑,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别说什么就算没有你,肯定会有你,就你了,没别人了。咱俩这辈子什么都熬过来了,以后再也不提了。”

转过身朝着祖宅的方向看过去。

袅袅尘烟升起,尘烟中有祭奠先人而烧的香火纸钱,那些东西进了火塘化作灰烬和尘烟,随着微风胡乱飞起,顺着太阳去到另一个世界。

还有为了给在世之人熬清明茶而升起的水雾,每个人都排在氤氲得到水雾中端着茶盏喝下一口祈求清洁平安的茶水。

这茶叶是今年的新茶,是每一个流淌着程家血液的家人辛勤劳作换来的成果。茶香钻入鼻腔,同血液流淌至身体四周。秉承先人遗嘱,他们将继承同甘共苦,努力劳动的家风。又如每年采摘新茶一样,过去那些不堪于唇齿的想法会一代一代摒弃,递进新的思想。

仔细听,诵经声下的哭声已经被后辈们的谈笑声取代。

都过去了,冬至一过,马上就进腊月。

腊月的灯笼挂上,眨眼就能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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