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 晴】
恢复了一个来月,他气色好点了。前段时间消化太差,不是拉肚子就是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心疼死我。
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给他吃,他能吃的少,冷不丁换了食材又或者荤腥太重立马就吐了,越是吐越是什么都吃不进去。都有点恶性循环了。
今天去体检,转进医院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有人拿着块牌子写着有房出租,有点心动想租一套房在医院附近先暂时住着,这样也方便。毕竟下个月就要化疗了。
【9月18日 多云】
体检结果出来了。
手术还算成功,癌细胞没有转移,病灶切除得还算干净,但还是要化疗。医生问我们什么时候入院,应该是舅舅家打过招呼,医院准备了个单人的病房给他,说这样清净点能好好睡觉。
不过我还是租了医院旁边那个小区的一套房子,生病后他总有点怎么都行的架势,但用点心能琢磨出来,他一点儿不喜欢医院,味儿太冲鼻了,根本睡不着。要是条件允许,还是想让他在家里睡。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保姆阿姨在卫生间里洗东西,护工扶着他靠在床上大口地喘气,应该是又吐了一次。
没顾得上说什么体检结果商量什么时候去住院,给他喂了点水。这段时间他吐的次数太多了,嗓子多少受了点影响,讲话哑哑的,水还没喝多少就忙着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成,比我想的好多了。”
我哥勾着嘴笑了下,“那你多少能放点心。”
没有觉得自己好了是件好事,第一念头是觉得我能放点心。
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只能用力抱了抱他,小声说你肯定会好的。
【10月9日 晴】
说是晴但也没晴到哪里去,上海入了秋就有点冷,不比在Y城,十月份还能艳阳高照。昨晚收了好多东西,明明医院里什么都不缺,很多东西也用不到,但就是下意识觉得应该一并带过去,想让他住院的时候能舒服点。
以前还挺烦他不穿袜子的,但最近好像他自己都有点怕冷了,今天帮他穿衣服的时候套了秋裤他都没烦我。
就是套上了秋裤就越发显得他身上鼓鼓囊囊的,不太精神。前些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才一年多又打回了原型,瘦得膝盖骨显得越发的大,两条裤子套在身上又全都堆在了轮椅上,只有腿骨处还有点起伏。
护工站在房间门口催我们,问我们准备好了吗。早点去医院还有些手续要办,再晚折腾到医院万一医生中午休息。
时间过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又要去医院这件事。蹲在他面前帮他穿袜子的时候手克制止不住地发抖,自他受伤后我们一起去过太多次医院。以前都没那么多感触,这几次是真的在害怕,耳朵里听不得一点坏消息。
回来的这几个月几乎没什么力气下床,除了每周两次的心理辅导外我也没敢多烦他。但貌似没有多起来活动的原因,他足下垂有点儿严重,穿上袜子后脚都没办法好好搭在脚踏上,老往外边滑,脚尖向地耷拉着,像只套着布袋子的西葫芦。
中秋的时候我妈来过一次上海,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的,冷不丁夸了我一句我长大成熟了不少。
但我自己没什么感觉,还是太脆弱,一点风浪都不要有,哪怕是现在,只不过是去化疗都能让我觉得心慌,眼睛随便眨一下就觉得酸疼。
倏然间觉得头顶发丝间有点温凉,抬头才发现是他在揉我的头发。
明明才从被窝里出来,但他蜷得厉害的手就是捂不热,没多少力气蹭了蹭我的头发,我头皮能感觉到他指甲修剪的干净的指尖,慢而轻缓。
即便瘦成这样,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看一眼就觉得有什么能定下来。
“你会陪着我吗?”
我点了点头,大概他也在害怕,所以紧紧握着他的手。
有些话这段时间来我反复说了无数遍,但我不介意重复说给他听。
“哥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说到做到。”
以前觉得这些话像是在抚慰他,总觉得他需要听到这些话,只有一遍遍重复才能让他觉得活下来不亏。
后面我发现不是的,是我想让他活下来。他根本不惧怕死亡,是我惧怕失去他,是我希望他活着,是我希望他陪我。
需要的总是我,惧怕的还是我。
他手虚虚地在我掌心蹭了蹭,回给我一点暖意。
“嗯,哥相信你。”
他应该是早就察觉出来我害怕了,就着还说道:“就是必要的医疗过程,既然检查结果是好的就没太大的事情,所以别担心。”
【10月10日 多云】
昨天又做了一次检查,确定了治疗方案。反复折腾,别说他了,连我都没好好吃点什么东西。
最后实在太累,他都已经坐不住了。怕轮椅上的交叉绑带勒到腹部的刀口,实在不敢让他久坐,最后一管血只能请护士来病房抽。
上PICC要无菌操作,我没法进去陪他,都说是小手术,但他做好拍完片出来我还是看到他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满难过的,他身上有知觉的地方不多,就连胃部的手术他都没觉得疼过,偏偏在大臂内侧还保留着完整的知觉,那么粗那么长一根管子插进身体里怎么可能不疼。
医生叮嘱说置入PICC以后就不能泡浴了,会感染的。我点点头还没来及的说什么,反倒是他感觉像松了口气一样说道:“正好,在家天天都要被他折腾起来洗澡,累得慌,现在改擦澡我能省点力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半靠在床上,额前沁出的汗还没退下去,轻轻眨两下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只蝴蝶。
什么臭毛病,难受成这样了还能有闲心来揶揄我。那不是你爱干净吗?
医生夸他这段时间心理辅导有成效了,能感觉到他慢慢乐观点,他继续保持,心情好有利于病情恢复。
他笑笑没说话,估计是胳膊太疼,下意识地抬起来了点儿往我手边送,都不用说我就知道是想让我给他揉揉。
【10月11日 雨】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化疗第一天就下雨。
我都弄不清他疼到底是因为幻痛还是因为化疗药物的原因,反正止疼药没少吃。
他身体特殊,就算在肿瘤科这种科室也算孱弱的,原本昨天就应该上的picc也挪到了今天。
住院医一趟一趟往病房里跑,几乎半小时就要来看一看他的反应。
不过还算好,先前听说化疗后会有的那些反应好像都没发生,喂了他止疼药后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傍晚醒过来还吃了大半碗米糊。
保姆送来的米糊里加了很多猪肝粉,喂他吃的时候我都闻到味儿了。不过也正常,这几天抽血,怎么都要补回来的。一开始担心他觉得恶心不想吃,没想到还都吃了。
晚上住院医没来了,没忍住又爬上了他的病床和他睡了一晚上,侧着躺他后边儿充当他的垫子,小小声贴着他耳朵讲话。到后面我和他都太困了,搭话都有一句没一句的。
【10月16日 晴】
该来的总会来,他化疗反应上来了。
比以前吐得更凶,甚至能从鼻腔里喷薄出来,呛得掉了好几次生理性眼泪。
我一个人弄不动他了现在,得护工和保姆加上我三个人才行。两个人扶着他不让他从床上倾倒下来,另一个人一手抬着便盆,一手拍着他后背。每次吐都好大的阵仗,但间隔的时间又很短。
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再请一个看护。
前段时间嫌他太瘦袜子总是被蹭掉,这两天要开始担心他可不能再这样了,手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手腕处的住院标都勒得嵌进了肉里一样。
包括他的腮颊都慢慢鼓了出来,就像含着两团面包。
这时候没人能夸得出来他好看,但也没人去在乎好不好看这件事了。
想的事情更具体了,具体到今天他能多吃一口饭吗?白细胞正常吗?PICC维护清创的时候,护士能不能轻一点。
【10月20日 多云转晴】
外婆和舅舅来了,太久没有见到他们家里人,我觉得外婆老了很多。老人家也坐在一台轮椅上,不过相对他的那台定制的轮椅来说简单很多,只不过是老人家岁数大了走动不方便买的。
外婆眼眶浅,看到自己外孙第一眼就哭了,精致优雅了一辈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拉着外孙的手慢慢揉着,嘴底下没少骂那个畜生。骂着骂着又没了声儿,只眼泪婆娑地揉了揉他的头。
然而收回手时掌心全是他的头发。
舅舅把我拉到一边问了问近况,叹了口气,又望了望门外。
我察觉有点不对劲,下意识问外面还有人?
然后得到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夫妻俩都来了,又都没好意思进来。
讲真要不是我最近也累,我能冲出去打一架。
心情不好,连带着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借口他需要休息就把人赶走了。等人都走没了我才能挤到他旁边,替他换了尿不湿。
这两天他消化又出问题了,每次换下尿不湿,后面总有一点稀便。没办法的事,他也难受,消化系统的疾病总免不了的。
没觉得多膈应,相反心疼死了。吃不进去多少,消化还不好,这样怎么有体力去熬完五期化疗。
【10月21日 晴】
他比我聪明多了,早就察觉出来昨天来的不止舅舅和外婆。夜里又失眠了,睁着眼睛醒了一宿,下半夜痉挛手脚抖得压都压不住。
没办法,治疗停一天。心理医生陪他聊了一整个上午,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情绪好了点。
没忍住低头亲了他,断断续续亲了好几下。想不出来要说点什么,亲吻好像是最佳的表达方式。
【10月30日 小雨】
第一期化疗结束,本来应该要回家的,但因为身体差,医院建议留院观察,不啊哟来回折腾。
考虑到他情绪,趁着中午雨停的时候,和医生商量后带着他去了我租在医院马路对面的那个公寓。
他脚实在肿得太厉害了,鞋子塞不进去,只能套了两双袜子在脚上,然后把毯子盖到他下巴底下。
路上有人看他,我没忍住瞪了回去,还把他口罩往上拉了一点。
他闷着声问我,是不是要闷死他?
就知道贫嘴,烦死了。
这房子估计买来就是租给医院里这些病人用的,我都没操心改过,房间门比一般的要宽一些,卫生间也都做了防滑措施,连洗漱台都要矮一些,和家里没多大区别。
前两天看护和保姆换班来里面休息过,沙发上有条毛巾被,生活痕迹蛮多。
很神奇的是在租的这套房子里他竟然睡得蛮好,连我帮他换尿不湿都没醒。
【11月5日 多云转晴】
第二期化疗开始了,但我没办法陪他,得去杭州录一个综艺。
推不开,一开始的合同里就有这期飞行嘉宾的通告。为这件事在卫生间里和经纪人吵了八百回合,最后只能在微博小号骂方魄这个狗币骂了整整二十页,差点号没了。
【11月8日 晴】
凌晨到的,没敢吵醒他,看了他一眼就在沙发上囫囵睡了一觉。
他头发掉了好多,夜灯光线不强都能看到枕头上好多碎发。
没忍住鼻子一下子酸得不行。
【11月12日 晴】
保姆来送饭的时候拿来了一个快递盒,是他自己选的毛线帽。一顶深灰色的羊绒毛线帽,保暖性应该很不错,针织手法也不错,戴着不难看。
他说马上天气更冷了,早买早好。
说那么多,也是在宽我的心。他又不傻,我知道的他只会比我知道的多。
妈的,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他那头长头发了,多好看啊。
【11月13日 阴】
趁他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下楼剃了个板寸,很短很短的那种,劳改犯头。
第一件事就是发给经纪人看了,又被骂了。
不过我乐意,大不了解约算几把球。
病痛没办法和他一起体会,至少这件事上想陪陪他。
【11月19日 阵雨】
他发烧了,38.9。凌晨的时候就烧了起来,当时就打了一针退烧针,没想到越烧越高,退烧针屁用都没有。还没吃午饭就又打了一针,连额头上都贴了个退烧贴。
傍晚的时候烧得说胡话,只能脱了衣服,用冰水擦身体。
【11月20日 大雨】
白细胞低得严重,不得已上了升白针,从单人病房转到了紧急留观室。
担心是不是有什么感染,做了一系列检查,进入了半隔离状态,除了给他清理身体外不允许多人进病房长时间逗留。
保姆让我睡一会,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嘴上长了个泡。可我脑子清醒,身体觉得像打了一万吨兴奋剂,就一直站在病房外看着他。
我很害怕,我总觉得,他又不要我了。
【11月21日 小雨】
退烧了,谢天谢地,再不退烧,我就要死了。
可白细胞仍旧低,我还是没办法长时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今天护士喂他水,呛到他了,咳不出来憋得他引发了痉挛,脚背被蹭得通红。
入院两个月,第一次上了氧气面罩。
【11月30日 晴】
终于可以回单人病房了,加上天气晴,他想出去转一圈。
轮椅靠背上头一遭安了头枕,这玩意儿跟着轮椅一起送过来就没用过一次,新得不像原装的。也没办法把角度调很高,几乎算半躺着带他出去的。
没去多远,就在医院里的小花园呆了一会,晒了下太阳。
不知道是不是阴了太久,又或者他在那个半隔离病房里生死走了一遭,看着他身上被树叶切成碎片的阳光光斑,我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忘了记了,26号那天他疼得有点反常,第一次用了吗啡,此后□□就不管用了,只是用量一直在克制。
大多数他都自己在忍着,疼得说话都没多少力气,眼睛只能掀开一半。加上鼻子上的氧气管,还有头上的帽子,盖到腋下的毯子,谁看了都要多看两眼。
以前挺烦这些人的,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能舒服点乐意出来我就带他出来,总好过连床都下不了的好。
出来前我揣了一小盒酸奶在口袋里,现在被捂的没那么凉了,喂了他一点儿。问他甜吗,他点点头。
过了又说嘴巴里太苦了,没尝到什么味儿,让我再给他一口。
【12月3日 晴】
我妈寄了铁皮石斛来,据说这东西给癌症患者喝了好。
我煮了点儿,自己舔了一口,尼玛,苦死。
【12月5日 多云】
他妈来了,他直接装睡。
他妈拿了好多营养品过来,我没收,让她赶紧拎着东西走,还有让门外的那个死人别来了。
妈的见了就心烦。
【12月10日 阴】
第三期化疗中断,他进重症了,医生……劝我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你妈,我做不好,我这辈子都做不好。
【12月13日 晴】
从重症里出来了,但上了鼻饲。
每天都有一袋差不多一公斤的高浓度营养液强硬灌进去,以此来维持生命体征。
插鼻饲管的时候我在跟前,他难受我也难受,他往下咽,我难受得想往外吐。
【12月15日 晴】
PICC每个月一次的照例更换,他流了好多血。因为药物原因静脉萎缩很厉害,切口都要比别人的大一些,病号服上染了好多血。
这次他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又怕扯到伤口,只能疼得不行的时候蹭两下被单。
不过也有可能是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12月25日 晴】
第三期化疗终于做完了,剩下的两期化疗医生不建议接着做,让我们先回家休息一趟。
原本是要回家的,但拗不过外婆,老人家非要让我们过去和她一起住一段时间。老人家这么想也正常,寿数天定,她这么大岁数,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这个宝贝外孙。
如果他健健康康的还好,老人家还能少操点心。
外婆再三保证说不该出现的人不会出现,他纠结半天还是心软了,答应出院回舅舅那边。
舅舅家也改过了一些陈设,他房间里那张小床换成了护理床。制氧机和一些家用的医疗器械也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晓得提前多久准备好的。
老实说我有点……也不能说讨厌这个屋子,但总觉得没什么好回忆。特别上一次来,对我、对他,特别是对他,那天的记忆太绝望了。
我害怕他也会和我一样有这样的想法,怕他心理受影响,一直插科打诨和他开玩笑。
结果他只让我亲他。
俯下身亲吻他的时候,他努力地抬起手来搭在我身上,小幅度颤抖着蹭在我胸膛上。
哥,你触摸着我胸膛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我在心疼你?
【1月1日 小雪】
说是小雪但我没见到有雪的样子,估计就是半夜结了点霜,上海不容易下雪的。
我发烧了,要死。
前段时间那么累我都没事,竟然闲着还能闲出病来。
发烧真的难受,外婆给我加了两床被子,又把取暖器都调很高我都觉得冷。我这估计睡一晚就能好,也不知道他前段时间高烧不退的时候得多难受。
难受得直哼哼,眼皮很重,但感觉到他被护工推过来了,冰冰凉凉的手贴我脸上,声音不大,一直哄我起来把药吃了。
我拉着他的手一直蹭着,捏着他骨节,喃喃叫他名字。
年底的通告太多了,从他回到外婆家后我还真没能长长地陪他跟前。不过还算好,都是本地的通告,下班了能回家。
昨晚参加了本地的跨年演唱会,唱了写给他的歌,但是我上场的时间太晚了,估计他没听到。
哥,新年快乐,程程的每一首情歌都是为你写的。
外人总觉得你我之间我照顾你更多,但我知道的,一直都是我更需要你。我和你我总是更脆弱,难受了要在你面前哼,委屈了也要趴在你怀里哭,你能忍受的总是比我多很多。
所以,快好起来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趴伏在你身上撒过娇了,我好想你抱抱我。
等你好了,你可以去看我的演唱会吗?
【2月9日 除夕】
梅孜回来了,小姑娘吵得要死,太能搞活了。
和我已经吵了一千八百多台,气得我脑仁疼。
但他笑得还蛮开心的,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过得太难,很少能有让他笑得出来的事情。
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化疗的时候他脸肿得眼睛都小了很多,最近治疗停了他又消了点肿,笑起来就非常好看。
年夜饭我俩没跟着出去,出门一趟太折腾了,不忍心累他,更何况出门他也吃不了什么东西。
这两年我手艺还可以的,没要保姆帮忙就做了好香一锅粥,尝试着没用鼻饲直接喂他嘴巴里了。
没敢多,就几口,剩下的还是用的鼻饲。
提前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不要勉强,他吞咽要是太困难还是用鼻饲,所以看到他咽不下去了就还是给打进去了。
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半夜又吐,不过还挺争气的,一点没吐。
陪他看电视的时候他说跨年演唱会他上半场没看,睡得很沉,但快到我的时候他还是起来了,没错过我一秒。
日升月落,每一年每一天,我都更爱他一些。
【2月10日 春节】
外婆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红包,给了他一个玉牌做的护身符。
他还是想回盛世蓝湾,说怎么都要回家一趟的,过两天又要回医院,想回家待两天。
外婆眼泪婆娑地看着我把他抱上车,不过没强留。
我喜欢外婆的一点就是老人家挺明事理的,不管心里怎么觉得我,但也清楚知道我和他外孙分不开,我俩才是要陪伴彼此的家人,所以也不多阻拦。
路上我和他嘚瑟,说我好像受外婆喜欢一点了。
他手慢慢蹭我腿上揉了两下,笑着说:“程程今年很乖,谁都会喜欢你的。”
别人喜不喜欢我不重要,你喜欢我就够了。希望你永远你喜欢我。
【2月12日 多云转晴】
我妈来了,第一次和他见了面。
来得太突然了,我都没准备好,睡得迷迷糊糊就把公寓的地址告诉我妈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了门口。
我妈其实知道他的情况,但我还是担心。
站我哥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妈这个人体内跟藏着个火药包一样,我小时候没少被她打,我怕她气疯了跳起来打他,还伸手虚虚拦在我妈面前。
没想到被我妈一把拍开,草,手好疼被打的。
她没骂我,也没骂我哥。
相反她觉得很心疼,摸着我哥的手说孩子受苦了。
我妈没呆多久,晚饭都没吃就又闹着要回去了,留了一堆连保姆都不知道能不能给我哥吃的高级保养品。
我送她去机场的路上有点发牢骚,说她折腾这一趟干嘛呢。
我妈又像看傻子一样看我,过了很久她才说:“原本过来是看看你们好不好,想着我多少比你懂一点,能帮帮忙,没想到你照顾得不错,我就不留了,省的他觉得不习惯。”
我蛮惊讶,觉得我妈不应该有这种闲心和耐心去照顾谁。
出柜这种事我一直没和我妈好好聊,我妈却反过来宽慰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带孙子我享福,随便你。日子是你过的,你愿意就行,强迫你万一回头你闹自杀怎么办?”
她想了想,摸了摸手腕间的镯子,“我其实挺喜欢小慈的。”
说着又白了我一眼,“比你懂事多了,也比你沉得住气。”
我妈说正常的父母的关系应该是无论什么样,只要是正义且合理的,都应该支持孩子,并且承认自己孩子的努力和付出。
她虽然这些年养我的时候经常气得想再生一个算了,但和我相处的过程中也在学习,所以觉得我做她的小孩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在她眼里我一直不结婚的话那我们一家三口就一直在一起,我可以永远做他没心没肺的狗儿子。如果我结婚了,也能确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就是小慈的话,她也会祝福,并且也会把小慈当自己的孩子。
哥,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看到这本日记本的话,我想告诉你,你真的很好,你被所有人喜欢着。
有些人的方式错误,但不是你的错误,你不要讨厌自己。
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我的,舅舅的,外婆的,还有梅孜妹妹的,我妈妈的。
【2月14日 晴】
他送了我一枚戒指,很巧,我送他的礼物也是一枚戒指。
【2月19日 晴】
又回医院了,宁望和盛观南来看他。
【2月20日 晴】
一切准备就绪,第四期化疗。
只是有了前三次的经验,这次他的生命体征监测要多一些。知道是为他安全考虑,但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线还是觉得有点瘆人。
我觉得我有点迷信,还真的把外婆送他的护身符给他戴上了。
但愿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2月21日 多云】
天气马上转热,他的毛线帽不能再戴了,给他换了顶薄一点的帽子。
其实最近他头发都长了一点了,稀稀拉拉一点点,毛茸茸的,比以前还细,还软。
但没什么意义,过两天还是会掉个一干二净。
忘了说,我哥后脑勺圆圆的,特好看。
我觉得我以后肯定不会和我哥分手了,就算他谢顶,我都觉得他好好看。
【3月1日 小雨】
人家都说春雨贵如油,但我一点都没觉得,妈的天天下雨,饭都烦死了。
在外地录东西,要整整十天。
今天才第三天。
因为是慢综艺,晚上吃了饭坐在客厅里聊天,有个人说他以前也是学民乐的,突然那想家了。
后面聊得越多,越想他。
妈的没忍住哭了。喝了那个屋子里的白酒,有点上头,哭着说自己特后悔,后悔自己以前不懂事,折腾了三年。
妈的杀了我吧,要是剪辑师把这段剪进去了,我他妈又要被粉丝笑说我哭得好傻。
网上总说我爱哭,放他妈的狗屁,我哪次掉眼泪不是因为徐开慈。
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值得我掉眼泪。
【3月6日 阵雨】
护工打电话来,说他止痛针的计量上去了。
一开始是忍着的,但替他漱口的时候才发现他下嘴唇里面被他咬得血肉模糊,嘴唇都肿得翻了出来。
开了视频看他,疼得我心都炸开了。
不在跟前也看不出来他是睡着了还是太难受睁不开眼睛,眉毛挤在一起,时不时短短地哼一声。
但就连哼都没多少力气。
我发誓在他完全好起来前,再也不离开他了。
【3月8日 多云转晴】
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像有瘾一样,一直在亲他。
额头,眉间,眼睫,鼻尖,还有他的嘴唇,他的手背。
他嘴巴里破了好多处地方,给他擦药的时候不管碰到哪里他都会往后仰。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把嘴巴凑过来。
上过药的嘴巴里苦苦的,又有点薄荷的味道。
人和人某些时候就是还保留着动物的特性,就是需要缩在一起,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以获得力量。
我抱着他亲吻的时候我好像才是被治愈的那个,治愈我的恐慌和不安。
我希望我也能给他一点面对痛苦的勇气。至少为了我。
【3月13日 阵雨】
他夜里疼得实在受不了,疼痛科的医生上来看了一趟,打了止疼针,还做了针灸。
外面雨一阵一阵的,他吵得睡不着。
我让他靠在我身上,给他揉着身上僵硬的地方。
今晚我俩讲了好多话,天马行空的。
我们计划了好多事情,他承诺等他出院了,就给我写一首曲子,然后我来填词。
还说他会来看我的演唱会。
我们承诺了对方一万八千三百九十件事情,余生永远热恋。
【3月20日 晴】
终于熬到了第五期化疗。
但我很难过,今天体检,他体重太少,严重营养不良。营养液得继续上,单靠吃补不回来。
那根鼻饲管又怼进去了,医生建议出院了也不要拆,短时间内他需要更多的营养补充。
我觉得我很没用,什么都没办法帮他。他疼的时候我做不了什么,但就连吃这件事也没有照顾好他。
可他还是说没事,正常的,哪个得癌的人还能白白胖胖,好了就好了。
【4月6日 高温预警】
PICC拆了,要准备回家了。
医生和护士来病房里和他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主治医师说收你一个病人比收三个病人还麻烦,住院医也跟着附和说好几次提心吊胆连家都不敢回。
他笑笑,说麻烦他们了。
外人都那么煎熬,更别说他自己了。
他真的很勇敢,万水千山都是自己趟过去的,刀锋向内,温柔又坚韧。
今天他穿得不多,比起第一次进医院,少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但秋裤和毛衣还是没脱,袜子也还是套了两双。
保姆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双很宽很宽的软底鞋来,将就着能套上。不算好看,但确实舒服,能把他还没消肿的脚保护起来。
他胳膊伤口还没好全,比以前要麻烦一点,单单搭在扶手上肯定不行,又垫了个枕头在咯吱窝底下。我问他疼吗,他说不疼。
想了想,又说,“你陪着我,就不觉得多疼了。”
总觉得出院这天应该是要做什么事情来特别庆祝一下的,但好像又觉得没必要。只是懒得开车了,和他坐在后面,让他靠着我。
我紧紧拉着他的手,恍惚间我看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开慈,谢谢你坚持下来了,谢谢你爱我。
【6月10日 清明 Y城晴】
带他回了Y城,第一次和我爸妈正式见面了。我妈特意戴上了当初他买给的金镯子,我妈又胖了一点,镯子都快箍着肉了。不过金子真的很衬肤色,显得我妈好白。他没说什么,只和我妈说喜欢就好。但我感觉到了,他特高兴。
给他双手双脚都系上了五彩绳,平平安安。
【6月15日 晴】
我太喜欢Y城了,不太容易下雨,他身上不会疼。
我妈带他去新塘逛农贸市场,妈的笑死,他从来不去这些地方的。但我妈说那边东西多也新鲜,去逛逛也没事。
行,我就是车夫。
趁我满大街找车位的时候,我妈偷偷给他买了木瓜水喝,气死我了。
嘴上湿漉漉的,还说没喝冰的。
回家的时候我妈买了好多茶籽和皂角,全都我一个人提着,气得我跟在后面嗷嗷叫。
吃完晚饭我妈从厨房里端了一大锅黑黢黢的水进我和他房间,我碗都还没来得及洗就冲进去看我妈要干嘛。
吓死我,还以为我妈又要乱喂他东西,原来是给他洗头……
我妈神神叨叨的,说这是皂角和茶籽熬的水,洗了以后长出来的头发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一直说不用不用,没拗过我妈,还是被我抱上床躺着让我妈帮他洗了。
我妈还挺细心的,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套在耳朵上的塑料套都有,还翻出我以前不要的衣服倒套在他身上,这样就不会弄湿他自己身上的衣服。
其实他头发就没长出来多少,老戴着帽子,被帽子压得乱绒绒的。
我妈说我懂个屁,就是现在洗了才有用。还拿我开玩笑,说我小时候头发又少又黄,她抱着我去理发店给我剃了好几次光头,然后用茶籽水洗,不然根本不可能有现在那么好的头发。
他听了看着我笑得身上都在抖,说想看我小时候照片。
我妈说洗完头去给他拿,小时候拍了很多我照片。
我觉得我妈真的要减肥了,她蹲着给他洗头的时候我都能看到腰上的肉了,像个企鹅。
一直觉得我妈又凶又彪悍,连我爸都有点怕他,都没觉得她那么温柔又可爱过。
抱他起来擦头的时候我小声问他舒服吗?
他点点头,看了我妈一眼,说:“阿姨手特别暖和,很舒服。”
我妈叉着腰,咋咋呼呼怪他,说:“慈慈你要学着改口了,要叫妈妈。”
他蜷着的手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一下,比我声音还小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