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元。
只是听到这两个字, 曲宁眼前仿佛一团玄色烈火扑面而来,一片染血焦黑的蟠桃树下,他化了原身死命往凸起的树根阴影下蔽身。
别被发现, 别被发现。
细微的脚步声在桃树后响起。
他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重明鸟——原本有九只, 余下八只, 已经被此人斩杀。
求你了,别看到我。
我不想死。
浑身发着抖的小重明鸟, 听到脚步声停止的刹那忘记了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仙存在。
感受到骇人的仙气威压渐盛。
小重明鸟听到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稍稍回头, 仙陨剑上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它羽翼上。
那是, 巳东玄仙的血。
他又杀了一位玄仙。
仙陨却只是扫过他的身子, 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少年越过蟠桃树, 往西边走去。
小重明鸟软弱地蜷缩在树根里。
他想,玄仙不是天道之子吗,不是被天道选出的众仙之首吗。
为什么。玄仙——
也会杀仙。
"曲宁!"九离一声威喝, 将他从回忆里那浓重的腥气中拽了出来。
已经过去五万年了。
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
自己也不再是五万年前弱小的小重明鸟仙灵。
只是,白衡此人, 真的太蹊跷了。
"白衡是他,白衡……仙尊, 白衡就是那个人!否则他都死了五万年了,怎么可能还能在秘境中投出影子!仙尊, 和五万年前一样。他会杀光九重天上所有玄仙的!"
五万年了。
仙界花了多久,才从那一场噩梦中新生。当年的上仙们, 归隐的归隐,寂灭的寂灭。几乎都不在九重天上出现。
竹陵不知二位在打什么哑谜。
曲宁得到九离示意后, 将脑海中封存五万年的回忆,浮光掠影般铺展在竹陵上仙面前。
那是一段远去的尘封岁月。
众人皆知,玄仙为仙界之首, 但真正能熬过那一重重天劫的仙寥寥无几。
很长一段时间,天界玄仙尊位凋敝。
转眼,时间推移至五万年前。修仙人数空前绝后。
天界过往,玄仙顶多也不过五六位。
可那时候,新飞升的玄仙达四十八位。
四十八位。
不可思议的数字。
那是阜盛而过的辉煌,是昙花一现的惊羡。
很快,第四十九位玄仙飞升了。
那是位清瘦的少年。
身上,带着清雅的莲花香气。白衣如雪,轻裘缓带,带着半张莲瓣面具。
他说,他叫若元。
天界以往从没这个人。
他是从低阶的仙人,连渡三劫,直升玄仙。
别人多升一阶,都要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可修至玄仙的,哪个不花了好几万年。可这位瘦弱的少年,一渡三劫。
这在玄仙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他是真正的天道之子。
天界无比重视这位一渡三劫的玄仙。
可没人能想象到正是这位看似孱弱的少年,在不久后。
造出了震动三界的一场杀孽。
西天灵河畔蟠桃盛宴。
多事之秋。
上仙问杀不久前堕仙入魔,成了十二天魔之首。被重伤后逃离下界,要看要成新任魔君,却陡然被杀。
宴会上众仙不安。
玄仙们商量时,忽感一道冲天的魔气将河水染黑。
若元手中仙剑堕为邪剑,赐名仙陨。手持仙陨接连残杀了三位玄仙后。
若元仙尊,堕魔了。
上仙堕魔为魔君,众魔之首。
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如贝的牙齿。犬齿尖锐,让原本明媚的笑意变得诡气森森。
眼底阴郁的光芒,与手心赤金的烈焰交相呼应。
玄仙堕魔。
为神魔。
那玄金的火焰,正是十几万年都未现世的极狱业火。
他杀红了眼。
他以极狱业火淬炼仙陨,一剑斩下,便是魂飞魄散。
已无人拦得住他。
四十七位玄仙,死在那位身上染着淡淡荷花香的少年手中。
除了九离。
最后一位玄仙九离,联手九尾狐织羲和忘川河神,在忘川河畔与他大战三个月。
终于,将那名已经重伤的少年,斩杀在忘川河畔。
自此,忘川河本为仙河,却因怨气过重划入了魔界。
织羲功德圆满,飞升成玄仙。
那一场三界大难,终于平息结束。
竹陵在曲宁闪回的记忆里得以窥见当年仙魔大战的一角。
心神震动。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纤瘦少年,白衣如雪,连渡三劫。
"仙尊,您有没有觉得,比起白衡。五万年前那个人更像……"
"不像。"九离冷声否认。
"可是有几个人能一渡三劫……"
"够了!"九离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握紧了手中的破渊,"别说了,我先把阿栖救出来……"
正将法力注入破渊剑,预备斩开这秘境结界,天上传来一声悦耳凤鸣。
凤凰弥落从天而降,一身雪色凤羽耀眼夺目,散发着七彩的光晕。
凤凰化为仙身,立在破渊剑尖,几片凤羽化去破渊剑锋的法力与锐气。
"战神阁下,不要总是这么粗暴嘛。"弥落说,"魔族狡诈,咱们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呀。"
万年只知道看戏的凤凰竟然都想插手此事。
"那你的意思?"
"我入境吧。"
"仙尊要神魂入境?不行,太危险了!"竹陵道,"弥落仙尊,眼下云栖仙尊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仙界绝不能让您再有丁点闪失……"
"别误会,我惜命得很,不是要舍己为人。只是云栖仙尊最后一世为人时,曾有恩与我。我如今也算做报恩了。"
凤凰神魂离体,坠入秘境。
.
水月秘境中。
因一位极强势的魂魄入境,暂且撕开秘境一道裂缝。
空中一道五重天劫跟着魂魄钻进来,直直劈在白衡身上。
将他劈了个猝不及防,登时魔丹不稳。
白衡眉头紧皱。
玄仙入境了。
该死的天界仙人,再三冒犯,当真以为他不敢动杀孽吗。
[天上仙人,向来傲慢。]
仙陨声音空洞。
[一味地隐忍不能换来他们的怜悯。只有鲜血,能教会他们退让。]
仙陨说的对。
谁敢再来动师尊,管它是玄仙还是什么。
杀了就可以。
只有杀戮,能教会他们退让。
天劫没有劈裂他的魔丹,反而,让他的魔气愈发繁盛。
云栖刚刚转过身穿好单衣,便听到一道天劫劈在徒弟身上。
忙不迭跑出屋子,看到徒弟并无异样,只是魔气更盛。
一颗心放下,又提起。
"师尊,又有神魂入境了。这一次,是一位玄仙。"白衡声音极冷,"您猜,会不会是九离。"
看出他眼中的杀机,云栖放出一缕仙气直入他丹田,查探那魔丹。果真感受到那冲天的魔气几乎要不受控制了。
“他们总是这样纠缠您,一个两个的……总是这样……”
“师尊,我只想跟你两个人,安安静静地……”
“为什么,总是……不放过我。”
云栖隐隐感到一股霸道的灵气自西北方位而来,而白衡比他反应更快,整个人已经一个飞身凌空踏风而去。
他急切地抬手,却没能抓住他的玄色衣角。
白衡破开了魔障,可云栖却依旧被困在这里。
他担心徒弟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正着急得很,忽然一阵劲道的风驱散了重重雾气,将魔障破除。
回头,看到一只小小的孩子站在自己身后,眉眼清澈,五官精致。
“仙尊。”小孩张口,“我是弥落,您不记得了我了吗。”
云栖摇头,看到这孩子好像能闻见一股白雪的气息,隐隐可见翎羽簌簌,便试探着问:“凤凰?”
“嗯。”弥落在秘境中竟是个小孩的模样,看着倒也可爱,他眼珠子一个偏移,“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魔障重新聚拢,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困在迷雾中。
“原是只凤凰。”白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弥落面色不改,掌心凝出冰棱,却没有攻击迷雾中的黑影,而是径直往云栖的胸口扎去。
刹那间鲜血横流,弥落咦了一声,然后才皱着眉:“你竟然已经死了。”
早在他一把长刀插进心口时,秘境中的谢云栖就已经死了。是白衡用魂聚术强行将他魂魄困在这具身体里。这术法的代价便是对识海持续不断的消耗。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倒行逆施,难怪魔丹如此不稳,鬼气四溢。
也难怪,五重天劫会跟着自己入了秘境。
白衡一如百年前,真是个偏执的疯子。
手召来霜绫仙器,将白衡暂且困住,借了仙器法力,意图破了云栖身上的术法。
行事雷霆,毫不拖泥带水。
云栖神魂刹那离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那具身体胸口洇出大片鲜血,肤色青白,竟果真是个死人的身体。
而白衡明明被霜绫困住,可整个人发了狂,挣扎着怒吼:“不……师尊,你别走!”
“你说了相信我的,你说过,你信我的!”
“不要跟他们走,师尊!他们只会伤害你,师尊!师……”
凤凰收拢手指,霜绫化作无数细小的丝线,飞快将白衡周身一道道缠成蚕蛹模样,他的声音也困在里面,半点传不出来。
终于清静了。
凤凰挑眉。
“仙尊,我们走吧。回仙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