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岩洞里。
师尊垂着眼, 下颚骨过分削瘦,在细长脖子上投下一片阴影。顶上石笋滴答滴答地落着冰水,脚下薄冰清澈, 可窥见山底汹涌熔岩。
徒弟捂着头, 双目染成枫红。话没有多说, 瞬间将对方死死摁在榻上,低下头便要去吻他。刚将他身上的素色白裳猛地扯开, 立刻遭遇强烈的反抗。
白衡欺身而上将他制得更死, 咬着牙一字一句:“都道你是仙界至高, 受不得折辱玷污。我偏要试试, 看会惹来怎样的天劫。”
"放手!"
云栖面色青白, 疾言厉色:"白衡!"
可徒弟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
一把将他流云长裳撕碎,扔在一旁。以一道困咒将师尊双手反缚于后。
“我杀了曲宁上仙,你为他塑魂。我踏碎崇林大殿, 你为我补筑。哪怕堕仙入魔,你仍旧为我, 一己之力挡却八千仙将,一次又一次地随我入魔界, 一次又一次,不肯放弃我……师尊, 师尊,是你说过的, 你说过的——”
魔气愈发浓烈,几乎要毁天灭地一般猖獗迸发。
可眼里满是绝望。
"你放手, 还来得及……"师尊忍着一口气,手指抓挠过坚硬的床板,指尖发白。
"来不及了。"徒弟低下头, 鼻尖抵着他的,感受着对方的鼻息,享受着最后的温存,"我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折辱玄仙……会降下九重天劫!"
徒弟眼底暗光流转,用手撑着他的一只膝盖,动作毫无迟疑。另一只手抵着云栖心口摩挲着。
“师尊这里可有过我,若是如此,便不算折辱。试一试吧,用你笃信的天道来试,用我的命来试!若输了,引来天劫,我死便是。”
"可我根本……唔……"
瞬间以吻封缄。是他甘心拿性命相易,去换与那清心寡欲九天玄仙的一场抵死缠绵。
手指拨弄,散开那一顶如瀑的冠发,将师尊上半身稳稳放下。
石塌的冰冷贴着肌肤,透着刺骨的森寒。
“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箭在弦上,动作却戛然而止。
白衡紧了紧牙,没有接话,只留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回荡着。
师尊抬起手,将身上最后精纯的法力渡往徒弟眉心,宛如一掬清泉洗刷着他的脑海,压下他眼底的殷红,“都不曾忘记过。”
刹那间,额间魔气散去,徒弟似是终于找回些许理智,感到轻触在眉间的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凉。
意识仿佛渐渐汇拢,瞳色逐渐恢复正常。
那满心的焦躁与狂怒好像都慢慢压了下去。
师尊的手指发冷,整个身体都没有温度,每一寸肌肤似是随时要破碎的琉璃一样清透。
哪里不对劲。
徒弟发起抖来,什么邪念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拼了命地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转而握住了师尊刺骨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别渡了……师尊,别再渡法力给我了……怎么回事,你怎么这样虚弱……”
翻手解开困咒,打开不周山头顶的魔气压制,转头便听到九重天上雷声闷响。
没了魔气屏障相护,天雷翻滚着万钧怒意,不时便要劈下。
是天道,一旦撤开魔障的保护,天道便会要来诛杀自己了。
可是师尊不知为何如此虚弱,不解开魔障,他怕师尊会受不住魔界煞气。
罢了,自己的存在,也许对于三界苍生而言就是灾难。
自己终究是逃脱不了,被天道诛杀的命运。
可偏是在此时,他听到怀中师尊微弱而笃定的声音。
“我说过的。”
嗓音温润如泠泠泉涧。
“天道诛你,我救。道法灭你,我挡。”云栖嘴角噙着半分笑意,“我从未后悔,在瑶池婆罗花下,拾到你。”
白衡心中,忽然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了。
喧嚣的魔血,在天劫将要降下的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
终究是到寂灭前的最后一刻,还是未能听到师尊对自己道出一声喜欢。
罢了,罢了。
徒弟红了眼眶,认命地闭上眼。
师尊,从来都只会拖累您,给您惹下一堆麻烦的徒弟,终于要与您永远地告别了。
数道九重天劫划破寂静的夜空,由九天之上层层破云而下,过人界,越忘川,直往魔界而去——
轰隆隆——
震耳欲聋。
徒弟被震得浑身颤栗,霎时间身体抛出数里之外,鲜血狂吐。
可是却没有死。
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死。
白衡心口一凉,猛地手脚并用往前抓挠着爬起,看到那高悬在半空,消瘦单薄的一袭白衣。
九重天劫劈在那人身上,只刹那,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徒弟抖如筛糠,看着天色渐明,月朗星稀,那一件空荡荡的袍子飘落在尘土里,还带着那人清冷如雪的气味。
师尊……没了?
他有些发懵。
望着那件被撕破的流云素袍,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
心,肝,肺,肠。好像一瞬间被搅碎了,他眼眶欲裂,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小心翼翼拾起那件单薄的衣裳。
九离匆匆下界时,就只看到白衡一人坐在不周山脚,抱着一件染血的外袍,痴痴地守着什么。
“阿栖呢。”九离问,“刚刚的九重天劫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坏事做尽的是我,遭了天劫的会是师尊,为什么,他那么强大……为什么会忽然……神魂寂灭了……为什么……”
九离罕见地沉默了。
再探白衡的魔丹,却发现那骇人的戾气已经被法力化解了□□成。
是阿栖用寂灭前最后的本源法力,为他的小徒弟压下戾气。
“天道……到底是什么。我参不透……真的参不透……我错了……师尊……你回来吧,我不碰你了,再不碰你了……你永远是九天上高高在上的玄仙,我再不拽着你了,我放手,我放手……”
“这次我真的,真的知错了……真的……真的……求求你……把他还回来……”
九离瞥了一眼白衡,冷漠地一个拂袖:“神魂尽碎,他回不来了。他救了你,那道九重天劫,本该打在你身上的。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仙,只可惜,葬送在你手里了。”
云散月现,皎洁的圆月高挂于天。
九重天尽头,渐渐浮出红云,送别这位至高的玄仙。
“师尊,你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九重天劫……”
九离望着那空空白衣,眼若寒霜。
“你闯下的祸事那样多,哪一次,不是他救的你。”
星月犹在。可这三界,已无秋冥。
.
白衡陡然从回忆中惊醒。
九离最后的那一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心口空洞洞的痛楚甚至盖过此刻被生挖魔丹的痛楚,扣住师尊的手猛然加重。
是他,真的是他。
他回来了。
云栖以为他是太疼了,疼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挖魔丹的手顿了顿,说:“忍着。”
七重天劫劈在云栖身上,他低低闷哼了一声,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削尖的下巴滑落。
这一声巨响警醒了徒弟,他连忙要将云栖推开。
云栖生挖他的魔丹是在为自己逆天改命,天道不会容他如此。若还不撒手,下一次就是九重天劫了。
云栖见白衡挣扎,伸手召来凤凰的霜绫将他束住,加了一重禁制,白衡一时间挣脱不得。
“师尊,九重天劫……会降下的!”
“无妨。”
他怎可将话说得如此轻易,何谓无妨?!
“阿衡别怕,为师渡你。”
轰隆隆——
仿佛是百年前的情景再现,白衡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眼看立刻又要跌入新的噩梦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霜绫勒入他的手腕,染上鲜血。
此时此刻,他才顿悟了。
什么爱或不爱,如今都不重要了。他要云栖活着,他要师尊活着。
他那么善良,宽厚,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仙。凭什么被自己纠缠上,就要连性命都搭进去。
“师尊,放手吧……我——不要你渡!”白衡嘶吼着,竭力挣扎身上的禁制,哽咽道,“别渡我了……我求求您,我不要你渡了……不要……我不要……”
九离说得对。
秋冥仙尊是这世上最好的仙。
而自己,是天生恶鬼。
所以,一次又一次,仙欲渡鬼,而鬼,葬送了仙。
四百年前,秋冥君在婆罗花下将他拾起。
十三年前,谢云栖在玄机宫内将他救下。
秋冥君是他,谢云栖也是他。都是他。是自己爱而不得,铭心刻骨地仰望了四百多年的云栖,这天下最好的仙人。
“师尊,我成不了仙的,无论再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堕魔……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了,我真的认命了……所以,别渡我,杀了我吧……”
白衡眼眶通红,牙齿打着颤,忍着浑身的剧痛,勉力勾起微笑重复道。
“我死了,三界就太平了……渡我太难,云栖仙尊……”
“杀了我吧。”
云栖仙尊眼神幽深,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一只手挖着他的魔丹未松,另一只手温柔地抬起,为白衡擦去满脸的泪痕。
“傻徒儿。”
将他拥入怀中,冰冷的体温传递过去,却让白衡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云栖在他耳边轻声说,抬手将他发丝揉皱:“你走错的路,我都为你修正。你犯下的错,我也替你偿还。可是阿衡,你必须活着,你不能死。”
从天而降的破渊剑划破夜空,宛如一道流星坠落,伴随着一声惊怒的低吼:“阿栖,别!”
可云栖染血的手一个翻转,将魔丹彻底拽出。
战神脸色沉如幽潭。
九重天劫,瞬间劈落。
破渊剑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云栖,剑身被天劫击打得嗡声一响,传来脆声,像是有些裂了。
若再降下一道,破渊剑就会被折断。
白衡感到身上的魔气瞬间消逝,整个身体变得沉重而乏力,登时站都站不住。
云栖稳稳地搂住了他,靠着师尊冰冷的胸口,白衡浑身发着抖,紧紧揪着他的衣料,一边大口地吐着血,一边虚弱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师尊……您不是说,永远不会丢下阿衡吗……”
九重天劫再降一道。
破渊剑果真应声而碎。
“水月秘境只能重塑您魂魄一次……如果这次,您再魂飞魄散,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您了……不要,求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2020最后一天啦
大家元旦快乐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