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低语, 说出口了又似在咀嚼着,过了半晌才再次重复:“是的,我有喜欢的人。”
问剑山下。
九年前。
有一位少年在化形巨大的三尾妖猫手下救下自己。那个人的身上带着薄雾一般幽寒的气息。
他喜欢那个少年。
第一眼就喜欢。
第二次见到他, 他便执拗地尾随着少年走出十几里, 越过山坳, 穿过树林。他知道少年装作看不见自己,那他就一直跟, 跟到他愿意同自己说话为止。
玄衣少年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还是不愿告诉自己, 他的名字。
谢秋许给他一个愿望, 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过生日。他想要与他有更多的牵扯, 他想靠近他, 守着他。
尔后,问剑山邪眼被惊动,四处屠杀。
少年再次救下他。
谢秋曾无比确定, 他和这位少年有缘。
所以承诺,如果能从那只邪眼手中活下来, 一定会去找他。
可他食言了。他不是故意的,可是变故来的实在太快。他不再是从前天之骄子谢山主, 他失去了双眼,他被驱逐出天道宗。
他什么都不是了。
九年后, 曾经的少年于深夜漫漫而来,扣开竹屋的门。怀中三尾灯芯灼烧胸口, 滚烫了他心口的跳动。
只可惜,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谢秋却不再是那个谢秋。
他沉入无尽苦痛的泥沼, 等了八年,终于遇到一个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我很喜欢……很喜欢他。”谢秋拎起面前的酒,“没有他的话, 我可能都没有办法这样继续活下去……”
灰黑的瞳孔涣散无神,可眼眶却有些湿润,像是在眼底洒下一把星辰,熠熠生辉。
女孩瞥了瞥嘴:“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
“你是个瞎子,怎么知道她好不好看。”
谢秋坐得很端正,低着头:“就是很好看。”
女孩也有些醉意,大着舌头噘嘴:“肯定,嗝,没我好看。”
谢秋颇有耐心地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很是认真地摇头:“不,比你好看。”
砰。
紧闭的窗户一下被推开。
入眼可见,便是谢秋被酒熏得绯红的双颊,还有面前几坛刚打开,整个屋子里酒气香浓,美人在前,二人皆是醉意朦胧。
“小秋,你!”
从窗台上跳下,冷风吹淡屋子里的酒味,带来熟悉的水雾似的气味。谢秋咧开了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朝着白衡摸索过去。
没走两步,膝盖一软,幸而对方眼疾手快长脚一跨,将他兜入怀中,抱了个馨香满怀。
“你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他将头埋在对方胸口里,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整个人软在他身上,手臂挂住了他的腰。
这种无意识的依恋,让白衡的心不由得狠狠地跳动几下。
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声音也软了几分:“我们回家吧。”
“你背我,好不好。”
“好。”
我说过,一千次,一万次。
我都背你。
女孩好像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一眨眼,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她揉了揉眼,走到窗边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
这里可是六楼。
怎么可能有人从窗口跳进来。
拍了一下脑门,哎,又喝多了吧。美梦里竟还有两位如此貌美的少年。
月明星稀,山色如墨。
白衡背着谢秋在山间小径缓步慢走,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白衡眼底一片柔软。
恍然好像回到很久之前,他背着修为尽失的谢云栖一步步登上千机塔。
山间清风过隙,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清泉流水潺潺而下,白衡将谢秋放下,脚尖只稍微着地,再用右手一拖,扶着他坐在自己右膝上。
将里袖的一块浸入泉水沾湿,耐心擦拭着谢秋绯红的脸。
接触到冰凉的布帛,他下意识地偏头躲着。
指骨匀停的手指捏着他的脸再转过来,继续擦拭。
谢秋悠悠转醒,将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明知道他看不见,白衡还是被那潋滟的眼光烫了一下心口。
“你醒了?作什么喝那么多酒,你又不能喝……”
他好像没听到。
还在发着呆。
“下次可不能再去酒楼,你才十六岁不能这样喝……”
声音越来越小,白衡错愕地看着谢秋握住自己的手,将被泉水浸得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像是要降温的意思。
对方脸上的灼热,从手掌一直蔓延到他的胸口,肺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满胀着,快要喷薄而出。
那张脸在自己掌心还轻轻蹭了一下。
是细腻而温暖的触感。
白衡喉咙一下烧起来,他借着手掌,将头缓缓压低。
能清晰地闻到谢秋呼吸里香甜的酒气。
几乎是瞬间便狠狠碾上那两片唇瓣,攫取着怀中人满是酒气的呼吸,谢秋像是一下被惊动了,在他怀里挣了几下。他却将他抱得更紧,将他的挣扎制住。
“唔!”
长长的睫羽在他脸上刮了几下,是痒痒的感觉。白衡松开谢秋,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他慌乱地站起来,将谢秋推开些许。
“你……我……”
谢秋没有如他所料地暴跳如雷,而是如旧地抓着他的衣料,贴着他胸口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种疯狂的执念被强行压下后,白衡心上涌起的更多是愧疚。师尊总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包容着荒唐的自己。
就算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小秋也是这样。
他对自己完全没有戒心。
白衡扶着他,背对着他慢慢蹲下,哑着声音说:“小秋,我们回家。”
可是他没有趴在自己的背上,而是拉住了自己的手,问:“白衡,你刚刚……”
“……”
原来并没有醉迷糊。
“你是喜欢我吗。”那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欲休还语的试探。
“不是。”白衡立刻便否定了,“你别误会了。”
身后人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白衡有种被看透的难堪。
然后被握住的手才缓缓松开:“哦。”
“走吧,我背你……”
谢秋摇摇头,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些许:“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我……可以走回去。”
一路上谢秋都很沉默,那种异样的安静让白衡有些不自在,便不由得欲盖弥彰地解释:“刚刚的事情你勿要记挂在心上,更别误会了,我其实……”
谢秋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声音更冷清了些:“嗯,我知道了。”
月光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些距离。
"可是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
谢秋的脸还是红如云霞,细眉弯成新月,眉头微拧着,像是有些委屈。
白衡怔着,什么话都没说。
谢秋却几大步跨到那人身后,紧紧拽着他的手腕,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喉头上下一动。白衡整个人僵在当场。
"你……"
"如果你暂时还不喜欢我。"谢秋声音里带着些绵软,犹豫了一下,似是生出几分羞赧。
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
他开了灵视。
在观察自己的表情。
"可不可以试一下,试试看,能不能喜欢我。"
竹叶飒飒,夜晚的蝉鸣格外喧嚣。
谪仙一般的少年,伸手抓住了眼前的人,小心,果断,且勇敢。
"你很好,可是,我也很好。我们很……般配。"
他醉话里带着几分清明,灰黑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很紧张,又很笃定。
葱白的手指始终没有放开那一截手腕。
白衡微微躬身,线条嶙峋的背脊处深深凹下一块阴影,向来高大的身影也在这一刻显得几分单薄。
谢秋听到他的呼吸不稳,像是有些颤动。
等了很久未曾等到回应。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随着醉意淡去。谢秋一点点松开手指,手从他的手腕处滑落下来。
却一瞬间被攥住,勒得他指节发疼。
"怎……"
白衡的声音极是喑哑苦涩:"你确定,你对我,是那种喜欢吗。"
谢秋莞尔:"我确定。"
白衡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手一点点放开。
"不是的。小秋,你不是喜欢我。"
"嗯?"
白衡终于转过身啦,谢秋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可却发现自己活了十六年,从没在谁眼里看到过如此深重的愁怨,那眼底沉寂的光芒就像是死水无澜,毫无生机。
"我不能骗你。小秋,我,好像是你的一个劫。我是天生恶鬼,你并不是喜欢我,而是你天生悲悯众人,你想渡我。"
"你误以为那是喜欢。可,那不是的。"
谢秋一时没能明白,什么叫白衡是自己的一个劫。
什么又叫,这不是喜欢,只是想渡他。
他天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谢秋嘴角一扬,这一次,更为自然地牵住住了白衡的手,于眼前十指相扣。
"不是。我是想渡你,可是我也喜欢你。这不冲突。我对你——"
"就是那种喜欢。"
白衡闻言却只是退了更大的一步:"你不懂,谢秋……你天生性格温柔,所以总是对我很迁就……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
"白衡。"
谢秋打断了他凌乱的解释。
白衡看着他静谧的笑意,不知缘何纷杂的心绪就瞬间平复了。
“你信我,我从不骗人的。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前期):我不喜欢你。
徒弟:不,你喜欢。
师尊(后期):我喜欢你。
徒弟:不,你不喜欢。
师尊:M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