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海岸线将海边为准备夜戏而忙碌的人们变得渺小, 远处是海天一色,夕阳慢慢落下,将整个天边都染红。海鸥盘旋于天际, 游船行进中划出V字形的深蓝色波浪。
檀杏坐在栈桥上,听见身后有人向她走来。
她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所以本能地警觉了一下, 回头抬眼,见到是尤映西。对方今天没有戏, 没有戏也来片场了,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江晚姿?檀杏不知道答案, 但被风吹起裙角的那个人正走向她, 堆叠的芥末黄与窄窄的脚背一齐占满了她的视网膜。
唇角向上微弯, 是檀杏的情不自禁。
对方给她的安全感太难得了, 甚至可以说在她的人生所遇里是唯一, 顺位第二的酒见也能给她安全感,但那样的安全感仅仅是容许别人靠近, 她不会产生发自内心想依赖的感觉。
唯一这类的词注定了这个人有多特别, 特别到在檀杏叫得出名字的所有情绪里都有她, 纷繁的,复杂的,叠加在一起,真正想要的那部分被五彩斑斓藏了起来。
她姐上身是件T恤,下身是条半身裙, 脚上趿着果色的人字拖, 离度假风就差一顶宽檐帽。
但尤映西来这里的目的与度假相去甚远,穿成这样只不过是她微博太久没营业了,粉丝闹饥荒, 因为要去海边,这套图的拍摄地点从就地取材的酒店变成了沿海公路。
风有点大,檀杏在她抚着裙身坐下来的时候帮着压了压裙边。
“这么贵的裙子你就这么糟蹋啊?”可能是以前过惯了苦日子,檀杏在吃穿用度这方面算是年轻一代里非常节俭的了,一件衣服一穿就是好几年,烂了才会扔。
尤映西今天的妆面很清爽,口红是偏橘调的豆沙色,薄涂了一层,显得整个人格外温柔,她笑了一下:“不贵啊,上次拍夜市的戏,顺便在地摊上买的,几十块钱吧就。”
她说着,揉了下裙子的布料,有点得意:“我眼光好吧?”
海浪击打着岸边,湿润的海风吹得两人都被头发糊了一脸。她那么漂亮,那么迷人,这一刻又那么的孩子气,檀杏有那么一会儿都忘了眨眼,顺着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很好。”
尤映西休息日来这一趟当然不是为了炫耀这条裙子,她从小被俞淑容树立起来的消费观念是贵的就是好的,但早在她独自去燕京闯荡以后就被改造成了性价比高的才是好的。
她爸以为她有钱花,所以一向不过问开支情况。实际上她妈给的遗产她一分没动,靠自己长大成人存下来的余款精打细算过了大学的头两年,也没少出去干兼职。
但她觉得她的苦可能跟檀杏小时候还是没法比。
毕竟尤映西那会儿已经成人了,为了生存,比别人多刷一个小时的盘子,多站一个小时的前厅,以同样的价钱多做一个小时的家教……这些都只是身体上的疲累,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但小时候可太不一样了,尤映西偶尔回想她那会儿都因为什么哭过,小到姐姐答应买却没买的糖,大到没好好练钢琴被打了几下屁|股。小孩子头顶的天空就是那么脆弱,塌下来要是有别人顶着就还好,塌下来要是没人帮顶着,被压垮了再血肉模糊地从废墟里爬出来,可能会走向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
这个妹妹以前经历过什么,尤映西问了,总被敷衍。
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妹之间也会有秘密,檀杏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尤映西倒不是非要勉强,只是想跳过那些对方不愿告知的遭遇让她开心起来。
“有那么明显吗?”檀杏两条腿搁在栈桥底下,轻轻晃着,掌心扶着有些受潮的木板。尤映西将柔软的掌心覆盖她的右手手背,没人能抵抗使亲密走向更亲密的身体碰触,檀杏略微的踟蹰只是因为她们终归是姐妹,她与对方对于亲密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所以每一次的亲热戏她都痛苦又煎熬,熬过去了又会期待下一次。想要的那盏灯终于要到了,她像一只夏日飞虫,渴望光,凑过去又会被光烫到。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檀杏的尾指动了动,勾住了尤映西的指尖,她觉得交缠这个词太美好了,就算分开了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又听见她姐叹了声气:“太明显了,这几天都魂不守舍的,饭也没好好吃吧?左佳怕你再这样下去会生病,跟我说了。”
“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我,或者告诉爸,别自己憋着。”
尤映西见她不吭声,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轻柔得像是有水在流动:“我知道,爸那个人没那么可靠,聊起来也有代沟。但是还有我么不是,只大你一岁也是姐姐啊,万一我能帮忙呢?退一步来说,把我当垃圾桶来倾诉也可以的。”
她凑得有点近,以至于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檀杏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初见,这人小时候就是个洋娃娃。
檀杏对尤庄琛没什么好感,原因不只是他不关心尤映西,最根本的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
一个出轨的男人逼疯了两个本不相识的女人,一个是俞淑容,另一个是檀杏的妈,檀可柔。
檀可柔唱过民谣,后来又进了电视台,尤庄琛当时还没当台长,但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几次吃饭,几次出差,男人儒雅有书卷气,女人漂亮识大体,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升温,表白也像水到渠成。
尤庄琛对檀可柔隐瞒了自己有妻有女的事实,或许是俞淑容怀孕无法同房的原因,或许因为俞淑容远在国外进修他们聚少离多,总之,日子越久,他越觉得檀可柔才是那个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檀可柔答应了他的追求,两人成双入对也上过床,却在闲言碎语里得知对方竟然已婚。她想去求证,闻讯而来的两家长辈将她堵在电视台门口,那个没出息的男人自然也在。
他们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谈判时,尤庄琛说他愿意离婚,檀可柔嗤之以鼻,有一就有二,她不愿再相信对方的承诺。安置费不要了,工作也不要了,甚至不想在江市待下去,独自一人回到生养她的家乡。
那样一个穷苦的小乡村,亲人也都不在了,檀可柔自然不会久留,但她在那里遇到了愿意对她好的另一个男人。
可惜都是假象,这个长相斯文的男人有弱精症,村里人都嫌弃,这才粘着她不放,不然一辈子都没法娶老婆。檀可柔那会儿想走已经走不了了,她怀了孕,弱精男逼着她生出来,说不管男女都要跟他姓。
好笑的是,男人为了佐证他能干,办酒席邀请亲朋好友来参观檀可柔的孕肚,哪知道喝酒喝死了。
那会儿檀可柔孕期已经七个月,打胎会累及生命危险,她只得将孩子生了出来。生产的时候元气大伤,檀可柔身体大不如前,被两个男人相继背叛,又摊上个丢不了的孩子,她整日以泪洗面,孩子哭闹不休又不肯喝奶的时候就踢就打。
最后是母女两个一起嚎啕大哭。
檀杏那个时候太小了,没什么印象,都是听隔壁阿婆说的。她真正有记忆是四五岁那会儿,她妈离疯不远了,从工厂打工回来,见到她蹲在河边捞鱼,也会觉得她贪玩,回家就一顿毒打,隔壁阿婆敲门来劝,她见到檀杏身上的伤又会心疼。
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哭,说是妈不好,我不该把你生下来……
被打的次数太多了,原因也莫名其妙,檀杏不敢去捞鱼,不敢去玩泥巴,但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在翻小人书,也会被打。
十几岁的时候才知道,她的存在就足够她讨檀可柔嫌了。
年底下大雪的那天,檀可柔病得快死了,写了封信,要檀杏跟着阿婆家的叔叔去江市找爸爸。
那叔叔有别的事要忙,将檀杏带到屋前便走了。
檀杏在那栋漂亮的大房子外面等,站累了便蹲下来,蹲累了就坐下来,坐累了……她听见有人出来了,紧忙站起来,拍了拍新衣服蹭到的灰。
等来的不是可以当爸爸的男人,也不是刚才摁了门铃给她回应的婆婆,而是一个陌生的长得有点凶的漂亮阿姨。
阿姨将她打量了好几圈,那样的目光像是将她当做了流浪狗或是一堆垃圾。
檀杏当然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同样也犯了疯病的俞淑容,也不知道尤庄琛那阵子刚好出差去了,她不远万里地赶来,想像阿婆家孙子一样拥有一个过年会买小玩具哄孩子的爸爸。
但命运可能对她真的不是很友好,她等来的只是一顿不亚于她妈的拳打脚踢,骨头都要散架了,爬也爬不起来,那封信被撕碎,扔了满地的纸屑。
她隔着栅栏门见到了精致的秋千架,修剪得齐整的灌木丛。她心想,再等等吧,再等等吧,爸爸应该就在里面,他会出来的,会见到我的,我也可以住进这么好的房子里……
想着想着,檀杏只觉得身上很冷,雪越下越大,她也越来越冷。
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声——
“姐姐,那儿怎么躺着个人啊?”
“乞讨的孩子吧,别管那么多了,你手这么冷赶紧进去取暖。”
门开了又关了,檀杏勉强睁开的眼睛也跟着合上。
“西西!你没听妈说别管外面那个孩子啊?”
“可是她看起来很不好,我就喂她吃点东西。”
尤伊暖没办法,帮着体型也很小的妹妹将倒在地上的小女孩送进了附近的诊所。
处理伤口的时候,檀杏被痛醒了,一双朝她凑过来的大眼睛微微弯起,眼睫又细又长,漂亮得像个雪团子。尤映西笑出了两个酒窝,剥开一颗糖送到她嘴边:“我家阿姨在熬粥了,你先吃颗糖垫垫肚子吧。”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高个女生杵在门边接了个电话,然后冲里头喊:“尤映西,再不回去妈要生气了!”
尤映西顾不得满脸是伤的女孩在发呆,将糖塞进她嘴里,冲她笑了笑:“妈妈还有姐姐都在催我,我要回家了。外面太冷啦,我前几天都快冻感冒了,你病好了就早点回家哦。大人都说小孩子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的。”
说完便跳下板凳,跟医生阿姨说了声再见,声音甜糯得像是松软可口的蛋糕,被好像是她姐姐的高个女生牵着手带走了。很不放心似的,尤映西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床上瘦弱的小妹妹,快到门边的时候奶白色羽绒服的毛边帽子被姐姐戴上,她又回了一次头。
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做了个“快好呀”的口型。
檀杏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惜下一秒尤映西就被姐姐轻柔地抱在了怀里。屋外的风好像很大,尤伊暖将尤映西的帽子压得更严实了一些,她的脸真的很小,这会儿几乎都埋了进去。
檀杏一直注视着,依稀能听见她在跟姐姐争辩些什么。
“唔,不要姐姐抱,西西可以自己走。”
“外面都积雪了,你本来就腿短,待会儿陷进去了还要我帮你拔|出来。”
“……我还小嘛。”尤映西蹭了蹭姐姐的脸,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以后会长高的,腿也会变长长的。”
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没有跟自己说再见吧,导致她们再见已经是这么多年以后了。
檀杏每每想到那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都会感到害怕,如果没有尤映西,她可能早就死了。后来的后来,她也遇到过别的好人,但与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终于捡到一颗星星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尤家的阿姨不仅熬了粥,还带来了一罐糖与一笔有零有整的钱,说是小小姐给的。
什么是小小姐?
那阿姨笑,说是最小的那个,跟你差不多大。医生在旁边说,八成把你当要饭的了。
她是个好人。
但我不是。
能有多久就有多久吧,这样的日子,叫我贪恋。
海风拂过脸颊,有些腥味。
檀杏收回腿,变了个姿势,倒在尤映西腿上:“姐,我教你个秘诀,以后我心情不好你就抱抱我。”
她望着几万年如一日的辽阔夜空,星星数不清有几颗,地上反正不是一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因为今天太忙了一直没空改98章,导致正文刚刚才放出来,本章发红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