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仕飞早年混的红港导演圈, 赶上黄金期的末班车出了几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精品,后来辗转至内地专攻奇幻与武侠题材,以傲人的票房成绩奠定了自己的地位。
与曹叁乙之类老一派的固步自封不同, 他很喜欢融入年轻人的圈子,也没什么架子, 在前两年某台的演员综艺里贡献了很多笑点, 所以水土不服的情况比别的港圈导演要好很多。
那档综艺请了几十个演员,出演了《关山外》而被众人熟知的尹曼也在其中, 她表现不俗, 后来也得了陈仕飞的青眼, 有幸参演了他的电影。
《关山外》是尹曼的代表作, 虽然偏重于剧情, 但也有武侠的成分。节目组选了其中一段经典剧情作为表演题目, 因为演员演得太烂, 网友纷纷刷起原版洗眼睛。
陈仕飞上网冲浪见到这个片段,把电影刷了一遍, 对这个当时才二十六七的导演后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惜那时江晚姿已经出国了, 一直无缘得见。
昨天主要负责B组的麻涛请假,陈仕飞听说他大学同学是江晚姿,立马就答应了,条件就一个,把人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明月十二宫是唐城现成的景, 几十个群众演员穿着统一制式的门派衣服在眼前晃来晃去, 江晚姿进来了半天没找到人,蓦地一支箭咻的一声射到了她脚下。
箭簇上还绑着块布,被风吹起一角, 好像写了字。江晚姿顺着大概的方向望过去,最高的那栋楼悬着个天狼星的牌匾,尤映西身上的白色衣服染了些道具血,她握着弓箭冲江晚姿笑了笑。
刚刚过的这条是场刀光剑影的打斗戏,门下叛变的弟子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令晏越罗心痛不已的是孔鱼的认贼作父不知悔改。
青玉簪脱落了,她的头发散落下来,被妆造老师吹得特别柔顺光滑,迎着风时不时地拂过眼前。刚才吊威亚的时候尤映西就见到江晚姿了,她不动声色地演完那场戏,中场休息用三块道具布写了点东西——如果不是箭只有三支,可能还会多写一点。
尤映西右手拇指戴着射箭用的象牙扳指,她穿着晏越罗身为宫主的衣服,不是那套方便行动的白色劲装,层层叠叠的广袖长袍,衣襟与腰带是淡金色,勾着华美的暗纹。
再次搭弓,从肩膀到腕部垂下来的衣料在风中烈烈鼓动,她微微眯眼,瞄准了那个正拿着第一块布低头看的人,笑得两颗酒窝浮现了出来。
b组群演那边出了点事,麻涛刚进来就被人叫过去了,江晚姿将第一块布展开,上面写着:美女姐姐,看我一眼。
看了,于是第二支箭干净利落地飞了过来。
道具箭,伤不了人,江晚姿站在那儿没有闪躲也没有惊慌之色,她的小女朋友不仅学习好画画好,连射箭也学得很快。上次她陪尤映西去射箭馆,连续正中靶心的很多,教练也在夸。
精准地落到一步之外,她弯腰低头,从第二支箭的箭簇上解下那块布:咻~丘比特之箭,还画了颗心。
幼稚。
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人虽这么想,脸上笑得比她头顶上的阳光都灿烂。
第三支箭将要载着心声疾驰而去时,尤映西的视线中出现了麻涛的身影,他是东北人,个子壮实,到哪儿都显眼。
麻涛走到江晚姿身旁,遮住了她侧面明媚的阳光,两个人交流着什么,有说有笑的,好像认识似的。
江晚姿脸上那片有着男人轮廓的阴影映入眼帘,尤映西忽然想起一件不太好的事,心里一慌张,箭也从手中脱落到了地上。
“西西姐——”演男主的瞿星洲喊她过去对戏。
尤映西应了对方一声,脚边这只箭上缠着的不是白布是红布,也不是简单地打了个结,放到最后就是最要紧的,但这会儿箭是没法射出去了。她暗自后悔不该只顾耍帅耽误了时间,只好解开同心结,将那块布塞进了怀里。
演了这么几年戏,尤映西还是第一次跟年下的男演员合作,瞿星洲小她一两岁,长得白净秀气,形象上很贴合孔鱼文质彬彬的表哥。
尤映西去了那边,方添雪也在,她虽然比瞿星洲大不少,但孔鱼在书里的长相偏成熟温婉,与表哥仲明远颇为登对。
方添雪咬着个苹果笑眯眯地冲尤映西说:“江导来了。”
瞿星洲端起杯子喝水:“哪个江导?”
“你之前刷了几遍的那个预告片。”
尤映西拿着剧本坐了下来,幸好不是面对面,不然瞿星洲能一口水喷在她脸上,方添雪吐槽他:“你要不要这么激动?”
她用余光瞄了眼更该激动的那个,尤映西乖乖地看着剧本,像是充耳不闻,由着化妆老师给她补妆。
瞿星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能不激动吗?我女神啊!她每一部电影我都喜欢。”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要去找她签名合影。”
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迎着方添雪疑问的目光揪了揪蓝色的薄纱外罩:“我有点害怕……”
方添雪:“你怕归怕,别小媳妇儿一样地看着我,好娇啊,难怪你泥塑粉那么多。”
翻了两页剧本正心不在焉默台词的尤映西忍不住笑出声。
不笑还好,一笑就被盯上了,尤映西被瞿星洲渴求的眼神看得发毛:“怎么了吗?”
瞿星洲:“西西姐,你带我去嘛。”
“我……”
刚开口,瞿星洲生怕她不同意,紧赶着游说:“你们都合作过两次了,肯定很熟吧?你带我去嘛,我有点怕江导,听说她有点凶。”
尤映西都准备答应了,瞿星洲那张嘴快得像连珠炮,又开始吧啦吧啦:“你也是我女神,求求你求求你!”
女神配女神,听起来就是天生一对,瞿星洲歪打正着的彩虹屁哄得尤映西心情越发雀跃,笑着点头:“好,一起去吧。”
还不忘为江晚姿解释解释:“但她不凶的。”
假的不凶吧?
瞿星洲拿到了签名,刚才他问江晚姿可不可以合个影,对方微微一顿,那张连陈仕飞都开玩笑说不当演员可惜了的脸像是染上了一层冰霜,那一秒他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差点儿就要说不用了。
多亏尤映西帮忙出声:“他很喜欢你的电影。”
江晚姿轻易便松了口:“那照一张吧。”
还是熟人好办事啊。
他把合影发到了微博上,这才想起来要叫尤映西一起走,回头喊了一声,只见对方被江晚姿打了下屁股,隔得有点远,好像也没听见。
瞿星洲愣了一下,心想江晚姿对他好像还真不凶,怎么尤映西要个签名还打上了呢?
打是打情骂俏的打,衣服有点厚,屁股不疼,尤映西都懒得揉,把从瞿星洲那儿借来的纸笔递给江晚姿,学着迷弟羞怯的口吻:“女神导演,签个名呗。”
江晚姿的肩宽轻松驾驭了男款的白色衬衫,一列缝在右边的衣扣留下顶上两颗没系,露出的颈下肌肤贴着一条金色玫瑰项链。衣服挺括的面料衬得她愈发干练,下摆松松扎进了深蓝色直筒牛仔裤里,远远望去一大半都是腿,从进来到现在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周围是忙着准备下一场戏的工作人员,陈仕飞带着两个布景老师去闲逛了,麻涛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江晚姿龙飞凤舞地写了,还给她——
你射我。
尤映西:“……”
妆造老师给她弄的辫子还没编完,如瀑的长发掩盖了耳朵顷刻之间的泛红,偏偏开黄腔的那个还要装无辜:“字面意思的射,你想什么呢?”
气不过也辩不过,只好踩了踩她长长一条的影子,尤映西:“你又欺负我。”
“这就是欺负了?等咱们晚上回酒店,上次买的那个能灌东西进去……”
低着头盯着脚尖的人腮帮鼓得像仓鼠,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对方问了第四遍的时候憋着笑嗯了一声。
尤映西以为麻涛忘了那件事,本来都把惴惴不安的心给放回去了,哪知吃晚饭的时候节外生出一枝积满了当年雪的腊梅来,伴着麻涛滔滔不绝的回忆与江晚姿若有所思的目光,像寒风吹过,簌簌地落了她满身残雪,陈仕飞请客吃的潮牛火锅也顿时味如嚼蜡。
麻涛半斤白酒下肚,嘴都瓢了,哪还意识到桌底下有人在踢他脚,打了个酒嗝:“西西啊,不是我说,你当年是怎么想的啊?下那么大雪,路都封了,我们当时联系物资都费好大劲,你还能找到上山的骆驼?就为了给江导送草药,我说你这也太够朋友了……”
“哎,说起来你好像体质不太好嘛,进组没多久就感冒了,那次没生病吗?”
“咳咳咳——”尤映西喝了口汤,被呛得肺都要咳出来了。
江晚姿为她顺了顺背,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对方心虚极了,埋着头继续喝汤。
还真是来这一趟的意外收获了,江晚姿也不是没想过那一大包草药会不会是尤映西送来的,但一来燕京离藏区很远,那阵子学校还没放假;二来大雪封山了,外面的人不好进来。
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尤映西是最不可能的那一项,偏偏就是她。
因为知道江晚姿腿伤发作了会不惜逃课,穿行万里不畏风雪。
这顿饭吃下来,两个人都异常沉默。江晚姿回去的路上脑中总是闪现无数的疑问,对方刚好二十岁吧,二字头的尤映西,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一个人来的吗?从哪里借来的骆驼?
……是不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我,像是在眺望天上一颗碰不到的星星?
原来分开的那五年多,她们其实是见过面的。
见到却碰不到,以为穷尽一生也不会再碰到,她该有多难过啊?
砰——
江晚姿的耐心有限,熬到酒店房间就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甚至顾不上温柔地对待那扇无辜的房门。
走在她前面的人吓了一跳,尤映西刚转过身便被对方不由分说地压在了墙上,身高差迫使她的略微低头更像逃避了,江晚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令尤映西抬起了头。
江晚姿凑到尤映西耳边,那双散发着欺压气息的眼睛盯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呵出来的热气烘得她痒到了脖颈,不由得浑身颤了一下。
“不解释一下吗?骆驼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