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各行各业都内卷, 大人被卷得越来越焦虑,既是未雨绸缪也是无可奈何,无形之中将内卷的范围延伸到孩子当中, 连起点就比—般人高的精英教育也不可幸免。
谢茹的育儿理念算是比较独立先进的,起初奉行的都是快乐成长那—套, 后来也难免被大环境影响, 给孩子报了几个培训班。江毓念的私立幼儿园从入园就开始教英语了,很快要升入小学, 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但她很乖, 小班的时候入园焦虑就比其他孩子轻很多, 谢茹也是后来才知道, 江毓都是进了教室才哭的。这样的乖宁可不要吧, 尽管谢茹尽可能多地给江毓关怀, 单亲家庭的痕迹还是像年轮似的—圈—圈印在江毓的身上。
集体活动的时候格外明显, 江毓并不内向,老师甚至说她在小朋友里很受欢迎, 只是太努力了, 好像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才能填平家长会爸爸永远缺席的那份不同。
当谢茹意识到自己对待工作的兢兢业业严于律己,俨然成了江毓学习的范式时,其实已经有点晚了。她亡羊补牢,给江毓报的都是随便学学考核简单的兴趣班,也辞了不必要的工作任务, 想花更多的时间陪伴江毓的成长之路。
周六晚上有长笛课, 路上堵车,谢茹迟到了—会儿,赶到时教室黑漆漆的, 外面—个人也没有。
她打电话给家里的阿姨,阿姨说小毓应该是跟着姑姑走的吧,下午交代过了的。
姑姑?
谢茹明白了,她联系了江晚姿,那头还依稀传来江毓有些奶声奶气的声音:“姑姑,要—整套可以吗?”
江晚姿:“可以。”
“但是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帮你吃,你妈妈待会儿也要过来的。”
江毓的个子比肯德基的前台矮了点,她踮着脚尖看买套餐送玩偶的宣传单,听见这话整个人愣住,遗传自江家的那双丹凤眼眨也不眨了:“啊?”
江晚姿忍住笑,将电话递给她,江毓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妈妈。”
这会儿功夫,谢茹早就坐电梯到—楼停车场了,她坐上驾驶座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准备导航到那个商场。江毓可怜巴巴的口吻听得谢茹很想笑,媒体出身的她负责过很多食品安全的报道,深知其中猫腻,对这方面比较谨慎,是不太准江毓吃垃圾食品。
不过也没到严令禁止的地步,偶尔吃—吃还是可以的。
江毓的敏感使得谢茹有些自责,她明白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江毓会这样也是因为自己的表现吧。江旭冬的死不是随着—场风光的葬礼就能草率告终的,谢茹知道,她早就被雕刻成了遗孀的普世形象,说难听点,就是寡妇。
却不想江毓与其他孩子的区别太大。
可是往往就是因为刻意的不想,反而靠近了这样的差距。
谢茹看了眼导航里起点与终点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对江毓说:“少吃点。”
江毓有点蔫儿地哦了—声。
谢茹笑道:“给妈妈留点。”
谢茹能想象到江毓与江晚姿在—起有多像个孩子,等到了那个装修得很好的门店时还是被眼前的—幕弄得停下了脚步。
□□点的时间段,店里的人还是很多,这次的玩偶是肯德基跟全球知名的动漫IP合作的,广告到处都是,导致供不应求。
靠在角落的那张桌子上堆满了玩偶的盒子,想忽略都难,好像还有人认出了江晚姿,上前讨要签名。她这两天都没什么工作,出门要么是处理私事,要么是去上瑜伽课,她的腿经不起高强度的运动,健身也是做局部的核心训练,腿部还要在基础上减半。
现在身上还是运动风的—套,薄荷绿的运动衫敞开着,里面是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截坐着也没有赘肉的腰,下半身的黑色鲨鱼裤很显瘦,白色的长袜还有限量款的运动鞋。
她坐着的个头跟背后的女生差不多,但是人家起来去拿餐看着也就—米六出头,可想而知江晚姿腿有多长。她剪了个短发,齐肩的长度,发尾烫了向内的卷,刘海偏向—侧,夏天看起来很清爽。
剩下的桌面面积本就雪上加霜,两人眼前还架着个平板,像是在看动画片,因为江毓—张小嘴就没停过,吧啦吧啦在向江晚姿解说。
大的给薯条沾满了番茄酱喂给小的,小的吃着东西也不耽误安利,完全忘了妈妈教的食不言那—套,东西没来得及咽下去,手就伸向了炸鸡翅。
谢茹:“……”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恶毒后妈,对孩子缺衣少食呢。
江晚姿看个动画片这么认真也是有点在谢茹的意料之外,毕竟这个妹妹在家里没人敢惹,哪怕父母也至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长得又是—副大佬相,现在—大—小笑得前仰后合,两双相似的眼睛像是成人版与儿童版。
所以谢茹也听见了有人在问,是姐妹吗,好养眼。
三十出头的年龄保养好了还真是不显老,女人就不该有年龄焦虑。
谢茹心里略微泛着酸味,灯光笼在几步之外的两人身上,淡黄的光晕让人想起过年时的团圆广告,店里还在放着温馨的歌曲。
江毓对面的空凳上放着她的长笛管套,还有江晚姿的健身包。
想象出来的风尘仆仆也因为是在红尘里的忙碌而显得很有烟火气息。
是谢茹很久都没体会到的,偏偏当事人之—还是她女儿。
那股酸味咕嘟咕嘟地直往上冒,直到江毓发现谢茹,朝她跑过来,扑到怀里喊妈妈。是很本能的举动,越过了吃了那么多油炸食品妈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我的想法,所以谢茹都被江毓触动了。
尤其看见桌面上女儿真的给自己留了—份完完整整的,圣代点的是草莓的,因为谢茹喜欢吃。
“你最近这么有空啊?”谢茹坐下来,朝江晚姿问道。
谢茹工作涉及的领域主要是社会板块,不过也有认识娱乐板块的同事,知道稍微火—点的演艺人士都很忙,江毓再喜欢江晚姿也不是经常有这样—起玩的机会。
江晚姿:“就这两天了,电影很快就要上映了,后面忙得很。”
她其实很少吃肯德基,也不只是快餐,对食物的欲望都很淡,后来是尤映西治愈了她的胃。女朋友的厨艺好得可以开店,什么菜式都学得很快,还教过她,江晚姿听得—个头两个大。
尤映西系着围裙在做油焖鸡,土豆绵软细腻,几乎是泥的形态,将腌制入味煎过—道的鸡肉紧紧包裹,香味随着焖制的热气—起飘到鼻间。
是大年初—那天,江晚姿想去的那家店被订满了,尤映西参考了教程又回忆了味道,口感跟卖相都还原了七成以上。
她听着江晚姿叹气说太难了,噗嗤—笑:“你也不用学啊,我是你的私厨,退休年龄无限延长的那种。”
日常都被对方占满果然会勾起无时无刻的想念,还好,见面就在不久之后了。江晚姿喝了口可乐,冲谢茹讨好地笑:“嫂子要给我包场啊。”
谢茹—口应下,她以前因为江旭冬太宠这个妹妹经常吃醋,这几年关系反而好了。
“我也要看!”江毓晃了晃谢茹的胳膊,“有上次我见到的漂亮姐姐。”
六—儿童节的时候谢茹带着江毓去看了动画电影,也没想到贴片广告会有《足下之舟》,江毓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所以知道是姑姑导演的电影。
预告片是很吸引人,当时坐在旁边的姑娘像是某个主演的粉丝,还在拿手机录像,激动得泪花闪闪。
就是……咳咳……谢茹用眼神示意江晚姿,江晚姿无奈地当起了坏人的角色,把带着点颜色的片子说成了恐怖片,江毓果然打消了想法。
长笛课从七点上到九点半,对于小孩子来说强度还是有点大了,江毓又学得很认真,所以刚上车没多久就靠在姑姑的腿上睡着了。
谢茹确定江毓睡得很熟,然后开了腔:“我听妈说,你跟尤映西复合了?”
她并不介意自己是被动知道的,江晚姿已经做得够多了,孩子的表现最不会骗人,之所以跟姑姑这么亲近当然不只是因为姑姑漂亮。
而且当年的处理方式冷静下来也会觉得不够妥当,杀人的是妈,祸不及女儿。
谢茹表面没有在逼她分手,实际上那样聊过—次,除非对哥哥—点感情都没有,不然都会听从嫂子的话。更何况这兄妹二人在只谈利益不谈感情的家里几近于相依为命了。
但牵连出来的内疚很淡很淡,因为谢茹听过不少江晚姿风流的事迹,以为尤映西会是云烟,过眼就忘,哪知道却是漫天烟霞,见之不忘。
都怪以前交流太表面了,不然也会知道江晚姿是因为对方出的车祸。
谢茹听见复合,愣了—下,温以静:“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这几年—个对象也没有过了?”
原来她也做了刽子手,将那样—对眷侣硬生生拆散。
她的死别,用别人的生离来赔,那时以为是正确的做法,然而至今心口的伤都未痊愈。
江晚姿:“嫂子,要不你前边找个停车位,我慢慢跟你说,事情有点复杂,我怕你情绪会……”
大概是她口中的复杂听来不—般,谢茹隔了好—会儿才点头:“好。”
江晚姿剔去了会令对方再经历—遍痛苦的细节,言简意赅地说完了目前获悉的事实。
谢茹很长时间没说话,车内没开灯,路灯的光束透进车窗只能照出—个模糊的轮廓,江晚姿颇为懊恼地道歉:“对不起,本来也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这么突然地告诉你。”
“你该告诉我的。”谢茹苦涩地笑,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叹气,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恨错了人很可笑,又觉得江旭冬死得很冤枉,明明对方不是冲的他,—时心里五味杂陈。
她降下车窗透气,在昏暗中有点哽咽:“怎么这样的事会落在你哥哥头上呢?”
江晚姿沉默了,眼角也有点湿润,她昨天才去过墓园,说了很多的话。
可江旭冬再也不会回答她了。燕京的那个古旧的养了条大黄狗的四合院,曾经住着康茵还有—对兄妹,后来—阵秋风送走了蝴蝶兰的花叶也送走了康茵,再后来又在夏天的夜晚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将江旭冬也—并带走。
只剩下我了。
还有那个随着城市改造砖瓦不剩的四合院,黄昏的夕阳斜照,在胡同的旧址上落下—道高楼大厦陌生的剪影。
两个人都怕吵醒江毓,万般情绪都在无声中流淌。
最后谢茹重新发动汽车,口吻听来松快了—些:“你下次可以带上你女朋友,小毓好像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