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慢。
又好像过得很快。
这样只属于两个人的相处在檀杏的记忆里其实特别少。
以至于这个没封窗四面透风还堆满了建筑垃圾的地方好像都变得浪漫起来。
舞台, 灯光,偶像,演员……是强求的万人瞩目光鲜亮丽。
强求意味着并不属于我, 随时可能会失去。
什么都可以是强求,名利也好, 安稳也罢,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独你不能被划入这个范围里。
黑暗的, 潮湿的, 苔草丛生蚊蝇密布的地方才应该是她的栖身之所。
在泥潭里开出来的一朵并蒂莲, 一朵花叶舒展向上去云端, 一朵花叶败落向下陷淤泥。
与尤映西的天壤之别促使檀杏一次次笃定自己的想法, 除了被上一辈人恩怨纠缠的牵连之外, 她的基因天生为劣,毕竟是背叛妻女的父亲与当小三的母亲结出来的果, 就算有机会被领养长大可能也是殊途同归, 没区别的。
尤映西为了节省体力一直在闭目养神, 也实在不想跟这个反社会人格的疯子说话,两个人在时空之间的穿越,说白了,眼前的檀杏对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连身体与灵魂的哲学命题都谈不上。
腹部的伤口没有再流血, 但愈合的情况可能也好不到哪去, 发烧估计也是因为发炎。
头晕,喉咙火烧一样的疼,不久以后所谓的游戏是建立在身心痛苦的基础上, 她想想都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这个神经病一刀杀了她得了,又还是忍不住想在死之前再见江晚姿一眼。睡是睡不着的,养养精神罢了,横竖她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尤映西闭着眼,并不知道檀杏在用怎样复杂的眼神看她。
倒是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只当这个话痨没人聊天了闲得没事来回走。
檀杏先是在尤映西旁边驻足,再是慢慢往后退,有根螺钉被蹭了很多灰的马丁靴鞋尖踢开,滚啊滚,一声金属与木板磕碰的脆响,停在了切口平整的木料旁,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画出了一个半圆,像是电影放映机慢慢转动,她的脑海里一帧帧地回放从前。
关于单方面的重逢是何时何地,什么情形?
脚步停住,檀杏蹲了下来,两只手虎口张开,指尖与指尖贴合,比了一个方形,将不远处紧闭双眼的尤映西框住。
她笑笑,心想,就是太阳快把人晒得融化了的那天,你从补习班里出来,没有回家,去了野渡,在百花深处的小卖部买了个吐司,喂给流浪猫吃。
就是那次,檀杏决定了,要不顾一切地靠近尤映西。
欣喜于她什么都没变,也讨厌她的什么都没变,不是不要怜悯,而是注满了独一无二的情绪对檀杏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檀杏这个人,从小到大遭遇了太多的反复无常。
将她抱在臂弯用最温柔的嗓音唤她囡囡的妈妈,也可能隔天用竹篾在她的腿上背上留下一条条火辣辣的肿痕,连睡觉也睡不好,得趴着。
隔壁阿婆的悲天悯人随着大限将至也落下帷幕,她又是孤苦无依的浮萍。
尤庄琛对她热脸贴冷屁股的好只是在偿还罪孽,等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还清了这笔债也会走的。
所以檀杏不想跟任何人亲近,如此一来,离开的时候痛的人就不是她了。
只有尤映西是那个例外,是她千方百计也要亲近的人。
第一面,尤映西救了檀杏,第二面,尤映西喂了流浪猫,在檀杏偷窥或听说的事实里,尤映西不厌其烦教同学做题,朋友被老师道德绑架参加铁人三项,她说八百米我来跑吧……
檀杏很想不通,尤映西在一切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发光发热,可明明她也是在恶意里长大的。
如果是因为遇见了江晚姿,那么当无常降临在你的身上时,是否还是我向往的一成不变?
后来的后来……
尤映西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既脆弱又顽强的模样有多迷人。
至亲与对方至亲的离世,生出了很难逾越的血海深仇,天南地北被迫的分离,背井离乡,孤独的闯荡……足以压垮常人的摧折与委屈,落到她的头上却像是滋润的春雨,在无垠的沙漠中都能开出灿烂的玫瑰来。
就算是改变,也还是沿着原来的方向走远而已。
时间在尤映西身上好像静止了似的,经常让檀杏想起濒临死亡之际星星坠落到掌心的那个下雪天。
我们本来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我熟练地生火,而你将这视作新奇,就像电影里的庄迩与崔醒。
是软磨硬泡,也是处心积虑,但不承认是一厢情愿,毕竟这几年你明明也很在意我。你要永远对我好才对得起我的孤注一掷,可以吗?
檀杏走近尤映西,蹲下来,俯身过去喊了声:“姐。”
“嗯?”尤映西迷迷糊糊地应了,听见对方在笑,她醒了神,缓缓睁开眼,被彼此之间过近的距离吓得往后略退了退,想起昨夜,以牙还牙地说,“你能不能别用她的声音这么喊我?”
檀杏:“脸都一样,声音也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别强人所难啊。不过,你都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了,还同意她这么喊你?”
她靠得很近很近,尤映西受了伤想动也动不了,没好气地侧开了脸:“关你什么事?”
“你永远是这样的,就算再来一百次,只要给你在雪天遇到我的机会,你还是会救我。”檀杏说,“你逃不了的,你命里就该有我,承认吧。”
尤映西想骂人的话全在心里了,不想理她,但手突然被紧握,不只是手铐勒痕被死掐的疼痛,还有一瞬间泛上来的恶心,压着火气冷声道:“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
雪天?
不是说没有糖那回事吗?
没说完的话顿住,尤映西也忘了反抗,她疑惑地皱眉:“你到底是谁?”
檀杏说:“我是你妹妹啊,哪个时空不是这样的身份?”
冷风阵阵,将雪粒从留窗吹了进来,尤映西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你很冷吗?给你穿我的衣服你又不要,这点冷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檀杏松开手,脱下了自己的黑色皮质外套,不由分说地盖在了尤映西的身上。
说不清是刚才触碰之下察觉到尤映西的手实在太冷,还是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欣赏到了隐忍苦楚的美,檀杏喉咙微动,眼中涌动着难言的情绪,大发慈悲似的笑了笑:“要是还冷,就只能抱着了?”
好似是问,实则在她说话时便已俯身凑近。
尤映西用尽全力推开了檀杏,皮衣也被打落在地:“我不是她!能不能别对我犯病?!”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说完便轻捂伤口疼得直抽气,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
“病?呵呵,说起来,你知道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吗?”
檀杏倒在了地上,她生火的时候摘了针织帽,囫囵塞进衣兜,现在从黑色皮衣里摔出帽顶的那侧。
很难想象,猜到后也有震惊,比起恶心,更多的是觉得半路当别人的姐姐果然没当好。末了又感到可笑,这跟当初俞淑容扇她耳光骂她变态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喜欢什么人,想跟谁过一生,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只是被她选择的我,无论是不是姐姐,都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罢了。
尤映西舔了舔嘴唇,沉默无言。
檀杏爬了起来:“你以为是喜欢?”
她笑了一声:“不是,是占有而已。”
“是那几年你身边只有我一个,我们朝夕相处,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念同一个专业,即便不是同一个年级,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爬山。我陪你去群艺签约,你陪我去面试选秀。”
“是我半夜生病发烧你在床边照顾我,明明第二天有试镜,还设了隔半个小时就响的闹钟,根本一夜没睡。是我说什么特产好吃,你只要去到那个地方,哪怕只是滞留半天都一定会买了带给我。”
“是我觉得你那阵子工作太忙,生病输液也是在片场,就告诉你决赛的亲友vcr可以不录,你还是悄悄录了,还瞒着我要给我惊喜,我到决赛那天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好冷好冷,檀杏背对着尤映西抱住自己的双臂,眼泪不断地涌出,眼中却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导致的落泪。她哽咽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对我的温柔,也是一种残忍。”
嘴唇都在轻轻发颤:“那几年没有江晚姿,我过得好开心好开心,你要是一辈子都只属于我就好了,是这样的感情。”
“你不明白的,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尤映西扶着墙缓缓起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有些趔趄。
事到如今,更像是天意弄人。
我对你温柔,那不是你一开始先对我好吗?
虽然源头是我是那颗糖,但是路灯并不是北极星啊。我本来就很想有个家,分手以后你就来了,是妹妹,也是家人。我有尤伊暖那么好的一个姐姐,榜样是她,当然也想让你成为小时候的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起来了,你昨天是不是说过你也想杀了江晚姿?”尤映西走到了檀杏的面前,面白如纸地俯视着她。
眼前这个究竟是哪个时空的檀杏,她已经不想去猜了,反正是关联的,很多都一样。
檀杏从蹲到站,看着尤映西,好一会儿才露出有些无辜的笑容:“是啊,她死了,我再回到尤家,我们到死都不分开,不好吗?”
尤映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情绪激动之下,她的眼圈快速地泛红:“你的占有你的喜欢,要以伤害我折磨我为代价吗?!”
如果不是江旭冬,她真的差点就要失去江晚姿了。
这记巴掌本应很疼的,却还没那天的力度大。
不是尤映西不想发火,而是体力的流失让她连稳稳站着都难,扇了这耳光,人都要倒了,却被檀杏扳着双肩一直往后退,抵在了墙上。
“呃……”尤映西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仰头闷哼了一声。
檀杏:“都说了不是喜欢!”
是喜欢,是占有,是得不到的东西偏偏想要的固执……太多太多的情绪浮现在五官中,她的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尤映西的愤怒映入眼中,檀杏品味了一下,笑着说出合适又不合适的那个词:“是恨吧。”
“恨也好过喜欢。”
她说她不喜欢,又死死捏着尤映西不肯乖乖听话总是乱动的下巴,逼迫对方停下无谓的抗争,微仰着头,毫无道理地在失了血色的唇上留下了一个只取悦了她自己的吻。
一切来来回回的复盘与纠葛被一串电话铃声打断。
檀杏侧过留着淡淡指印的脸,看着刚才摔落在地的手机,笑了笑:“游戏要开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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