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银色的手链, 上面缀着几朵玫瑰花,在灯光底下花蕾亮闪闪的。
江晚姿将它戴到了尤映西的手上,尤映西摸了又摸, 被问喜不喜欢的时候点了点头,满足地笑:“嗯, 我很多年都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顾徐希的爸爸在工作上是完美主义者, 对自家酒店的服务从硬件到软件要求都很高,她们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也很舒服。背靠着沙发, 腿随意伸出去, 江晚姿的一双大长腿只有盘起来舒服, 她盘坐着, 头发垂落下来, 背挺得很直。眼前是打开的电视, 没什么要看的, 就有声音热闹一下。
“为什么?”江晚姿问。
手链的盒子摆在茶几上,这条手链独一无二, 世界上就这么一条。因为江晚姿参与了设计和制作, 花了很多时间。但她不是喜欢嘴上说的人, 也觉得未来自己还会给更好的,当下就没有必要强调了。
尤映西:“过生日会想起姐姐。”
茶几上还有闵又年他们买的生日蛋糕,江晚姿在解盒子外面的丝带:“同一天吗?”
她问得有点小心,不是很快问的,迟了一会儿。
靠在她身上的尤映西摇摇头:“也不是。就是插上蜡烛, 爸爸妈妈会想起姐姐, 要是她还在,应该多大了之类的。”
活扣不知怎么成了死结,江晚姿在找剪刀, 身旁那个小狗一样,凑过来就用牙咬开了。
江晚姿瞥了一眼她,笑得微妙:“你还真的挺会咬。”
那个时候在百花深处告白,要是吃醋了会咬什么的,尤映西想起也觉得害臊,玩着江晚姿的手指:“你小时候不咬吗?买糖啊什么的,撕不开就咬了。”
江晚姿随她玩,用另一只手扔了丝带,在开盒子:“我不喜欢吃甜食。”
“这样啊。”尤映西觉得倒还挺贴脸的,长这么酷的一个姐,要是嗜好甜食好像有点逆人设。
对于尤映西不过生日这件事,江晚姿想深入问下去:“是爸妈不让过吗?”
电视里演的婆媳狗血剧,她们打开电视来就没管,现在吵得叮铃哐啷的,尤映西将声音调小了一点,也坐了起来:“是我自己答应不过的。”
“这个阿姨演得好好。”她瞄了两眼,演妈的那个声泪俱下,不了解剧情也能被触动。
江晚姿:“奚老师,很厉害,以前合作过,落泪很快。”
尤映西点了点头:“第一年其实是过了生日的,但是吵起来了,也是这样弄得家里杯盘狼藉的。”
她的生日蛋糕一直都是尤伊暖买,但那年是尤庄琛买的。他爸自从出轨以后对这个家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有愧疚,也有疲倦,还对父母抱怨过当初为什么不准他离婚,老人家苦口婆心劝过以后,又来了一句那个时候西西才刚生下来离什么婚啊?
五岁的尤映西正在旁边玩沙画,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那么,在尤庄琛眼里,其实这个女儿也是拖累。
没多少感情,只剩下血肉相连无可奈何的责任。
尤庄琛当时出于什么原因买的蛋糕,尤映西不知道,也没问,大人的心思很难猜,也很会骗孩子。她本身就因为姐姐的死对这个生日兴致缺缺,但爸爸难得对她好,就过了这个生日。
两个人都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点蜡烛的时候,俞淑容突然发了疯似的抄起手边的一应物件都往地上砸。突然有人开了灯,俞淑容见到眼前的尤映西便扑上前去骂去打,哭喊着:“你过什么生日啊你凭什么过生日啊!你姐要是还在,她都十八了,你该替她去死!”
尤庄琛将她整个抱住,眼镜被她扬手打翻,眉间至太阳穴刮出一道红痕,粗着脖子骂她:“俞淑容你是疯子吗!”
意想不到的,俞淑容在他怀里动也不动了,大家都沉默,如果没有晃动的烛光,世界就像静止了一样。刚上初一的尤映西擦了擦嘴角的血,弯腰去捡相框碎了的全家福。
指尖碰触到冰冷的玻璃,听见俞淑容笑了一下:“是啊,你才知道?我是疯了啊。”
俞淑容不是第一次犯病,但这是第一次告知家人,她真的病了。
尤庄琛在出轨以后想补这个他不认为是错但确实错了的窟窿,却像亡羊补牢,岁月愈久,窟窿愈大。终于在尤伊暖去世以后,剩下的人全都陷了进去,怎么滚怎么挣扎都是泥泞满身不可自拔。
那天晚上,尤庄琛去了尤映西的房间,揉了揉女儿的脑袋:“为了你妈,以后不过生日了好不好?”
尤映西没想别的,她点头,没有闹,不用大人去哄。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个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家需要她这么一个正该被人疼的孩子去委曲求全。
小时候是先天的性格带来的安静,尤伊暖死了以后,是尤映西知道我必须得这样做所有人才能过得好一点的懂事。
也幸好,尤映西骨子里本来就有坚韧的芽,小时候被尤伊暖藏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长大了是一株温室里的花。后来的后来,温室的棚没了,暴露在外风吹雨打地摧残,她这株花腰肢折过,花瓣也零落,但怎么都不会枯萎。
闵又年感慨过,尤映西你真的很能忍。
但想想她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为了吃颗糖能闹姐姐大半天,为了捞月亮跌进游泳池里差点被淹死,姐姐哄她去学游泳,她不肯,怕呛水……
电视里是广告时间。蛋糕盒掀开了,闵又年他们买了个城堡形状的蛋糕,可惜一路颠簸,尖尖的塔顶被盒盖蹭没了。
城堡里面还有戴着王冠的公主,用草莓果酱点了两个酒窝。
尤映西和蛋糕合了个影,将照片发到群里:很喜欢,谢谢你们[心]
这个群以前只有三个人,音乐节的时候拽了边川莫书艺进来,之前聊明星比较多,她们几个也就尤映西和闵又年不怎么追星。后来升高三了,都是那两个不学习临时抱佛脚的在轮流艾特尤映西、边川和莫书艺,这道题怎么做啊,惩前毙后哪有错字啊之类的。
好像还在编辑着什么,聊天框里一大串的文字。
江晚姿在盯着尤映西看,吹干的头发拨到一边垂在胸前,露出颈后的肌肤,灯光底下她的肤色白得过分。之前贾迦佳还羡慕过,她妈是美国的华裔,肤色健康,肌肉腿大屁股,不是国内崇尚的白幼嫩,贾迦佳有一年被逼无奈陪着去晒了两回太阳,过了两个冬天都没白回来,还是回国以后打了美白针。
眼前的女孩皮肤近乎于冷白,她身材很单薄,这种白更加剧了羸弱感,但尤映西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弱不禁风。她像是青嫩一点的竹节,在竹林里都不怎么起眼,但还是挺拔着,不肯向人低头似的。
可偏偏又是个内心柔软的人。
也不知道群里聊的什么,尤映西的眼睛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想回复的时候手机被人拿走了。江晚姿喂了她一口蛋糕,手机随手甩在沙发上:“明天不是还要去警局去学校吗,再哭,眼睛肿成什么样啊得。”
“你不是买了冰贴吗,敷眼睛的,我都看见了。”
是她洗澡的时候江晚姿在APP上面买的,送得很快。
江晚姿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爱哭呢。”
“以前?多久的以前啊?”尤映西吃着蛋糕,闵又年他们不知道买的哪家的,奶油都不腻,她试着叉了一块凑到江晚姿眼前。这人真的是不喜欢甜食,眉心轻轻蹙着,但因为是尤映西的生日,又是对方送到嘴边的,到底还是吃下去了。
尤映西:“我以前,其实很爱哭的,小时候,姐姐还在的时候。”
是海边的贝类,多年前的她蜷缩成一团在里面沉睡,外壳是坚硬的,她也忘了自己还有软弱的那一面。江晚姿捡了这枚贝壳,和闵又年他们合伙撬开了,她才想起时光深处的回忆。
不是不委屈,是没有那个可以让她委屈的人。
但现在,已经遇到了。
“我真的好喜欢你。”尤映西一头扎进了江晚姿怀里,嗅着对方身上刚洗完澡的味道,声音因为不好意思而压低很多,“喜欢到,好几次都觉得哪怕是那个都可以。”
年少时的冲动是青春期只这一次,青春期的喜欢也只这一次,带着无所顾忌的生猛,哪怕是一厢情愿都能烧出惊天动地的火。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一厢情愿,她的过去被人挖掘,也不再掩埋,被不健康的生长环境啃噬出来的洞,风化还在作用,却有人在十七岁的这一年开始悖逆岁月,要快过时间去治愈洞的缺口。
就是她怀里的这个人,要紧紧抱住她,这辈子都不想放开。
江晚姿挑了挑眉:“对未成年那个,我在你眼里有这么不做个人吗?”
尤映西摇摇头,又点点头,支支吾吾着:“访谈里面写你有更那个那个的癖好……”
“……”
江晚姿隔了几秒才解释:“那时候是被井星那狗屎演技气着了,顾顾拿郑令原的指控问我,气头上随口说的。”
那个无良的报社都被她拉黑了。
尤映西扑过来的力道挺大,江晚姿被她撞得后背贴在了沙发上,无意之间提起郑令原,还真的被她咬了一下嘴唇,不怎么疼,就是有点痒。对方溢于言表的浓烈感情也感染了她,江晚姿说了一句早就想讲的:“你可以当我是姐姐,我小时候就想有个妹妹。”
“我在家里是老幺,但其实也很会宠人。”
“别宠人了,就宠我一个好了。”
江晚姿笑了笑:“傻,你不是人啊?”
她从外卖的袋子里随手拿了一张冰贴在看使用说明,唉了一声:“得敷这么久呢,你去刷个牙吧,要不待会儿敷着敷着睡着了,今天也怪累的。”
“好呀。”尤映西跪坐在她身边笑了笑,江晚姿被她可爱的尾音弄得唇角也往上勾,额头碰了碰她:“快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周一的深水鱼雷,晚上19点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