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盆栽有大有小, 买了不少,两人搬上搬下了好几趟。烟烟这只傻猫尾随着窜来窜去,累了便在房廊底下猫成一团, 也不闲着,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俩进进出出, 监工似的。
主人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偏生养了烟烟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儿,会被一盆枝叶繁茂的万年青吓得屁滚尿流, 在笑得弯腰的尤映西面前表演了个猫猫劈叉。
喜阳的, 耐阴的, 放在阳台的, 搁在室内的……分门别类安置好,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冰箱里都是速冻食物, 尤映西直皱眉:“你平时就吃这些啊?”
江晚姿从她旁边伸出只手, 从冷冻柜里要了一包速冻水饺,亲了亲她嫌弃的眉头:“好了, 我知道你想为我洗手作羹汤, 但现在太晚了, 随便吃点吧。”
“别臭美了,我才不做。我还等你做呢,不是一般都是大的照顾小的吗?”尤映西翻了半天,好不容易从旮旯角捧出两颗鸡蛋。
被非要嘴硬自己会下厨的江晚姿敲蛋敲没了半个,煎糊了半个, 还想再残害另一个的时候, 尤映西将她赶出了厨房。
玻璃门关上,磨砂的质地,模模糊糊勾勒出在里面忙碌的人影。想象着是一锅烧开的水架在灶上, 饺子下进去,在沸水中浮沉,变得白白胖胖。清脆的一声,尤映西磕碎了鸡蛋,蛋液在烧开的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江晚姿坐在能望着厨房的沙发上,烟烟趁她分神之际从她怀里溜了出去,猫着步子走到食盆旁边,喵了两声。
将罐头打开,拌了拌,倒进去。
烟烟吃得餍足,江晚姿席地而坐,轻柔地顺了顺蓝白相间的猫毛。
听见脚步声还有厨房的关灯声,江晚姿回头,见到了端着餐具的尤映西,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江晚姿去厨房的次数少之又少,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东西,只觉得那件本来宽松的白色毛衣,被围裙上黑色的束带往后勒出了盈手可握的腰。
挽着衣袖,碎发凌乱,有一股江晚姿从小到大都很难在家人身上见到的烟火气。
江晚姿喉咙情不自禁上下滚了滚。
辨不清,是陈醋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的微酸的香味作祟,还是执着醋碟的这个人,勾起了她的味蕾。
客厅的灯光完全黑了,两人吃着饺子,用样片佐餐。
投影仪在墙上映出4K高清的电影画面。屈离饰演的男主角站在墙边焦急地等待,从头顶上甩过来一个吊着很多玩偶的书包,他稳稳接住,再一回头,赵合何饰演的女主角翻墙功夫熟稔,已轻盈落地。
两人携手向远方车声作响人来人往的巷口奔去。巷子古旧,青石板并不平整,他们踩在水凼里,镜头凑过去,被溅起的一串水花模糊了画面,淌下来的水变成了三点水的水,“无人沉醉”四个字由沉字开始渐渐显露。
停了几秒,下一幕,背景变成了类似于黑板的黑,片名被主角少年时期的高中班主任用黑板擦擦掉……
阿雯是在进度过了一大半才出的场,尤映西被突然出现在酒吧的自己吓了一跳,咬着苹果差点儿没把舌头一起咬了。眼冒泪花,咕哝了一句:“你怎么都不预警一下?”
“啊,我也是第一次看。”江晚姿的手臂搭在尤映西肩上,坐姿随意。
尤映西没少上网查江晚姿的消息,补档补得充分,连《野马之夜》时期的公开活动都没落下。当导演的,采访都是围绕着电影,她自然也知道电影上映之前都会剪样片送审,怎么可能是第一次看。
她哼了一声:“骗人。”
被人捏了捏脸蛋,江晚姿笑着:“怕你害羞又捂着脸。”
“真的好漂亮的,我一帧都没舍得剪。”江晚姿对着旁边的她深情款款,等回过头,眼睛里依然是她,只不过是电影里的她。
江晚姿思忖了一番,还是吐露了心声:“西西,我觉得你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
隔了好一会儿,尤映西才问道:“那你想我当演员吗?”
太清楚尤映西是什么样的性格,也知道她正处于人生的迷茫期,江晚姿无意为她做决定,只是不吝于提供参考。
尤映西紧紧依偎着她,头发触碰她的肩膀,有些痒。江晚姿摇摇头:“不是我想,是你想。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创业也好,找不同的工作试误也罢,哪怕是念书念到老,反正我有的是钱。”
“……”尤映西被她豪横又不惹人厌的口吻噎了几秒,“那啃你算了。”
被对方诧异地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还很不正常。尤映西才知道江晚姿想歪了,只好扶额,无奈道:“啃老的啃啊!”
她怕江晚姿觉得她没出息,很快补了句:“开玩笑的。”
毕竟对方从小到大不差钱,但学生时代好像就是学霸,当了导演地位也蹿升得很快。开了挂的人生都还在努力,她有什么理由偷懒?
只是,尤映西还没确定要做什么。
以前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她像傀儡,考燕美的目标是身上的线,俞淑容将线提在手上牵着她走。但现在,考燕美好像成了安抚俞淑容的权宜之计,尤映西明明在画画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却从未有过它属于她的归属感,更有了将来不会从事这个行业的预感。
电影进入尾声,还没有片尾曲,工作室那边正在和几个合作对象洽谈,不出意外会是唱而优则演女团出身的曹听与月亮带着毛边儿乐队之中的一个。
“唉,我没想好,主要是我妈那儿吧……”尤映西低着头,被江晚姿伸手揉了揉脑袋。
她的声音不是少女的柔,相反,有些低沉,在宽慰人的时候口吻都被衬得更加笃定,能予人莫大的力量:“我知道。不逼你,也别被她逼迫,人生是自己的,你好好想。”
“反正你还小,哪怕念完了大学再从头开始都才二十出头。”
尤映西点点头。
她们两个在黑了的荧幕前亲了一会儿,尤映西站起身来,依依不舍道:“我要回去了。”
今天是休息日,尤映西出来这么久不回家的借口是陪江晚姿买花,顺便在她家做卷子,因为可以玩猫。这次回去,下次再见至少要艺考之后了。
她走之前被江晚姿塞了盒铅笔,尤映西愣了愣:“什么啊?”
江晚姿:“上次不是羡慕画室里的那个小妹妹有男朋友帮忙削铅笔吗。我削了二十支,不知道够不够你用。”
被人狠狠亲了下嘴唇,还附送吮咬的,江晚姿觉得怀里这个人真是越学越坏了。尤映西抱着江晚姿,抱得有点紧,好似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去家里,带去画室,带去燕京,再不分开……
北上参加艺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尤映西很少再去学校,常常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手指都被画笔磨得出了血泡。她歇了歇,忍着疼,又继续和难以在笔下诠释的光影较真。
画秃了的笔也没舍得扔,还是放回盒子里,从左到右,一支挨着一支。等到刚好能平着放满一层,尤映西拍了张图片,配文“想你”,发送。
叮的一声,收到对方的回复。
江晚姿的定位在燕京,在为下个月就要上映的电影奔走。登机牌燕京→江市的箭头被她加粗,在上面画了一颗插上翅膀的心,旁边写道“也想你”。
窗边的女孩忍不住笑,又收到一条语音。
点开来却是顾徐希的声音:腻-死-了-你俩!
顾徐希下一秒以自己的账号发了消息过来——姐姐我刚分手,去江市散心,顺便视察我家的江山。你们少在我面前放闪啊。
备考的压力将尤映西性格里本来就有的那点贱激发出来,回了个“可是我们在一起就是放闪啊”,气得顾徐希在机场那头冲江晚姿嚷:“这位姐,管管你女朋友行吗?”
江晚姿戴着蓝牙耳机在听已定的电影主题曲demo,人模人样的,可偏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上次你和大胸妹在车上打啵水声都听得见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徐希:“……”
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各大艺校都出了校考的时间,尤映西只报了燕美。
别的家长为孩子报考学校都会做风险投资,考不上这个还有那个,总不会一个都上不了。像宋可其就报了好几个,燕京的渝市的还有江市的都有。
俞淑容完全不这样,她一门心思要尤映西进燕美,别的学校压根没考虑,也早早订好了燕美附近的酒店。尤映西从初中开始学习画画,画室的老师专攻于燕美艺考,对学生尽心尽力,不过对尤映西高二的时候非但不参加集训还花了大量时间在文化课上的行为颇有微词。
“妈妈想要我文化专业双第一考进燕美。”尤映西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老师觉得俞淑容对孩子要求未免太高,尤映西笑了笑,没怎么发表意见。
文化那边尤映西没敢放,除了考试,三不五时还会回学校一趟。
这天,尤映西出门得早,快到画室的时候收到了闵又年的来电。
她咬了口包子:“你们怎么高三了还偷渡手机进学校啊?”
闵又年那头不知道怎么有些嘈杂,好像很多人在周围,七嘴八舌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尤映西疑惑不解,喂了一声。
“西西,你今天要来学校吗?”闵又年问。
想了想,尤映西:“不去吧,卷子我上周才拿了一部分呢,还没做完都。”
闵又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最近还是别来了吧。”
尤映西觉得她口吻不对:“怎么了?”
再三追问之下,闵又年才告知实情:“学校的公告栏上被人贴了照片,是你和江晚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