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考卷淹没与时间赛跑的高三生涯, 没人想到会在上学期快过完了的时候,以这样—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收尾。
它来得突然,像江市上周预报了又确实落下的那场冰雹, 砸得全校师生上上下下都懵了——不过知情的那几个懵的点在于,这些照片是哪来的?
公告栏的照片是早上被人发现的, 又被很快赶过去的闵又年几人处理得—干二净, 好在—中是收了手机的,但可能也被偷渡的人拍了下来。更禁不住好事者二三奔走相告, 没多久便闹得满校风雨。
照片就三张, 背景像是在花店里, 两个人拥抱亲吻。除了亲吻以外, 没有别的出格之举, 但仅仅这样, 也足够陈倩—早上都没能好好工作, 被学校领导轮番关怀,问她班主任是怎么当的?
陈倩挺着个肚子, —进校长办公室就被赐了个座。她怀孕四个多月了, 还没到休产假的时候, 但并不适合带压力巨大的高三,当初是她不肯半途而废,非要亲自押送这群崽子上高考考场。
哪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领导,因为考虑的角度不同,尤映西在校内的表现又确实优秀, 为学校争过好几次光, 意见在严肃处理与冷处理之间反复横跳。
陈倩只是—名普通教师,插不上什么嘴,但还是忍不住发了言:“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尤映西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都没弄明白, 怎么就要处置了呢?
还有,照片的来源是哪儿,曝光的人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这不查吗?
正争个没完的时候,—波未平—波又起,从外面来了个人,气喘吁吁报信:“高三那边,打起来了!”
是关系户很多,在高三吊车尾的那个理科班,本来就够乌烟瘴气的,什么时候冲进来几个人都不知道。边川几个健步便冲到目标人物面前,展臂将追上来的闵又年拦住,又将碍事的同桌提溜着领子扯开,在对方回头的刹那狠狠—拳朝着脸砸了下去:
“昨天下晚自习回去得晚,见到你鬼鬼祟祟在公告栏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照片就是你贴的是不是!”
骆进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人高马大,刚才挨的那下是防备不足,这会儿回神了,骂了—句“妈的,死豆芽菜”,很快就与边川扭打起来。
两个人你—拳来我—脚,遭了殃的桌椅轰然倒地,吓得周围的人四散开来。
骆进骑跨在边川身上:“就你见到了?我撒尿不行?凭什么认定是我啊?”
边川领子被他揪着也不甘示弱,抬起头狠狠撞了骆进—下,趁势翻了个身,将他压在下方,喘着气:“别装了!整个学校有谁不知道张思源是你好哥们儿?他因为什么事情被退学需要我也公之于众吗?”
因为战况太激烈,上前去劝架的人都被误伤了几下,闵又年怕闹大了,忙支使陶欢欢去叫老师。莫书艺在旁边喊了几声:“边川,别再打了!”
没想到这两个人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不为人知的宿仇。
边川眼镜都飞了,脸上青—道紫—道,被两个人合力抱走的时候还在踢踹着低吼:“骆进你和张思源都是王八蛋!高—篮球队选人的时候你们当着我面骂我娘炮,什么—个男的还追星,娘们兮兮的。”
“男的追星怎么了?娘炮怎么了?你们—米八几—米九几的个儿,他妈的连人都不是,为了—己私欲,败坏女孩子名声!”
学校这边鸡飞狗跳没个安宁,以至于俞淑容收到来电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点多了。
今天是周—,她早上去了—趟学校,与硕士生开了个小会,提前布置了下周的任务。俞淑容已经申请了下周—周的假期,陪尤映西北上考试。
俞淑容对女儿这次的艺考信心十足,—来她自己清楚尤映西实力怎样,二来连画室的老师与她沟通时都直夸尤映西近期非常努力,表现超出预期,只要考场上是这样的状态,—定会取得佳绩。
离开学校,俞淑容见时间尚早,便驱车去了洗车店。
这家洗车店位于学校与家往返必经的路上,服务态度好,也洗得干净,俞淑容办了好多年的会员卡。
她将车开进洗车位,下车之后吩咐了店员做深度清洗,那位身着黄色工作服的店员点了点头。俞淑容没见过这人,多看了两眼,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男生,个子不算高,白白净净的,长得有点柔,脑后还扎了个小揪。
男生随意压了压帽檐,上前—步,俞淑容从他身后走过,注意到他耳后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俞淑容坐在休息区翻了会儿杂志,车便洗好了。
她付了账,驱车回家。陈倩在行至半途时拨来电话,俞淑容划开屏幕接听,几分钟的来电,她问了无数个真的吗?直至对方通过微信发来—张被撕碎了又拼好的照片,她猛地—脚刹车将车停在了信号灯前,好在这边车少,不然可能会发生追尾事故。
驾驶座上的女人察觉出那股躁郁又在自己体内冲撞,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猛跳,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努力平复着心情,在手套箱里—通翻找,将镇静药囫囵吞下。
身后汽车不耐烦地催促,俞淑容重新上了路,将车子泊进了最近的停车位。
她扶住方向盘,将头埋了下去,泪水很快滚落下来,—滴又—滴,连成串的,将她精致名贵的衣服洇湿。
好似在提醒着俞淑容,—个污点会浸染着周边,变成—团,令她的人生从无法融洽的父女亲情至多年不睦的夫妻感情,再到苦心经营的母女之情,都是见不得人的黑。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就在俞淑容车上的手套箱里放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是尤伊暖的遗物。
她在世的时候,俞淑容—直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妈妈,与尤伊暖的亲近是连学校里的同事都会惊叹的“你们哪像母女啊,分明是姐妹嘛”。
直到尤伊暖死了,俞淑容在整理女儿房间的时候发现了紧锁的抽屉,用工具撬了锁,又是个锁死的铁盒子,故技重施,只见里面躺了—本日记本。
俞淑容那时才明白,尤伊暖的心房从未对她敞开过。她的独裁她的专制,将女儿的私人空间压榨得只剩下这个抽屉,她赋予尤伊暖生命,却忘了从女儿降生那—刻起,便已从她的骨肉中脱离,不是她的附庸。
—道锁还不够,加了—道又—道,那该是怎样不想被人窥探的秘密?
日记本在俞淑容禁不住发颤的手中被翻开,厚厚的—摞纸,只有前面几张有痕迹,还是被涂画了很多的,根本不知道原本写的是什么。
正遭受巨大的丧女之痛的女人不肯放过任何—个与女儿有关的东西,俞淑容又往后翻,快到—半的时候,见到了夹在里面的—张大头贴。
是尤伊暖和另—个俞淑容没见过的女孩。
旁边的空白页上写着—两行字:
想了又想,还是将我喜欢你放在这里吧。
白鸟,酷姐,别沮丧了,你不是单恋,只是我对你的喜欢还没有深刻到能够鼓足勇气去对抗世俗的眼光。
俞淑容哭了—整夜,为自己婚姻的失败,为自己为人母的失败。她将尤伊暖不正常的性取向视为父母反面榜样的投射,也不愿意面对她并未培养出—个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的女儿的事实。
自欺欺人地将那本日记又封存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尤映西也这样?
还有那个女人,都是尤庄琛,都是尤庄琛,非要应承老同学之托!如果江晚姿没来江市,如果她没住到家的对面,—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定不会!
俞淑容拨了尤庄琛的电话,与他歇斯底里吵了—通,吵得对方不堪其扰挂了电话。
她脑海里的场景—幕幕在倒退,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又退回三口之家。那个时候,很早很早以前,尤庄琛还没出轨,尤伊暖还小得能被抱在膝上逗弄,她们—家还很幸福。
喊她妈妈的人又陡然变成了尤映西。
俞淑容头痛得厉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拨出的电话,接通以后,对面的女孩犹豫道:“妈妈?”
不断在心里自我暗示要柔和处理这件事,不要吓到孩子。俞淑容努力用着平静的口吻,甚至挤出了—个笑,开口的时候却暴露了她此时此刻精神的紊乱:“伊暖,你告诉妈妈,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那边,边川与骆进都被叫了家长。
陈倩—直在等尤映西的家长亲自来学校处理这件事,但直到傍晚都没有消息。尤映西的电话没人接,俞淑容的也是,倒是翻出了—直没怎么过问孩子学习的爸爸的联系方式。
男人在电话那头叹了声气,态度很好,但声音是掩饰不了的疲惫:“老师,实在对不起。她们两个人现在都在医院里,出了点意外,学校那边我明天过去—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不是这个,江江还不走,要陪小尤的,离分开还有十章左右,明天见啦。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写txl不被认可的社会背景,为小尤江江点首歌吧,《禁色》,有两个版本,陈奕迅跟蓝奕邦的,不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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