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总是这样。
突然,避无可避。
直到蜡烛彻底燃尽,直到星辰俱灭,直到秩序复原,纪南泽也没能见到邹途最后一面。
他想去见他。
可是零号病人正在吃掉他,从他的肌肉开始,从他的神经开始。
剥夺他作为将死者,应该被爱着的权利。
撕扯他的皮肉,吞食他的血液。
带有三十多支血清,之于感染者如同水银一般剧毒的血液。
这些血清正在杀死他,从内部蚕食他腐烂的脏器,将它们侵蚀成血红的纤维。
他在耗尽生命,他打空了所有的底牌,他甚至不惜代价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可是,他们依旧无法战胜一个强大的到超出凡人理解的怪物。
他等不了了。
他的所有器官都在痛苦地叫嚣,它们乞求他退让,乞求他向死亡低头。
他背叛了自己的本能。
他不想认输。
尽管人类并不完美,尽管他们中有太多背德者,有太多为人诟病的灰色教条。
可没有东西是非黑即白的,而任何事物共存共生的权利,绝对不应被剥夺。
“这一下,为了蓝莓。”
纪南泽狠狠撕咬着对方的耳朵,满嘴都是血,浑身都被抓烂了,露出了骇然的白骨。
然后,他在零号病人的耳边笑出了声,可每一声,都抑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内部被耗空了。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他睁开眼,只看到一片无边的黑暗。
“为了纪然……为了爸爸。为了,我的邹途。”
零号病人的双臂重重贯穿了他的腹部,几乎将他所有的脏器拖出体外。
他眼前骤然一黑,但牙齿和手臂却一点力气都没松。
“滚开!给我滚开!”
零号病人拼命挣扎起来,他的身体内部正在烧灼,身上的痕迹越来越多,几乎从他的腹部开始往外蔓延。
血清,那些该死的血清正在削弱他的能力。即使只是短时间的,这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邹途’一枪打在纪南泽的脊椎骨上。
“真是出乎意料。”这一次,他瞄准了纪南泽的脑袋,“松口。不然我现在就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纪南泽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好痛。眼睛也好痛。
看不见,听不到,更说不话来。
浑身都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他痛得忍不住流泪。
“顽强的老鼠。”
零号病人抓住他的脑袋,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一瞬间,他手臂的力量就松懈了。
身体软倒,向下滑落。
零号病人一脚将他踹到地上,摸了一把鲜血淋漓的脖子,虚弱地伏跪下去。
看起来,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愈合身上的创伤。
“处理掉他!给我处理掉他——我就应该在见到你的第一时间杀了你,这样,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了。”
纪南泽再也没有力气反驳。
他倒在地上,无力而徒劳地吐出鲜血。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邹途’正在靠近。
而那个他爱过的人即将杀死他的身影,就是视网膜最后的画面了。
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冰冷。
没有感情。
“最后……看到的居然是你啊。”纪南泽茫然地看着一个方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自嘲地笑笑,“看来,我的运气,真不怎么样。”
他合上双眼,嘴唇虚弱地翕张着。
湿润的液体忽然滴落在了脸上。
然后,他找寻着方向。
嘴唇触碰到了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那个人,在流泪。
眼泪从手背上,一直、一直流到了他脸上。
‘邹途’似乎也不明白,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这具回归了原本主人的身体。
看着他。看着他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样子。
流下了泪水。
“啊,该死的东西,还没有放弃抵抗吗?你居然还没死——学长!”
“你想要和我抢夺这具身体,将死的亡魂,你在开玩笑吗?滚出去,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这本来就该属于我!——学长!学长!听得见吗!”
“畜生,畜生,你别想……别想夺走——学长,不要闭上眼睛,求你了!”
“我的——学长!不要丢下我,你答应过我!你答应我的……是你答应我永远的,不要食言……”
他的手掌贴上了什么东西。
有点冰凉,也有点温热。
“不要骗我,不要。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谁都可以毁了我。”
“所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凉凉的液体,在肌肉里扩散开来。
他想说话。
可是,意识正在消散。
感官也在死去。
他的脑袋里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最后了。”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了。”
***
当他在哭喊中醒来,刺目的光线几乎弄瞎他的眼睛。
他瘫软在地上,只有眼珠四下转动。
原本覆盖在四壁的肉膜似乎全部萎缩,硬化了,露出了原本的房屋结构。
光线透进来的地方,就是大厦外墙被破坏的一个大墙洞。
没有死吗?
可他所有的感官都像死去了。
耳朵里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无数种声音在说话。
视界也很奇怪,紊乱着,颤晃着,可他比过去看的还要清晰。
他的喉咙正在重复机械的吞咽动作,他想要发出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费力地转动脑袋,感觉身体终于开始回应自己的大脑。
“学长……”
他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他在哭。
哭的很伤心。
为什么要哭呢?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声音,一些可能是机械发出的声音,很嘈杂,很喧哗。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我们胜利了,自由之声大厦的人们,全世界的人们,我们赢得了这场空前绝后的战争。】
【等我们清理完那些残余的怪物,我们就回到大地上去。记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战胜人类。没有任何牺牲对得起我们的胜利!】
一阵骚动。
【是谁在外面,别让他闯进来——你?】
【……好吧,魏先生,你来做什么?——你做什么?】
枪响。
机械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另一个人说话了。
【我们必须,将下一位零号病人,扼杀在摇篮里。】
【找到他,杀死他。】
【这是人类现如今最大的使命。】
【向牺牲者致敬。】
声音停止了。
他不明所以地趔趄着,本能地靠近洞口那束地平线上升起的曙光。
一步接着一步,就好像是从人间踱到了天堂。
“学长……你怎么了?”
那个人跟在他身后,只是一味地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伸出手,伸向那片温暖的、金色的云霞。
他站在暖阳之下,仿佛整个世界的血脉都向他的身体汇聚而去。
黎明就在前方,一步便是。
但他站在摇摇欲坠的水泥上,忽然回过了头。
金色的眼睛迸发出了某种情感。
对着那个泪流满面的人,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天亮了,邹途。”
“我们回家吧。”
那个人看着他,拼命地、用那种似哭似笑的表情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顾一切。
他该做什么呢?
拥抱他吗?
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
【动手,姜森。】
来不及思考。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他站在炽烈的太阳下。
血从他的眼睑,从他的耳朵,从破碎的颅骨里喷涌出来。
他还没有死,他身体里的黏菌正在竭力修复这些破损的组织。
他看着那个失声痛哭起来的人。
先是惊讶。
然后是笑。
最后是释然。
在深浓的云层散退,光照大地万物复苏的一瞬间。
有一个温暖的、久违的怀抱。
那个人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肩头低低地哭泣着。
他们向下坠落。
大厦的玻璃上似乎反射出一些朦胧而虚幻的画面。
从哭泣的,被人搂在怀里亲吻的婴儿开始;从蹒跚学步,抱着毛绒布偶扑进父亲怀里开始;从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唱生日歌,第一次分享蛋糕开始;从故事书里长出的藤蔓将他送上长发公主的高塔开始;从不合身的校服,烈日底下的军训开始;从不分昼夜的挑灯夜读,一张又一张成绩单,一杯又一杯送到桌上的热牛奶开始;从被撞开的房门,破碎的玻璃,盘旋飞舞的乌鸦开始;从抚摸狗狗的下巴,从第一次亲吻某个人的忐忑不安开始。
从他旋转在舞台上,从十指紧扣的双手开始。
从他就此被一分为二的人生开始。
好多好多快速切换的,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画面里。
定格在了他戴上头戴式耳机,第一次在录音棚试音的时刻。
他似乎很熟悉这样的感觉。
可他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只是,他的嘴唇。
他的舌头。
他的颅腔里发出一种,遥远的共鸣。
“你拯救了世界,世界欢呼你的离世。”
“英雄墨雷阿戈斯啊,带着你柴禾般的生命,我们去哪儿?”
“去到我们南极的小家。”
“去到我们南极的小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