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场景,真的出现了。
我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去。青铜巨门仍然在缓缓闭合,逐渐收窄的门缝中透出荧绿色的幽光,在门前拖出长长一条光束。
我站在光束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门后鬼魅般的光线中,似乎有数不清的人影,穿着盔甲,正逐渐向门外逼近。
闷油瓶挡那些人面前,背对着我,横刀而立。他的剪影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随着我越走越近,那幽绿色的光线甚至有些刺眼。门后的景象愈发真实,伸手已经能够触碰到青铜门冰冷的表面。
“张起灵!”
我扶着门大喊,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胸口摔伤的部位一阵刺痛。
闷油瓶转过头,却没有回答我。逆着幽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剪影的轮廓。
他顿了顿,似乎是确认了一下门外真的有人,随后吐出一个字:
“走。”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当年在鲁王宫,三叔让我走;在长白山,闷油瓶让我走;在张家古楼,潘子让我走。
那些时候,我都走了。而那些时候,我也都留下了遗憾。
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走了。
我扶住门框,几乎把肺里的空气都喊了出来。
“老子走你妈个棒棒锤!”
说完,我手脚一齐发力,整个人就扑了进去。
进入门内的一瞬间,光芒迅速减弱,嘈杂的声音也立刻安静了下来。我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烟尘的气息,仿佛一个惨烈的古战场。
四周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空气非常闷,有种很久没有通风的地库的味道。奇怪的是,闷油瓶刚才所站的位置,并没有人。
难道之前我看到的,是幻觉?
我咳了几咳,强撑着站了起来。
这里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四周的山岩十分光滑,散发着幽冥般的绿色。在靠近出口的崖壁上,很突兀地分布着数十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里面似乎相当幽深。
我愣了愣,踉跄着往前走去。走着走着,心里就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
只见地上七零八落地躺倒着二三十具尸体,都穿着铁甲,鲜血流得遍地都是。一开始的尸体还都是在脖颈处一刀毙命,到了后来,基本上就是被砍成了碎块。有一具尸体甚至从太阳穴处被斜劈开,刀口一直延伸到腋下,整个人好像错位的拼图一样躺在地上。
这是一场战斗,也是一场屠杀。
忽然,我踢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皱了皱眉。眼前这石头的形状和纹理,与山顶石碑上画的一模一样。
而滚落在它下方的,就是先前那根金属棒。
难道说......闷油瓶已经敲过它了?
那外面的海漩,岂不是也已经也停下来了?
可是他人呢?
我原地转了两圈,没有看到他的踪影,便大喊了一声:
“小哥!你在哪?”
没有人回应。四下里仍是一片寂静,和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正当我准备走向另一边查看时,石头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我一惊,立即就往那边看去,却见那块石头的背后,好像隐约垂着一只手。
一双手指奇长的手!
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发抖,非常害怕看到什么不好的场景。然而随着脚步一点点往前,我就看到,闷油瓶果真靠在那石头后面。
他浑身是血,一只手仍然握着黑金古刀,另一只手无力放在地上,脑袋低垂,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一下就呆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来晚了?
小哥这回,难道真的没了?
理论上,这个时候我最应该做的,就是上去查看闷油瓶的脉搏。然而巨大的震惊让我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几乎没有胆量将手伸过去。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背后忽然传来哐嘡两声,随即就听胖子骂骂咧咧。
“卧槽,什么玩意血肉模糊的,感情这终极,就他妈是个肉联厂啊?”
我一回头,就见他和黑眼镜两人扑倒在地上,姿势也和我刚才差不多狼狈。
胖子摸了摸脑袋,上面好像出血了。他一边咒骂一边走到我身边,粗声粗气地问:
“这..... 这不是那石碑上的石头吗?天真,你已经把海漩停下来了?”
“不是我,是小哥。”
“欸,小哥?”胖子环顾四周,“小哥在哪呢?”
我木木地指了指石头后面。
“这呢。”
胖子往前走了两步,也呆住了。他后退两步,又前进两步,又蹲下去看了看。
“天......天真,小哥他,他没事吧?”
胖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指,想去探闷油瓶的鼻息。试了半天,却僵在了当场。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见胖子对我呆呆地摇了摇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茫然无措摸着身上的扣带,又四处看了看,好像不知道应该把身体放在哪里一样。最后他干脆躺了下去,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我拍了他一下。
“起来了,咱还得把小哥带回去呢。”
“唉呀还带什么回去啊,”胖子翻了个身,“胖爷我累了,就在这睡觉,谁也别喊我。”
我看着胖子,忽然也觉得很累。
这种绝望的无力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然而此时它却如此真切,直接把我拉回十几年前张家古楼的那一刻,让我觉得世界都不真实起来。就仿佛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布局,谋划,和我们在雨村悠闲宁静的日子,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而当梦醒来,我们依然置身于命运漩涡里,无处容身。
我叹了口气,就想像胖子一样躺下。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有人说了一声什么。
......“走”?
我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拍了拍胖子。他不耐烦地打开我的手。
“唉呀干嘛?你等我歇会。”
“歇什么歇啊,小哥说话了!”
胖子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
“啊?小哥你也能弄起尸啊?”
他说着,脸色忽然就变了。因为这一次,我俩都清晰地听到,面前的闷油瓶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非常含糊,我没有听清。好像是在说“他们输了啦”?
胖子一愣。
“呃......小哥可能是觉得,那么多人打他一个都打不过,所以想要炫耀一下?”
说着,他就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
“输了输了,他们都输了!小哥,你丫牛掰啊!”
我却觉得有点不对劲。闷油瓶不是这样的性格。他所说的话,一定不可能是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
想着,我就爬到他身边,把耳朵凑近去听。
闷油瓶还在重复那两句话。我皱着眉,努力让自已辨认出他的发音。
“走......”
没有错。
“他们输了啦”......
“他们输了啦”......
“他们......”
忽然,我一下瞪大了双眼,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如同电流一样从我脊背蔓延而上。
闷油瓶说的是......
“他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