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吹进船舱,我看着椅子上那团被纱布包裹的硬物,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那是一副黑色的、带着血迹的墨镜。
之前在沙岙,黑眼镜的尸体上,那副消失的标志性墨镜。
我头脑有些发晕,也无心去管列夫的死活了。他身上放着瞎子的墨镜,那对于瞎子的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狗日的,我脑门上青筋跳动。一狠心,咬咬牙,又再次在椅子上敲击出了那段话。
小哥 假 杀掉胖子
胖子一愣,随即也敲了一段
你 丫 神 经 病
闷油瓶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勾着他的肩膀低声耳语了几句。胖子听着听着,眼睛都瞪大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有些怀疑地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敲敲话是没办法传递过于复杂的意思的,但我相信三人间的默契。
我所要表示的,是让他俩帮我在列夫面前演一出戏。
一出能凸显我“强大”,顺便解开他对闷油瓶恐惧心结的大戏。
在上世纪,美国医学家莫雷诺创造了一种心理治疗方法,叫做“心理剧”。这种方式旨在通过创造一个完全沉浸的环境,帮患者治愈心理上的损伤。我虽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但对这种治疗方法也有所耳闻。
本来对于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把戏,我心里是完全没底的。万一弄不好,可能当场把列夫给活活吓死。也正是因此,刚才我一度想要放弃这个莽撞的念头。
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黑眼镜身上的谜团我必须解开。至于外人,只能尽力希望他们平安无事。毕竟我没有办法顾及所有人。
列夫仍然呆滞地喝着水。见我探过身去,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下一秒,船舱外传来胖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列夫手里的水杯瞬间滚落。他整个人惊慌万分,拼命挣扎着想要从床上逃跑。但刚才只是解开了他手上的捆绑,而他的腰腿还被绳索紧紧束缚。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列夫抬起头,眼里的目光近乎哀求。但我完全无动于衷,甚至把大白狗腿插回了腰间。他又看了看四周,便明白我不会帮他,只好自已去拉扯绳索。
那些粗大的缆绳粗糙且坚硬,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鲜血。正当他拼命在绳索上抓挠时,船舱里灯闪了两闪,熄灭了。
一时间,漆黑的大海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涌动的声音,和甲板上胖子濒死的呻吟。我看了看列夫,他此时头发几乎都要立了起来,整个人肌肉绷得像一团钢丝,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动了,只是死死地盯着船舱的入口。
显然,他已经极度的恐惧。但是,还不够。
我又轻轻在墙壁上敲了一下。紧接着,借着一丝微亮的月色,船舱入口处隐约出现了一个清瘦的黑影。而黑影的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古刀。
列夫瞬间呼吸急促,黑暗中,他的双眼充血般通红。门口的黑影一步步走近,他的身体开始如筛糠般剧烈颤抖,到最后几乎是抽搐了起来。
闷油瓶走到他跟前,举起了长刀。月光撒在刀身上,没有一丝反光。
列夫此时已经无法用恐惧来形容了,他整个人已经是完全崩溃的状态,身体在床板上扭动着,嘴里胡乱咒骂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语言。闷油瓶没有管它,用力向下一挥。
伴随着列夫撕心裂肺的惨叫,预想中血浆四溅的场景却没有到来。随着船舱里的灯亮起,那把砍向他脖颈的刀停在了空中,被我稳稳接在手里。
那一瞬间,列夫看向我的眼神很难形容。说不清是恐惧、感谢,亦或是憎恶。但我并不在乎。
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害怕的东西,伤不了我。并且只要我愿意,也伤不了他,就够了。
我看了看列夫。这一剂猛药下得太足,他还需要时间缓一缓。
跟着闷油瓶走出船舱,我心里有些不安。虽然如今我已经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已无法保护所有人。但为了自已朋友的公道,去这样折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让我自已觉得有些恶心。
胖子还躺在地上哼哼。我走上前,佯装要踹过去。他一下坐了起来,嬉皮笑脸道:
“怎么样,胖爷我演技还不错吧。哼得多像,我都以为我自已死了。”
我把手伸到栏杆外,提起一串啤酒,打开盖就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入喉,我总算是冷静下来一些。
胖子也拿来一罐,一边喝一边问:
“天真,你这歪门邪道怎么想出来的啊?能管用吗?我怎么觉得够呛啊?这老外怂得跟你当年似的,刚才真怕他给直接吓死了。”
我说你放屁吧,老子当年是弱,不是怂。在鲁王宫的时候,你丫掉坑里了,还不是我下去救,现在倒有脸数落我了。
不过有一点他还真没说错。我的确是没什么把握,估计效果也够呛。胖子闻言大惊,看了看里面的列夫,又看了看我。
“不是......你没把握?你没把握就敢这么玩,不怕把人吓死啊?天真,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苦笑。能发现什么啊?便从兜里掏出那副眼镜给他们看,说道:
“喏,就发现了这个。”
胖子和闷油瓶看到这眼镜,也是吃惊不小。正常情况下,瞎子的墨镜从不离身。但在一些特殊时期,这也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他和小花之间经常用。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他自已的手笔。
不管是什么人,把黑眼镜的墨镜塞到列夫口袋里,又让列夫恰好被我们捞到,这个人一定和黑眼镜的死有关。列夫的信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必须顺藤摸瓜。
三人正交谈着,突然听到船舱里传来一点动静。原来是列夫轻轻敲了敲桌板。
我对二人使了个眼色,又把墨镜交到胖子手里,便独自走回了船舱。
列夫这时已经和之前判若两人。他双眼恢复了神智,瞳孔不再那样涣散,正双手抱胸凝望着天花板。我看了看他,觉得已经可以开始问话了。正想着从哪里开始,列夫忽然开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我让自已语气尽量平缓,“你不用害怕我。”
列夫点了点头,又问:
“你想知道什么?”
“你很恐惧,我需要知道你恐惧的来源,这对我很重要。”我掏出了那块带血的纱布,“另外,我在你兜里发现了一副墨镜,实不相瞒,这是我朋友的东西,你得告诉我它的来历。”
列夫没有回话,似乎在做着心里挣扎。好久以后,他嘴唇缓缓动了动。
“好。但有条件。”
“什么?”
我一时以为自已听错了。他居然在跟我谈条件?
“我交代清楚后,你要把我送回去。”他瞪大了眼睛,呼吸穆地急促了起来。“这地方都是妖怪,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