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回过头。夜色里,一副黑色的墨镜反射着月光。
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他一身黑色皮衣,黑色墨镜,站在黑暗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
列夫忽然想起,这几天似乎确实很少见到他。
男人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笑道:
“想跑?”
列夫慌忙摇头。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已死定了。
但男人没有杀他。他指了指列夫的口袋。
“人可以走,至于东西......都掏出来吧。”
在男人的目光下,列夫把自已身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放到了甲板上。他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
待在船上不一定死,但是没有这些东西,跳进海里必然没命。
他哀求男人放过他,但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嘴角还是挂着奇怪的笑,好像列夫在表演什么滑稽的喜剧。
然而随着列夫的抽泣声越来越大,男人也不再犹豫了。他从自已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列夫的裤兜。随后拔出枪,示意他自已跳下去。
之后的事情,我们也就清楚了。列夫在海上不知漂了几天,就在濒死之时,被我们捞了上来。
听完列夫的叙述,我有些头疼。在我的设想里,瞎子的眼镜应该是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交到列夫手里的,然而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
假瞎子发现了列夫要跳船,然后把真瞎子的眼镜塞到他手里,最后逼迫他跳下去。
狗日的,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过虽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但这段诡异的故事中,仍然有两个关键点,让我十分在意。
第一点就是,列夫提到,他所在的那艘船上,有一个和闷油瓶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当时在沙岙,黑眼镜被害的酒店,老板家的儿子同样看到了一个和闷油瓶相同的身影;而游轮上的玉宫里,我和胖子也见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闷油瓶”。
这三个山寨“闷油瓶”,是一个人吗?
从情感上来讲,我肯定希望是的。因为游轮上那个“闷油瓶”已经大概率随船嗝屁了,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如果盗版的闷油瓶只有这一个,那我们后续的行动会轻松很多。
但理智地一分析,我就感到,不对。
列夫见到的“闷油瓶”,可能就是沙岙的那个,但和游轮上的应该不是一人。
如之前所分析,游轮上的盔甲“闷油瓶”在玉宫建造之初就被放在了水晶封印旁边,以守护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时间上来讲,他不具备往来海上坟场和陆地的机会。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这个队伍偷袭闷油瓶时,山寨“闷油瓶”不出手呢?是害怕吗?
我想了想,心里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完全没有思考的方向,便先干脆跳过了。
第二个关键点是,列夫提到,他所在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美国学者,对东亚文化有兴趣。此人年轻时来中国周边进行过考察,但却遭遇了失败。
我听到这段描述,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亨德烈?
如果真的是亨德烈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他当年对尹渊的考察遭遇了重大打击,在创办了这家公司后,也一直没有放弃。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收购了东方神女号,展开了第二次行动。就是这一次行动,诞生了海上坟场和玉宫封印。
接着,十五年前,他又策划了一次行动。这一次行动仍然失败了,公司也因此产生了严重的危机,不得已对这方面进行了裁撤和缩减。而十五年后,充满执念的他再一次向尹渊进发了。
我挠了挠头,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天接连遇到各种古怪事情,现在总算有一个抓手了。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在污浊的水面捻到一根线头,慢慢提起来,然后发现水下织着一张弥天大网,而这张大网,正好连接着所有的谜团一样,让人非常的舒服。
唯一的问题是,亨德烈还活着吗?
这可真的说不好。笔记里没有给出他的确切年纪。如果按照年轻的研究员来算,1942年他可能才不到三十岁,那么如今也就一百岁出头。对于西方的富豪来说,在优越的私人医疗条件下,这个年纪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凡是不能绝对。我还需要确定一下自已的猜想。于是我问列夫:
“你还记得,你那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吗?”
列夫思索了一会,回答道:
“现在的老板我不熟悉。但是当年我还在职时,公司的权利掌控在考克斯亨德烈先生手里。”
考克斯亨德烈?
我一下有点颓了。这也不是塞尔勒亨德烈啊?
但仔细一想,两人都姓亨德烈,也都是美国人,还都喜欢东亚文化,共同点简直太多了。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比如,前者是后者的儿子?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欣喜。失望的是,自已先前的推断被推翻了;欣喜的则是,这条线索似乎又有了新的关联。
真像是拼积木啊,一块对不上,又换到另一块。
我苦笑着起身,准备和胖子他们汇报一下我的问询成果。就在起身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哪里好像有点问题。
这种感觉若有若无,就像有时走在路上,忽然黏到脸上蜘蛛丝;或是吃饭时不经意嚼到的一根头发。你琢磨不准它究竟在哪里,但就是让整件事情变得非常不对劲。
一定是忽略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导致自已最后的推论出了差错。
但是究竟是哪里呢?
我在脑子里回忆着刚才列夫的话。是上船前的经过吗?还是他见到的死人?
想了想,好像都不对。这种异样感不是来自逻辑上的不合理,而是好像开车碾过一块石头,车本身的方向是不会改变的,但就是哪里会让人觉得突兀一下。
思考了半天,我终于确定,这种异样感应该来自“考克斯亨德烈”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我起先以为是因为笔记作者叫塞尔勒亨德烈的缘故。但现在仔细一品,感觉似乎不是。
这种熟悉感要更久远一些,就好像这个名字我很早以前就听过一样。
“考克斯亨德烈”,这个名字我在哪里听过呢?不会是什么老电影或者动画片里吧?那可就真是浪费脑细胞了。
我在脑海里琢磨着。考克斯亨德烈……考克斯亨德烈…
等等……考克斯亨德烈??
我一下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
他娘的……他娘的!
考克斯亨德烈……就是他娘的裘德考啊!
这个老王八蛋,他本名就是考克斯亨德烈,但非得给自已起个中文名叫裘德考。除了正式场合,他几乎没有用过本名,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也一直是以裘德考称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本名这回事啊!
刹那间,一道闪电划过我脑海,一切都一切都贯通在了一起。
按照列夫所说,这个老板是美国人。
-- 没有错。
这个老板痴迷东亚文化,是个学者。
-- 如果文物贩子能被称为学者的话。
这个老板年轻时在中国的考古行动遭遇了失败。
-- 长沙镖子岭。
列夫还说过,他们公司在十五年前遭遇过重大变故。十五年前,那应当是2003年。
而2003年,发生了什么事呢?
云顶天宫。塔木陀。
那一年,阿宁死在了蛇沼,裘德考的队伍死伤殆尽,几乎无人生还。
而列夫所见到的那艘古怪的鬼船,我跟胖子也见到过。只是刚才我被他叙述中其他部分所吸引,注意力根本不在这艘船上。
对上了,都对上了。